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時的手被按在陸涉的胸口，他試了幾次想抽走，但很奇怪，明明陸涉沒用多大的力氣，但他竟然掙脫不開。

他感受著手掌下蓬勃有力的跳動，一下又一下，富有節奏的頻率伴隨著手掌心的觸感和他的心臟引起了共振，帶得洛時的心跳也跟著一起加速了，一下下跳動著，強烈又鮮活地存在著。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過了很久，洛時才抽回了手。

他低著頭，垂眸看著自己收回的手掌，靜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陸涉，我的媽媽，在我五歲那年自殺了。”

“她那時候想帶著我一起去死，雖然最後不知道為什麽改變了主意，但她的屍體就躺在我身邊，整整一夜。她臨死前，說自己傻，不該相信什麽愛情，毀了自己，害了我和大哥。”

“你媽媽想帶著你一起去死？”陸涉十分震驚，他調查過洛時，知道他的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因為抑郁癥過世了，卻不知道這些細節。

“恩。”

洛時一臉淡漠，用手比劃著：“大概那麽長一把刮眉刀，很小的一片，我當時的手腕就這麽點兒粗，這麽小的刀足夠了。”

洛時笑了笑：“我親眼看著她對著我的手腕比劃了很久，最後我煩了，把她推開了。大概是這一推，讓她又不忍心了吧，才讓我撿了條命。”

洛時突然擡眼看向陸涉，帶著笑：“我和大哥的身世曝光之後發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一些，你父親的法定配偶，艾琳·唐對你們下手了。”

陸涉脫口而出，這件事並不難查。

“艾琳·唐在知道我和大哥的存在後，前後下手無數次，但是我們兩兄弟的境遇不太一樣，對比大哥，我可以說是險象環生，幾次能死裏逃生都只能說我命大。”

“因為你哥是婚前出生的，而你是婚內私生子？”陸涉多少能揣摩出艾琳·唐這種傲慢的貴族夫人是怎麽憎惡洛時的。

洛時視線轉向窗外，淡淡一笑：“恩，我原本也是這麽想的。”

“原本？”陸涉眉間一皺，追問，“什麽意思？還有別的原因？”

洛時目光沈沈地望著窗外，點了點頭。

“兩年前，我第一次見到洛向坤，我的親生父親。在那之前，我和你是一樣的想法，因為婚內私生子，我比我哥更招人恨。這一點，我哥，包括我媽臨死前也都是這麽認為的。”

“但是在我用藥刺激洛向坤恢覆片刻神志，逼迫他交出股權之後，他在神智渙散的最後一刻，對我說......”

洛時出神了片刻，雙目空洞，神情空白，不知道想起了什麽，但陸涉也不敢催促。

等了半天，才又聽到洛時輕柔低緩的聲音——

“你竟然還活著，艾琳這個沒用的瘋婦。”

“什麽意思！你遭遇的一切，洛向坤是知情的？！”

陸涉一把拉住洛時的手臂，一旦得出這個可怕的猜想，他整個人憤怒地全身都在發抖：“他是你親生父親，怎麽會眼看著艾琳·唐置你於死地！難道不是他試圖把你們接回M國，才會在洛氏暴露你們的存在的嗎？”

“他只想接回大哥，至於我......”

洛時自嘲地笑了笑：“洛向坤早年拋棄我媽，等到老了又開始懷念往昔，認定我媽是他此生摯愛。可惜人沒了，所以他開始後悔，開始緬懷，他覺得我媽是因為生了我才得了產後抑郁，所以他把我媽的死歸咎到我身上，他在恨我，恨不得我死。”

太可笑了！

陸涉被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上一代人的糊塗賬，為什麽全讓一個無辜的孩子來承受！

“是不是覺得很諷刺？是不是覺得我還挺慘的？”

洛時笑容諷刺：“這不算完，還有呢。陸涉，你知道我是怎麽被綁上珍珠號的嗎？”

陸涉楞楞地看著洛時，搖頭：“我查過你的事，但主要是想知道你在M國這兩年做了些什麽，過去的事我就查了個大概，沒查這麽細。”

“一眨眼都過去快七年了，我自己都記不太清了。”

洛時仰起頭，慢慢回憶道：“我記得，洛準在大學的時候談了個女朋友，兩個人都是初戀，直到我哥大學畢業了，他們的感情都一直挺好的。”

“我是在家門口被綁架的，放學時間，我剛走到小區門口就被打暈了。醒過來才發現，被那幾個亡命徒抓走的，不光是我，還有我哥的女朋友。她是來找我哥的，正好碰上我被人襲擊，情急之下大聲呼救被發現了，就一起被綁了。”

“可是我在船上只發現你，你當時也沒說還要救別人？你哥的那個女朋友......”

陸涉不解，以當年洛時的性格，如果洛準的女朋友一起被綁上船，肯定會求自己設法施救，但是洛時直到下船也沒提過，之後更是對這件事閉口不談。

“我哥上過珍珠號，他是來救我的。其實洛向坤一直派人跟在我哥身邊保護他，我哥從那些保鏢那裏問出了我的下落，混上了船。”

“他找到我們的時候，距離開船應該還沒多久，我還能清楚地看到海岸線。”

洛時平靜地敘述著那些過往，陸涉本就難以平靜的內心卻泛起驚濤駭浪。

如果洛準在開船之初就找到洛時了，那洛時後來怎麽會被逼到跳海？

洛準和他女朋友當時在哪裏？

該不會......

洛時註意到陸涉臉色越來越沈重，扯著嘴角笑了：“猜到了？恩，我哥帶我們跑了出來，但是很快就被發現了，他上船的時候不知道被綁走的除了我還有他女朋友，提前只準備了一艘摩托艇，能坐兩個人，我和他女朋友，只來得及走一個。”

“所以，洛準把你扔下了？”

陸涉沈著臉，緊咬著後槽牙，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了。

“不算吧，是我把他們推出去的，但大哥他也沒回頭。”

洛時神情淡然，似毫不在意：“因為這件事，他們後來也就分手了。大哥為了救我，主動去了M國找洛向坤，但是他當時......”

“親情和愛情，換誰都很難抉擇，何況對方是被我無辜牽累的，我知道大哥做的沒錯。但是，陸涉，如果沒有你，我真的就死在烏列海域了。”

洛時望向陸涉，輕輕一笑：“現在想起來，還是會覺得很難過。”

“別說了，阿時，別再說了。”

陸涉一把將洛時摟進了懷裏：“過去的事我們不想了，是我不好，不該讓你想起這些。”

這些事憋在洛時心裏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人提過，像何雅蘭和洛向坤的事，很多連洛準都不知情。

但今天洛時全部說了出來，因為在他面前的人是陸涉，是唯一一個被他視為特殊存在的陸涉。

積壓了太久的情緒一旦爆發，就很難控制。

即便陸涉不讓洛時往下說了，他還是停不下來，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述說。

陸涉只能緊緊抱著他，洛時的身體開始顫抖，可他自己還沒發現。

“洛準這些年對我的包容和照顧，無外乎是因為當初放棄我的愧疚，他以為我會怪他，其實沒有。”

“我沒有怪他，我只是可憐他。他真的和媽媽特別像，這輩子就被這些無用的感情牽絆著，先是愛情，然後是親情，餘生都被經年的愧疚和遺憾自我折磨著。”

“可我不會，我討厭這些，去特麽的感情，我不需要！”

“尤其是愛情，我這輩子都不會去碰！”

“我媽要我死，我爸要我死，連我哥哥都放棄我，為什麽所有人都可以為了自己的愛情要我的命，狗屁的愛情，都是他們自找的！”

“關我什麽事！”

“為什麽結果都要我來承擔！”

“那我算什麽？在他們眼裏，我到底算什麽啊！”

困擾著洛時多年的噩夢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時候洶湧襲來，被心魔滋擾多年的恨意赤.裸.裸地展現在陸涉面前：“我只想活著，我想活著不可以嗎？陸涉，你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我就不配好好活著嗎！我只想活著我有什麽錯！”

陸涉發現洛時的不對勁，不停地喚著他的名字，試圖讓他冷靜下來。

“阿時，阿時，冷靜一點，我在這裏，你活得好好的，別怕，我護著你呢。”

洛時對陸涉的話充耳不聞，只是將有些渙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在陸涉焦急的臉上。過了十幾秒，他又突然抓著陸涉的衣襟，用視線描摹著他的五官，眼神有些急切的瘋狂——

“陸涉，你特別好，真的，你救了我，因為你，我才能活下來的。”

“不光如此，你還游戲人間，風流無度，你一個接一個換床伴，我就沒見過比你還渣的男人，我特別滿意。”

“像你這樣的人不會動真心，感情在你面前就是一個笑話。”

“我可以放心地和你在一起，不必有任何負擔。你渣得明明白白的，這樣很好，陸涉，我覺得這樣非常好。”

“你保持住，你別動心。去TMD狗屁愛情，只要不談感情，我和你都能好好活下去，你陪著我，我們好好活著。”

“阿時......”

陸涉看著有些癲狂的洛時，心疼的無以覆加。

他第一次離洛時的內心這麽近，卻一點沒有感到欣喜。

他察覺到洛時應該有很一定程度上的心理創傷，這也許是從幼時目睹母親的悲劇就留下了，之後一系列的遭遇更是加劇了病情，拖到今天，錯誤的認知完全融入了他的精神世界，塑造了如今的洛時，已然不可挽回。

“陸涉，說話啊！”洛時攥著陸涉的衣襟，逼迫他回答。

陸涉定定地看著洛時，良久，他伸手扣住對方的後腦，在眼前這人的唇畔印下一個柔情的吻：“阿時，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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