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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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海水,混混沌沌,忽遠又忽近,混亂飄忽中,一個人說:“他死了……”

安揚嚇了一跳,誰?誰死了?他費力地支起耳朵,想弄明白發生了什麽,卻只聽到了一人用不知道哪裏的語言不甚真切地吼著什麽,安揚聽也聽不懂,想問一句究竟怎麽了,卻發現自己連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

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身體也越來越輕,虛空中有無形的力量不斷湧來,拖著他的身體向上浮去,安揚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後竟然到了天花板的位置,他向下看了一眼,驚奇地發現下方那個被醫生團團圍住,身上插滿管子的人竟然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好奇怪啊……

他只來得及想到這麽多,就穿過天花板,來到了一個潔白的廣闊空間,最後一絲嘈雜的聲音也在耳畔消失,安揚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寧靜……

這裏沒有前後,也沒有上下,好像往哪裏走都是向前,安揚感到一陣困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裏。

安揚微微皺起眉,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他似乎是不該在這裏的,有一個人在等著他……

可是,是誰在等著他,他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安揚漫無目的地飄蕩了一段,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光芒璀璨的絢爛光門,門後萬千道聲音發出蠱惑的囈語,吸引著他慢慢靠近……可不知怎麽,在即將接近光門的那一刻,安揚的心裏突然騰起一陣濃重的悲傷,冥冥之中,他知道如果過了這道門,就有什麽事情無法挽回了……

“不要再往前了。”

身後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安揚轉頭望去,看見了一個慈愛的白發老人,他張了張嘴,驚呼出聲:“外婆!”

外婆笑得很溫暖,一如記憶裏的樣子,安揚鼻子酸酸的,忍著哭腔說:“外婆,我好想你!”

外婆笑著點了點頭,然後擡頭看了看光門,對他說:“走吧,你該回去了。”

“回去……回去哪裏?”安揚有點兒茫然,雖然隱約知道自己不該在這裏,卻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回到何處……

“回去等你的人那裏。”外婆說著,伸手在他胸口上一推,他便重新墜入了深深的黑暗裏……

一陣嘈雜的噪音後,身體猛地下墜,落到了一張床上,那種輕飄飄的感覺沒有了,四肢變得沈重不受支配,劇痛從胸口傳遍全身,有人在大聲喊著什麽,他想睜開眼,卻沒有力氣……

“啊,原來剛才要死了的人是自己啊……”他這麽想著……

又過了不知多久,安揚終於從昏沈的黑暗中掙脫了開來,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安揚費力地睜開眼睛,然後就看見了秦承謙過分憔悴的臉……

安揚恍如夢中,頭腦混沌,想不起來都發生了些什麽,只迷糊地想著,秦承謙怎麽瘦了這麽多啊,是生病了嗎?秦承謙在他面前永遠是鎮定沈穩的,從來沒有露出過脆弱的一面,現在這是怎麽了?為什麽看起來這麽無助……

安揚虛虛地擡了擡手,想碰一碰秦承謙的臉,可是身上一點兒力氣也沒有,那只手像灌滿了鉛,只挪動了一點點,就再也動不了了……

“別動,”秦承謙嗓音緊繃,用僅剩的理智維持著自己的鎮定,隨後擡手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我叫醫生來看你。”

不多時,一群身著白大褂的醫生呼啦啦地進了病房,為首的正是馬修。

安揚皺著眉頭艱難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才意識到自己身處醫院,我為什麽會在醫院……紛亂的記憶像潮水一樣回流到了他的腦子裏……陰雨的天氣,街邊的黑貓,廢棄的廠房,童奎!

安揚頭痛欲裂……

“對不起……”他哭著道歉。

“什麽?”秦承謙手足無措,抹去他眼角的淚痕,緊張地俯下身湊到他的唇邊,小心地問,“你想要什麽?”

“我,我不該去追那只貓,對不……對不起……”安揚聲音虛浮,話音未落,人便又虛弱地失去了意識。

秦承謙猛地擡頭看向馬修,馬修被雇主的眼神看得一抖,強自鎮定道:“別緊張,他只是睡著了。”

秦承謙的視線重新落回安揚身上,著魔一樣一動不動。

幾天之前,他只走開了那麽一會兒,真的就是走開了那麽一會兒,這人就差點兒永遠離開了他……他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不敢再讓這人離開自己的視線,哪怕一秒鐘!

雖然醒了過來,但安揚的情況依然很危急,這次的傷害太嚴重,他的心臟已經是強弩之末,隨時可能停止跳動。馬修的意見是盡快進行手術,在情況進一步惡化之前,扭轉局面。

秦承謙沈默許久,然後問:“有多大的成功率?”

馬修頓了頓,沒有給出承諾,只說:“如果不做手術,下一次發作,我不敢保證能再把他救回來。”

秦承謙聽懂了,手術不一定會成功,但是如果不做手術,安揚卻一定活不下去……

手術的前一晚,安揚難得地精神不錯,這幾天他一直昏睡的時間多,清醒的時間少,很少像這樣醒著超過一個小時。

秦承謙拿溫熱的毛巾給他擦臉,然後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親,讓他快睡。

安揚卻像舍不得一樣,張著眼睛看他:“你再陪陪我吧,好不好?”

秦承謙指了指旁邊的床:“我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我想你坐在這裏陪我。”安揚聲音裏帶著點乞求的味道,像是很怕被拒絕。

這正合秦承謙的意,他坐下來,撥了撥安揚額頭上的劉海:“睡吧,我在這兒陪著你,睜眼就能看到我,不要怕。”

安揚點了點頭,卻沒有把眼睛閉上,像看不夠似的看著秦承謙。

秦承謙勉強笑了一下:“快睡吧,我不走。”

安揚就轉開視線,閉上了眼睛。

房間裏一片寧謐,只有儀器運行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秦承謙覺得安揚應該睡著了,想起身去把他腳下的被子蓋嚴,可是身子還沒動,就聽那個應該已經睡著的人突然說:“他沒碰過我。”

秦承謙一怔,他知道安揚在說什麽……

“他是我的繼父,是一個很惡心的人,他想對我……對我……”安揚有點兒說不下去,“我沒有讓他得逞。”

“我知道,”秦承謙下意識地不想再聽下去,“現在不說這個,等以後……”

“我不要,”安揚語氣平靜,但卻掩飾不了潛藏的執拗,“我想現在說。”

秦承謙心情覆雜,沒再阻止,他怕強硬阻止會讓安揚情緒激動,只好由著他說下去。

安揚從他的小時候開始說起,他出生後不久就被診斷出有先天性心臟病,治病得花好大一筆錢,他的父母不想花這筆錢,就把他送到了鄉下外婆那裏,然後又生了一個兒子。

這個病如果不接受治療很難長大成人,父母把他送到鄉下,其實就是想讓他自生自滅,但是沒想到,在外婆的悉心照顧下,他竟然奇跡般地長大了。

可是十二歲那年外婆去世了,他被迫回到了父母身邊。

沒過多久,父親和母親離了婚,父親帶著小兒子走了,留下安揚跟著母親周雲。

周雲覺得自己生活中的不順都是他帶來的,對他很淡漠,心情不好時還會惡語相向。安揚不喜歡回家,他更喜歡學校,學校裏他的心才會得到片刻寧靜,不用時刻擔心自己哪個微小的舉動會惹來指責,但是他越是抵觸回家,周雲對他的態度就越惡劣……

自己到底算什麽呢?學校裏有同學犯錯誤的時候,偶爾會被老師罰去拿著小鏟子鏟黏在地上的口香糖,惡心又骯臟,大概在父母心裏,自己就是那塊黏在地上的口香糖吧。

這樣的日子過了差不多一年,周雲遇到了個小包工頭,包工頭條件還不錯,舍得為周雲花錢,對她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周雲本來還擔心自己帶著兒子會被包工頭嫌棄,可是沒想到包工頭說:“周周是你最親的人,那當然也是我最親的人,我怎麽會嫌棄?”周雲感動得熱淚盈眶,帶著安揚嫁了過去,並且給安揚改了名字,由呂周改成了童周……

沒錯,那個包工頭就是童奎。

安揚有點累,說幾句就要歇一下,他盡量平靜地敘述著那段噩夢一般的日子,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他真的沒有碰過我。”最後,他看著秦承謙又說了一遍這句話,好像在怕秦承謙會嫌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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