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了高專。

夏油傑臨時溜去九州島又收服了一只特級咒靈的第一受益人，當仁不讓地把匯報任務的工作攬在了自己身上。

雖然本次任務不是頒發給二年級的，但沒有哪條規定禁止高年級學生去援助後輩們，尤其是這次【窗】的情報出現重大失誤，夏油傑拿著七海健人寫的報告，笑瞇瞇地往校領導面前一站的時候，那莫名的壓迫感竟讓夜蛾正道都捏了一把冷汗。

“……總而言之，我們會加大對【窗】的篩選培訓力度，這次的任務辛苦你們了，給一年級的那三個孩子放幾天假吧。”

夏油傑順手領了後輩們的薪資，滿意地扭頭走人了。

他並沒有直接去尋找同伴們，而是先回宿舍沐浴了一番。

花灑頭掛在上方，水霧逐漸充斥整個浴室，淅淅瀝瀝的熱水沖洗著皮膚，神經為之舒緩，洗刷了一天的疲累。

夏油傑微微闔目，半長的黑發披散順開，黏附著水滴，濕漉漉地垂在肩頭，他一只手撩開前發，腦海中閃過褪了色的零零碎碎的片段。

他一頓，眉心攏起，搖搖腦袋似是要把這些畫面甩開。

“呼……”他輕聲嘆息，無奈地扶著額頭，“一口氣吞下一只特級咒靈，果然不是沒有影響啊……”

真人是從人類的惡意中誕生出來的特級咒靈。

吞下他，無可避免地對夏油傑產生了一些負面影響。

嘈雜的人聲像是隔海傳來，如蚊蠅般在耳旁嚷嚷不絕，徒增煩躁。

——“夢想這種東西，孩童時期嚷嚷就可以了，成年人都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吧？這裏不適合你，收拾包袱滾蛋吧。”

——“說了多少遍你的策劃案就是個垃圾！你的腦子裏裝的都是豬屎嗎？浪費我的時間，果然還是換一個人來做比較好。”

——“你啊，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樂，怎麽不去看看別人家的那孩子呢？他多用功啊，你要是有他一半優秀，我也不用整天操心……”

不甘。

憤怒。

委屈。

猶如糾纏成一團，密密麻麻的蠅蟲。

夏油傑直接品嘗到了人類的劣根性，正如《聖經》中描寫的人類七宗罪，貪欲憎惡嫉妒傲慢……一切顯露在人們的嘴臉上，變得扭曲而醜惡。

社會結構的畸形，工廠機器的運作下日覆一日的麻木勞累，微小的壓力聚沙成塔，最終匯聚成了令人窒息的龐然大物。

全都被他一股腦吞下去了。

夏油傑感覺頭有些疼，食指關節按了按太陽穴。

好在夏油傑向來擅長自我控制，從來不讓這些外來的負面情緒影響到他自己，覺醒咒靈操術這麽久以來，他也有自己一套調控情緒的辦法。

他把臉埋進手心裏，等待頭發自然風幹的空隙裏，他有意識地去回想、去捕捉過往的那一幕幕泛著暖光的圖畫。

每一幅珍藏的畫卷裏，無一例外有那個女孩的身影。

“早紀。”

他呢喃著，重覆著，猶如夢囈。

“早紀、早紀、早紀……”

記憶裏的她，在對他微笑。

於是心臟深處埋入了一顆活性的種子，努力汲取著養分，世界開始回暖，天空重新放晴，懶洋洋地鋪灑下大片金色的曦光。

他對這套流程已經很熟悉了。

每次被咒靈球逼得幹嘔不止，大腦思維不受控制地陷入混亂，陰暗的情感由渾濁變明晰的時候，他都是這麽過來的。

一遍遍地反芻塞入記憶寶匣中靜止的畫面，像荒漠中饑渴交加的旅人，想盡一切辦法擠出海綿中的最後一滴水。

——他全靠早紀在支撐著自己。

摩托車的轟鳴突兀傳來，在自己身前瀟灑地揚起卷卷濃煙。

身材高挑的女人一腳蹬地，擡起護目鏡，對夏油傑勾唇一笑。

“你，喜歡什麽樣的女人？”

……

早紀只是自動售貨機買了幾瓶水，回來就看到自己的朋友們不做人了。

“來，真人快起跳！加油！”

伴隨著五條悟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吆喝聲，小小一只的真人喵正戰戰兢兢地蹲在木制高臺上，它的面前擺放著三個馬戲團裏動物表演才會用到的火圈，湊得近甚至能聞到焦味。

拉遠一看，這操場上擺放著的何止是火圈，彈力球、呼啦圈、小單輪自行車、獨木橋，還有一些不知作何用處的飛鏢，兩根木棍中間系著細細的繩子，就安排在火圈的下一關卡。

看看那只被咒術師們可勁兒欺負的真人喵吧。

為了活命它也是拼了，發揮出貓系生物該有的靈敏度和平衡性，一連三跳，連火圈的邊都沒挨著，跳到繩子上的時候尾巴還打了個旋兒，盡顯高貴貓貓的優雅。

“這樣會不會太簡單了？”

“嗯……畢竟是咒靈，作為期末保留節目的話不太過癮呢。”

“那就把它眼睛蒙上吧！”

五條悟用最愉快的聲音說出了最喪絕人性的發言，他興沖沖地找來一塊白布，纏上真人喵的眼睛，讓它在蒙眼的狀態下走完繩子的全程。

真人喵：……

它發出弱弱的“咪嗚”聲，似是想討乖，可惜在他面前的是唯獨不會被外表蒙蔽的六眼之子，聽到它的求饒聲，五條悟不僅不反省，反而更興奮了。

“小心點哦真人醬~下面可是有鋼鐵叢刺的呢，一不小心掉下去的話就……”

言未盡意無窮，真人喵嚇得尾巴都要夾起來了，綿軟的毛發根根炸起，偏偏又不敢反抗，只能以這個炸成球的姿態小心翼翼地試探出第一步。

早紀頂著“= =”的表情，給朋友們分完了礦泉水。

面前的場景太殘忍，要不是知道這是個咒靈，早紀差點要脫口而出一句“謝絕動物表演”了。

“你們這是在幹什麽呢？”早紀偏頭問道。

“為期末表演節目做準備嘛~”五條悟咕嚕嚕地灌進了小半瓶水，“早紀還不知道吧，這好像是哪個校領導提出來的，在學期末由每個年級準備一個節目，獎品由咒具到金錢不等，作為有效增進四個年級學生感情的辦法……嘖，他們倒是幹啥啥不行，花樣特別多。”

早紀當作沒聽到五條悟最後的吐槽，禮貌接話：“原來如此，悟你們上學期就是這樣過來的嗎？”

“我們有傑！所以完全不在怕的！”五條悟樂呵呵地一把攬過早紀的肩膀，說悄悄話般在她耳邊壓低聲音，“你不知道，上個學期就是靠著傑的‘百變咒靈大咖秀’我們才順利拿到了一等獎，否則就要輸給歌姬他們的‘奇跡錢錢環游世界’了。”

早紀：“……”

光聽名字就完全不想知道這是個怎樣的節目了呢。

“所以我們今年就在提前做準備了啊，你看這個真人喵，多適合壓軸出場啊。”

五條悟感嘆著，就好像真人只剩下這個用處了。

早紀：“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七海不在場了……咦，等等，傑怎麽也不在？”

早紀這才意識到現場的違和感。

雖然傑的真人喵在盡職盡責地表演馬戲節目，但它的主人一直沒有露面。

五條悟把玩著礦泉水瓶，漫不經心道：“傑之前說要去洗個澡，不過這也太久了，青春期高中生就是麻煩。”

“……”您不是嗎？

早紀一看手表，時間都快半個多小時了，頭發吹也該吹幹了，她便拿著礦泉水徑直跳下臺階，對五條悟揮了揮手。

“我去找他，你們接著玩。”

……

莫名找上門的女人，名叫九十九由基。

同為特級咒術師，她會對夏油傑和五條悟感興趣無可厚非，只是這一上來的問話著實不太禮貌。

“你喜歡什麽樣的女人？”

夏油傑奇妙地一頓：“……”

他迅速撇開了這個話題，單刀直入地詢問九十九由基的目的，幸好這個女人只是習慣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並沒有刨根問底的打算。

“嗯哼？聽說高專出了兩個很可愛的後輩，來看看而已。”

九十九由基懶懶地用雙臂枕著後腦勺，坐在夏油傑的身旁，“自我介紹一下，我和你們同為特級，名為九十九由基。”

夏油傑訝異地一挑眉：“嗯？所以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游手好閑不幹正事從不出任務最大愛好就是摸魚去國外旅游的……特級術師？”

九十九由基：“……”

她感覺自己膝蓋上插滿了箭頭，鮮血淋漓。

“真不客氣啊，你。”九十九由基撐著下巴，“不過我這邊也是有理由的哦？”

夏油傑下意識地循著她的話問了下去。

只是沒想到這一問，話匣子就關不上了。

他被打開了全新的思路——

咒靈本質上來源於普通人無法控制的負面情緒，比起治標不治本地一個個祓除，她更傾向於釜底抽薪，從普通人身上下手。

“普通人也是有咒力的嘛，只不過太微弱了，無法自如控制，才會在情緒外洩的時候誕生咒靈。”她把玩著自己的發尾，“像伏黑甚爾那樣完全0咒力的天與咒縛就不會出現這種問題……”

“只不過要一口氣讓全世界的人變成天與咒縛也太天方夜譚了，所以我一直在找尋其他的解決辦法呢，哈哈。”

“比如說……”

“把全世界的普通人都殺光？”夏油傑說著說著，自己忽然嗤笑了一下，“你是想這麽說嗎？”

九十九由基驚訝道：“當然不是，我怎麽可能有這麽可怕的想法！”

“嗯，不是就好。”夏油傑微笑，“不然我就要對你動手了呢。”

“為什……”

九十九由基的話被一道清亮的呼喚打斷了。

“傑——！”

早紀朝他們小跑著過來，手裏的礦泉水被太陽折射出瑩瑩的光，她不由分說地把礦泉水塞進夏油傑的手裏，好奇地看了看他倆。

“這位是？”

夏油傑不動聲色地把早紀拉到自己的手邊，暗含警告地瞥了一眼九十九由基，“一個熱愛翹班的特級術師，不是什麽重要的人，早紀不用放在心上。”

九十九由基投降似的舉起雙手，額頭流下一滴汗，滿臉寫著“饒了我吧”。

“好啦，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二位了。先走了，拜。”

女人風風火火地騎上摩托，只給他們留了一個灑脫的背影和嗆人的車尾氣。

風聲呼嘯著刮過她的鬢發，九十九由基無奈地勾唇笑了笑，任由吐出的嘆息被狂風淹沒。

“什麽啊，這不是已經栽得徹頭徹尾，不可動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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