臨近傍晚，醫院的走廊時不時有人經過，VIP病區人來人往的動靜不斷。

可外間的喧雜聲被洛時自動屏蔽，他主動擁抱陸涉，將尖削的下巴擱在對方結實緊致的肩上，輕拍著陸涉的後背，一下又一下，似是撒嬌，又似安撫。

“李正延說，等你醒了想和你聊一聊，我叫他過來。”

陸涉在激動過後冷靜下來，想起李正延的叮囑，剛想去按護士鈴，卻發現他被洛時緊緊摟著，動都動不了。

“不許走。”洛時緊緊扣著陸涉的腰，手腳並用將人困住，“別動。”

“我不動，我就按個鈴。”陸涉摸著洛時垂在腦後的長發，溫柔輕哄，“阿時，乖，我陪著你的。”

“不按鈴，我不見他。”洛時抱著陸涉不撒手，蠻橫道，“我要出院。”

出院？

陸涉第一個反應就是拒絕。

洛時現在的身體狀況，肯定是要留院觀察的。

病因都還不知道，怎麽可以出院，如果再來一次，誰知道洛時下次會睡多久，還能不能醒過來。

就算如李正延說的，洛時的身體沒有異常，可一旦陷入沈睡，需要輸液保證營養攝入，尤其陸涉更怕的，是洛時在睡夢中再出什麽別的狀況。

“不行，阿時，你現在的情況必須在醫院24小時看護，乖，聽話。”

洛時沈吟片刻，堅決道：“我要出院，陸涉，帶我回去。”

他早就隱隱察覺自己出狀況了。

最早在洛準提到吳彪的時候，他就應該察覺的。

一個曾經差點逼死他的主犯，他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想起來這個人是誰。以他的個性，是能把人記仇記到死，挫骨揚灰也不會遺忘的，卻僅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忘了對方的名字。

那個時候，洛時就開始疑心，終於，在陸涉提到葛瓊，說起這人曾經幫過他的時候，洛時確定了，他出問題了。

以洛時的記憶力，哪怕只是一面之緣的路人，也不會絲毫沒有印象，何況葛瓊曾經出手幫他解圍。

後來，他發現自己逐漸倦怠嗜睡，胃口變差，就算這些還能以工作壓力大作為自欺欺人的借口，可後來頻繁的短暫失憶，就不得不逼著他正視事實了。

加上這次的意外，洛時不得不拋開長久以來那一點點僥幸心理，接受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他終究，逃脫了不了命運的惡意。

“陸涉，我知道自己的身體，醫院幫不了我，幫我辦出院吧。”

“可你的身體……”

洛時打斷陸涉的猶豫，他知道陸涉的軟肋，一擊必中：“陸涉，帶我回華茂去，我要回家。”

回家……

洛時把陸涉的公寓稱作家，就這一個字，陸涉便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

洛時有一萬種方法讓陸涉妥協，正如陸涉說的，洛時生來就是來克他的。

可即使陸涉同意了洛時出院，可他還是不理解洛時的固執。

在陸涉的印象裏，洛時忙起來經常忽視身體，超負荷工作，但也不是諱疾忌醫的人，面對這次的異常，為什麽不願意接受治療，反而鬧著要出院呢？

除非，洛時很清楚自己的真實情況，他對一切都心知肚明。

李正延對陸涉同意洛時出院的決定大感震驚，這位一向很穩重的主任醫生第一次對著陸涉拍桌子大發雷霆。

“胡鬧！他不懂事，你也跟著瘋！腦子進水了？還是吃錯藥了！”

“洛時的身體，出院以後，一旦在深度睡眠中出現什麽問題，你往醫院送都來不及！”

“陸涉，你真的是被美色沖昏了頭了！不行，我不同意！”

陸涉難得沒有頂撞李正延，笑容裏帶著絲絲的苦澀：“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洛時他就是我祖宗，我真的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大不了我出資，你專門安排一個醫療組，我安排你們住到華茂去，萬一有事，也好緊急處理。”

李正延斜眼睥睨著陸涉，語氣古怪：“洛時不是你的人嗎？還有你拿捏不住的？”

陸涉苦笑：“你就別取笑我了，洛時對我意味著什麽，你們這些和我相熟的，誰心裏沒點數？我這是被他拿下了，拿捏的死死的，沒轍了！”

“嘖嘖，想當年華茂的陸總，風流霸總，多金浪子，糟蹋了多少人的青春，看看，這就是報應。”

看到陸涉這個樣子，李正延說不出有多舒坦，他將洛時的檢查報告翻出來，道：“出院也行，每周來覆查！平時有任何異樣第一時間來醫院，醫療組倒也不必，我安排兩個醫生華茂輪崗，食宿和工資算你頭上！”

“可以。”

在經過李正延的同意後，洛時一刻都不願意在醫院多待，出院手續通通交給金誠去辦，他換了件衣服就拉著陸涉帶離開醫院，回到了華茂。

回到熟悉的壞境，洛時明顯放松了很多。

他癱坐在沙發上，兩條大長腿翹在茶幾上，神態自若地刷手機。

“陸涉，我餓了，冰箱裏有什麽能吃的嗎？剛才小金買的都是醫院食堂的飯菜，我吃不下，胃裏都快空了。”

陸涉這幾天都住在醫院，回來先要將床上的被單換了，他和洛時貼身接觸的用品，以前都是洛時負責打理，現在則是他親力親為。

陸涉抱著床單被套從臥室走了出來：“你現在的身體不要亂吃東西，今天太晚了，來不及做飯了，我回來的路上訂餐了，一會兒我去樓下拿。”

洛時這次清醒的時間比較久，從醫院回到華茂，已經過去將近3個小時了，但洛時並不困，精神似乎還不錯，這個現象讓陸涉惴惴不安的內心稍微緩和了一些。

陸涉忙著整理屋子，洛時突然想到：“陸涉，我這次住院的事，我哥知道了嗎？”

“我沒聯系他，他也沒找過我。這次也算運氣好，正好撞上過年，公司都放假了。關系親近點的都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也沒什麽人找你，那些拍馬屁的你不搭理他們也正常，沒人會猜到你大年初一竟然住院了！”

陸涉從衣帽間拿出換洗衣服放到衛生間，走進房間小心地抱起洛時：“我放了熱水，你泡個澡，舒服一點。”

“恩，躺太久了，肌肉酸。”洛時窩在陸涉懷裏，被抱進了浴室，又被伺候著脫光了衣服，躺進溫度適宜的浴缸裏，恰到好處的水溫舒服得讓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陸涉忍不住嘲笑：“你身上哪裏有肌肉，皮包骨頭。”

洛時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心裏不禁好笑，陸涉說他皮包骨頭也是一點沒說錯，可以說是相當形象生動了。

如今這副身軀，脫了衣服還真沒法子看。

“很難看嗎？”洛時摸了摸自己胸前一根根突起的肋骨，皺了皺鼻尖，十分不滿。

見到這一幕的陸涉，瞬間心疼的不行了。

自從洛時回國，他就致力於要把人養胖個十斤，可每次稍有成效，就突生變故。

上一次洛時退燒出院之後，陸涉每天研究營養食譜，飲食睡眠步步緊盯，食補理療雙管齊下，好不容易將人養胖了幾斤，結果這一通折騰下來，又是消瘦得不成樣了。

“不難看，阿時是我見過的，這世上最好看的人。”陸涉親吻著洛時的手背，柔聲道，“就是，我心疼你。”

面對陸涉深情繾綣的眼神，洛時來不及欣賞就憋不住笑了：“陸總，你這麽忠犬的樣子，我好不習慣。”

“沒關系，時間還很長，未來你會慢慢習慣的。”陸涉揉了揉洛時的頭頂，故意拍了下水面，灑了洛時一臉的水，笑道，“你先泡著，我去把晚飯拿上來。”

“好，知道了。”洛時抹去臉上的水珠，笑罵道，“幼稚！”

“等我回來。”陸涉站在浴室門口，突然回頭，“阿時，別睡，等我回來。”

洛時定定地望著陸涉，那雙一向肆意隨性的鳳眼如今全然是不安和憂懼，明顯外露的情緒震得洛時心底也不太平靜。

半躺在水裏的洛時怔了半晌，猝然一笑：“快去吧，等你回來抱我，不然，我就賴在浴缸裏不出來了。”

陸涉像是得到了什麽保證，眼底的不安淡去幾分，重重點了點頭才推門而出。

洛時望著陸涉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表情也開始凝重。

他看著自己過於纖細的手腕，眼底晦澀不明。

原本以為還能再拖一段時間的，沒想到會發展的這麽快。

先是記憶出現空白，接著是長時間的睡眠，這些都是先兆表現，接下來會怎麽樣？

記憶力衰退，思維能力倒退，記不住事，認不清人，不能思考，智商倒退，慢慢變成一個傻子。

再往後，他會逐步失去行為能力，不會走路，站不起來，全身癱瘓，靠營養液和呼吸機維持生命。

腦死亡，想到最後的結局，洛時就忍不住發笑，太諷刺了。

他曾經用這種方法對付親生父親，最後，報應在自己身上，真的很可笑。

但是洛時不認命，他盯著自己在水裏的倒影。

模糊的水面印出瘋狂到有些猙獰的雙目，他不會認輸！

還有機會，老天還給他留了一線生機，只要陶新能成功研制出促進腦細胞再生的藥，那一切就有轉機！

只是不知道他還有多少時間，真的要把希望全部寄托在陶新身上嗎？

不行，時間不夠！

萬一實驗進展沒那麽順利，拖上個三年五載，洛時難不成要接受自己成為一個植物人，和洛向坤一樣，毫無尊嚴地活在這個世界上茍延殘喘嗎！

絕對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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