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的上海街道上,竟然有這麽些四個輪子的龐然大物。

慕曼秋手帕掩鼻，還是避無可避地被汽車的尾氣嗆到輕輕咳嗽，自身的修養使得她即使咳嗽時也保持著極致地優雅。她目光追隨著遠去的汽車，面露驚奇。

一旁的王成躍忙護住她,想要把慕曼秋圈入懷裏,伸出的手卻被輕輕推開,慕曼秋依舊跟他保持著安全的距離,眼含歉意：“成躍。”

王成躍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他沒有忘記慕曼秋和他約法三章，只有夫妻之名,不行夫妻之實：“曼秋，前段日子家裏買了新車,你若是喜歡,我也可以日日帶你上街吹吹風。”

慕曼秋只是溫婉地笑：“這味道不好聞，還是罷了吧。”

她還是坐慣了黃包車。人吶,怎麽能把自己關進那種四方的小空間裏呢？

王成躍攙扶著她沿著街走,她確實是好久沒上街看過了。

夏日午後的陽光和煦暖人，慕曼秋擡頭，看了一眼遠處停得滿滿的黃包車，熙來攘往的人群裏，居然有一個小孩孤零零地蹲在原地。

“哢！”陳衛國拍了下手，“第一次很好,休息會兒等下再來一條。”

他笑瞇瞇地從小板凳上坐起來，踱至黎泠面前：“小黎，我早就說過,你就是我心目中的慕曼秋。”

黎泠已經全然卸去“慕曼秋”身上的溫婉和孱弱，周身又不自覺地開始縈繞起清冷的氣場：“都是大家配合得好。”

“你的小妹妹在看你呢。”陳衛國瞇眼笑,才不管黎泠現在自謙什麽，總歸可算是拐到喜歡的演員來演喜歡的角色了，他現在拍戲之外首要的娛樂活動就是吃瓜。陳衛國指了指不遠處的葉允初，“從你化妝就在看了。”

在他手指指向葉允初之前，黎泠就註意到她了。

她當然知道葉允初在看她。差點，剛剛她差點就忘記臺詞了。

進組第一天就這樣，以後的對手戲可怎麽拍？

葉允初的視線和黎泠撞到一起，她也不避諱，揚唇對黎泠笑了笑。

真好看呀。她家黎老師。

黎泠飾演的慕曼秋是民國時期上海的名門望族，家裏在金融行業混得風生水起，在1927年這一年，慕曼秋17歲，和同樣在上海赫赫有名的王家大少爺王成躍合約結婚。

一身裁剪合身的水藍色旗袍包裹著黎泠窈窕有致的身形，柔順的長發被化妝師很有技巧地盤了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天鵝頸，她儀態很好，美在皮，更美在骨，擡手之間就有渾然天成的名媛氣質。

《草芥》由於題材特殊，開機並沒有聲張，更沒有開發布會，陳衛國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來宣傳電影，不過這個時機不是現在。

開機第一天，暫時沒有葉允初的戲份，陳衛國通知她下午再來，又悄咪咪地告訴她黎泠上午會在哪裏化妝和拍戲。

葉允初耳根微紅，滿腦袋都是“盛情難卻”，是陳衛國邀請她來看戲的，不是她自己一定要來。

這樣想著，她還是帶了一件薄外套。

戲中是夏日，可戲外已經是秋季了，總得防著點寒。可她看到黎泠的助理敬業又專業地迅速給黎泠披上外套之後，拿著外套的指尖微不可覺地收緊了一些。

黎泠向她走過來。

“早上怎麽不多睡一會？”帶著責備的語氣，還有點小小的心疼和無奈，“我化妝有什麽好看的？”

葉允初原本想說“就是很好看啊”，話到了嘴邊，連忙急剎車，等等，黎泠現在是認定自己早起是為了看她化妝的嗎？

好家夥。明知道她喜歡她，還揣著明白裝糊塗，遲遲不肯表白。

“我才不是來看你。”葉允初發現黎泠的視線落在了自己手裏的外套上，更覺得不自在了，她豁出去地把外套隨便往身邊路過的人身上一遞，甚至都沒註意那人是誰，“我是來給別人送溫暖的。”

“哇！”那人倒也真不客氣，接過她的外套，“小姐姐，你好棒喔！我有被你暖到誒！”

純正的臺灣腔，正太音。葉允初頭皮發麻，帶著點隱隱地難以置信，轉過身看向眼前的高大男孩。

“我是陸遠，演的是鄭自華，允初小姐姐，我在戲裏可喜歡你了！”陸遠的名字聽起來很成熟穩重，實際上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奶油小生，能讓大多數母愛泛濫的人生出保護欲的那種。

不過，葉允初恰巧就是那少部分人之一，她冷淡地笑笑，又拿出黎泠招牌同款冷漠臉，保持距離：“不用謝。”

她內心已經有一萬只白色毛茸茸羊駝在草原馳騁了。這個陸遠居然當著她的面把她的粉色外套套在了身上，還沖她笑得陽光燦爛的：“允初姐姐，你用的什麽香水？好香喔。”

葉允初回他一個“我用的是電燈泡退散牌香水希望你趕緊醒悟過來然後麻溜地離開”的和善眼神，顯然陸遠沒有註意到她的深層內容，還有跟她相見恨晚，要促膝長談的意思。

陸遠進組早，但他戲份不多，且大多在後半部分，提前進組純粹是為了學習演技，並沒有像葉允初那樣動機不純，所以當他知道葉允初上午沒有戲份的時候，就很熱情地拉著她要探討一下最近的劇本。

他太熱情，半晌才發現自己忽略掉了鼎鼎有名的三金影後黎泠，等他註意到的時候，只看到黎泠離開的背影。似乎是陳導喊她去演戲了。他沒有多想，想繼續跟葉允初討論最近正流行的新劇劇情，卻發現葉允初也不見了。

陸遠：“……”怎麽有一種自己很多餘的感覺？

接下來黎泠的戲份按照劇本的發展，慕曼秋和在黃包車旁被遺棄的女孩沈幼如相遇。

葉允初悄悄站在工作人員的後面，還沒開始拍，黎泠手裏拿著劇本，蹲在飾演沈幼如的小演員面前，正在給她遮太陽，似乎還在聊著什麽，小演員忽然笑了。

黎泠輕輕揉了下小演員的鼻尖，轉身回到“王成躍”身邊。

葉允初唇角也牽了起來。

她知道這是黎泠，不是慕曼秋。是她喜歡的黎泠。

“一二三，action！”

慕曼秋和王成躍喝完咖啡之後，看到那個小女孩依舊柔柔弱弱地蹲在地上，心念一動，就自然地朝她走過去了。

王成躍自然跟上，看到女孩充滿破洞的打扮，有些嫌棄躍然於臉上：“曼秋，你要坐黃包車嗎？”

他自然知道不是的。

“不是。”慕曼秋一向很有耐心，她溫柔地回答他，又轉向女孩，“小朋友，你的父親母親去哪裏了？”

“她們去買香煙了。”沈幼如如實回答，“一會就來接我。”

“好，那我陪你等。”慕曼秋聲音堅定，“她們接到你，我也就放心了。”

王成躍一點也不驚訝，慕曼秋就是這麽一個時時刻刻發揮著慈悲的意義的女人，他愛她的慈悲，又恨她對自己除了慈悲沒有別的多餘的感情。

慕曼秋不能久站，王成躍嘆一口氣，知道她極為執著，更不會食言，立即給她包了一輛黃包車讓她坐在上面，自己又包了一輛車坐在旁邊。

慕曼秋對沈幼如招招手：“上來坐。”

沈幼如猶豫一會，看了一眼慕曼秋，又盯著在遠處喝冰水的車夫好一會，才將信將疑地坐上車，一只腳還堅持著踩在地上，看起來極為不自然。

盯著自己破舊的鞋子，小沈幼如才註意到眼前這個和煦大姐姐的腳，僅有三寸。

“哢！不錯。”陳衛國走過來，跟飾演王成躍的演員高周至又提醒了幾句，示意重新拍一遍。

似乎高周至的情感一直沒有達到陳衛國的要求，這段戲又拍了幾條，終於過了，高周至歉然跟黎泠表達了不好意思，黎泠把小演員抱在懷裏，有點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小演員晃了晃黎泠的手臂：“我真的跟沈幼如一樣可愛嗎？”

黎泠回過神，笑著點點頭：“她最多只比你可愛一點點。”

“你特別喜歡她對不對？”小演員好像在思考，“慕曼秋特別喜歡沈幼如對不對？”

對小孩撒謊是不對的。

“特別喜歡。”兩個答案都一樣。

“那你們會永遠在一起嗎？”小演員問的問題越來越難回答了。

“不知道。”這也是黎泠一直以來回避的原因，有了開始，就會有結束。可她不想結束。

小演員對這個回答存疑：“編劇沒有告訴你嗎？”

哦，她才發現小演員問的問題是慕曼秋和沈幼如。她想到哪兒去了？她這幾天想葉允初的次數越來越不受控了。

“以後你就知道了。”黎泠把小演員抱起來，放在地上，小孩戲份少，沒必要知道那麽多後續的劇情，再說，講不清楚。

小演員撒嬌：“黎阿姨，你就告訴我嘛！”

阿姨……準確踩中雷點。

她的聲音沈下去：“小孩，我剛剛不是說了不要叫我阿姨嗎？你叫那個大沈幼如‘姐姐’，也要叫我‘姐姐’才對。”

她平時不會這麽較真的，只是她剛剛聽到那個臺灣男演員對葉允初說：“小姐姐，這個劇組就我們是同齡人。”

接著就開始了對於最近新劇的探討，巧的是，這些偶像劇黎泠還真的都沒有看過。

聊得很開心嗎？

黎泠看向遠處，正好看到陸遠披著葉允初的衣服，正和旁邊的人談笑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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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您的陳醋已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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