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回到R國，立即空運了幾種藥過來。安揚收到藥的時候感覺有些頭大，包裝上都是他看不懂的外文……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的憂慮是多餘的，秦承謙對著那一堆瓶瓶罐罐作了一番很仔細的研究，然後給每一種藥都貼上了標簽，詳細註明了適應癥狀、禁忌和用法用量。

安揚發現秦承謙並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麽冷硬，雖然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兒兇，但接觸久了就會發現他其實是個脾氣很好、很有耐心、很會照顧人的人，會提醒他吃藥，會在餐桌上給他夾菜，還會給他系安全帶……但奇怪的是，秦承謙越是對他細致周到，他就越是緊繃局促……

這是為什麽呢？安揚自己也不知道。

秦承謙也發現了這一點，他覺得是自己太心急想靠近安揚讓他緊張了，他開始克制自己的行為，盡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很反常，並在無意間透露出“你受到的禮遇和照顧，都是依照馬修的囑托來安排的”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說辭，以打消安揚的顧慮。但不知是什麽原因，安揚聽了這個話，不但沒有緩解緊張的狀態，反而看起來有些失落……秦承謙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兩個人一直保持著一種很微妙的距離，好像真的變成了彼此之間不太熟的主人和房客。

很快，時間來到十月下旬，一天安揚從學校回來，突然說自己請了假，過幾天要回老家T城一趟。

秦承謙擡了擡眉毛，似是有些意外，前段時間他調查了安揚的身世，雖然不能完全詳盡地還原安揚的經歷和遭遇，但僅僅就只是了解了一個粗略的輪廓，就讓秦承謙心疼得喘不過氣……

秦承謙知道安揚的父親現在還生活在T城，但不論從哪一個方面來看，安揚都沒有義務，也沒有理由去看望這個父親……

安揚的下一句話打消了秦承謙的疑惑：“我要回去拜祭一下外婆，過幾天是她的祭日。”

T城距離B市兩千多公裏，安揚早早就買好了車票，準備坐火車回T城，但是買好的車票沒能用上，兩天後秦承謙親自把他送回了T城。

下了飛機安揚還有些恍惚，對秦承謙費親自送他回T城這件事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阿達的話魅影一樣在腦子裏飄來蕩去：“他喜歡你！他喜歡你！”

“不可能的！”另一個聲音在心裏否定，“他沒有喜歡你，是因為馬修他才這麽做的，你對馬修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小白鼠，他要保證你沒有閃失才送你回來的！”

“可是……他完全可以讓你自己飛呀，為什麽非得要親自跟著呢？”

“你沒有聽到他說嗎？他以前常到T城，在T城有朋友，他是要去看朋友的！”

“好的吧……”

幾個聲音在腦子裏吵來吵去，很快模糊成一片，只剩下汽車行駛的白噪音。

安揚被這長途跋涉折騰得很沒精神，迷迷糊糊地在車上時睡時醒，到地方的時候臉色都有些泛白了。

秦承謙心疼得不行，先叫人弄了一些好消化的食物，看著他吃了，又讓他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就叫他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還要早起，秦承謙擔心安揚吃不消，好在早晨起來時安揚的臉色好看了一些。

聽聞秦承謙要跟自己一起去拜祭外婆，安揚再次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其實……我自己可以的……”

“走吧，正好我今天沒事兒。”

秦承謙不容分說，先一步出門發動了車子。

安揚：……

外婆葬在一個小村子裏，距離他們落腳的地方還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高樓大廈被甩在身後，眼前出現曠野和平原的時候，安揚知道，近了。

進入安揚和外婆生活過的小村子前，車子先進了一個小鎮，這是一個典型的鄉村小鎮，周圍沒有太高的建築，幾乎都是平房，但這樣一個地方卻異常熱鬧，馬路兩邊擺滿了各種小攤，到處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秦承謙的車在擠擠挨挨的人群裏只能以步行的速度前行。

安揚說這是在趕早集，每隔一定時間鎮子上的人會到這裏聚集一次，擺攤賣貨賺錢，他小時候也常常跟外婆來這裏賣東西買東西。

兩個人在集市的中段下了車，去買了一些拜祭用的東西，以及一些外婆生前喜歡的小吃，然後在人流中穿行著擠到車邊，剛把東西放進後備箱，就聽有人在身後吃驚地叫了一聲：“周周？”

安揚脊背一僵，僵硬地轉過頭去，看見一個中年男人正在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

中年人見安揚回頭，像終於確定了什麽似的，誇張地道：“還真是你啊！隔那麽遠我就看著像你！”他的目光從安揚身上移下來，轉到秦承謙的車上，換了一種艷羨的語氣又說：“有出息了啊！老呂有福啊！”

安揚把臉轉向一邊，好像想要逃避什麽，略顯生硬地說：“你認錯人了！”

中年男人一臉狐疑：“怎麽可能認錯人？！你不是呂周嗎？呂興良的兒子？我是你張叔！不認識我了嗎？我還在你家喝過酒，你不記得了嗎？”

安揚有些慌亂，略微擡高了聲音道：“我不是呂周，我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你說的人！你認錯人了！”

中年男人還要再說些什麽，卻被秦承謙擋住了。

“你認錯了，他是我弟弟，”秦承謙看著中年男人一字一頓地強調，“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

中年男人看看秦承謙，又看看安揚，臉上的表情漸漸轉為嘲諷，他嗤笑道：“我知道了，人嘛，有了錢就忘了窮親戚，還認得我們是誰？咱也不稀罕！不過這不認爹的我還是頭一次見！你連自己的爹都不認，你不怕……哎呦！”

秦承謙背沖著安揚，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裏抓著中年男人的手狠狠一攥，那中年男人便立刻癱成了一堆爛泥，秦承謙俯下腰，在他耳邊陰狠狠地說了一句什麽，那人便徹底噤了聲，只剩下瞪著眼睛流冷汗的份兒。

回到車裏安揚頭垂得低低的，一句話也不說，像是被什麽情緒裹挾住了，秦承謙也沈默著，默默地啟動汽車向前駛去。

秦承謙知道剛剛那個人沒認錯，安揚改過兩次名，出生的時候叫呂周，因為爸爸姓呂媽媽姓周，後來媽媽帶著他改嫁，嫁給一個姓童的男人，又把他的名字改成了童周，他的名字裏有呂有童有周，但姓呂的姓童的和姓周的卻都沒善待過他，甚至還讓他吃了很多苦，所以安揚十八歲成年之後給自己改了現在這個名字。

安揚，安，外婆的姓，從小到大唯一一個給過他愛和溫暖的人……

外婆的墓很簡單，甚至連個碑也沒有，旁邊距離不遠處有幾個在秦承謙看來一模一樣的土包，安揚卻能一眼認出哪一個是外婆的。他仔細地給墓地做了一下修繕，然後給外婆上香燒紙，又把他剛剛買來的小吃整整齊齊拆開擺好，做完這一切，安揚靜靜跪下來，說：“外婆，我來看你了。”

這一句話輕輕的，幾乎沒什麽語氣，秦承謙卻聽出了一片無邊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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