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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千山萬水(三合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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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國寺阿喬抖了抖傘上的雨水,如今這天有些冷了,郡主身子受不得寒,屋裏早早便燒了炭。

阿姜上前拿了幹帕子給她,問:“阿姆,王先生怎麽樣了?”

“瞧著不大好。”她擦著頭發問:“郡主還在繡符袋?”

“嗯,澄明小師父剛把護身符拿來,說是主持大師開過光的,郡主留他吃了點心才走的。”

“知道了。”

她進去時,明月正盤在榻上,穿針走線飛快,見著她也是問:“王先生如何了?”

阿喬答道:“還是老樣子,奴進去那屋子裏都是藥味兒,靜娘守在邊上。”明月嗯了一聲,“便看著些吧。”前次出了一樁事柳太後的弟弟來大相國寺,撞上了靜娘,他生的尚算俊秀,只是眼風不正,色瞇瞇地竟不讓她走,還拿折扇挑她下巴。王氏抗爭下摔到地上,磕破了腦袋。

巧慧還算機靈,趁機跑到明月這兒來求救,明月讓張信安排的侍衛走了一趟,顧及到女子清譽,這事並未如何張揚。

只是後來也不知怎的傳了出去,竟被諫臣寫成了折子,說柳太後幼弟柳世軒強搶民女,此等惡行,上不能包庇反而該嚴懲給臣民做表率。

柳家自柳淑儀當了太後後便一朝得勢,新帝登基不久便封了柳老爺榮國公,正妻為一等國夫人。柳太後估計存了個衣錦還鄉的意思,又兼以往母家地位不高便一直如鯁在喉,是以封賞如流水,攪得柳家頗有幾分膨脹。

柳家在金陵尚算收斂,可旁的,在老家郜縣的族親卻是狐假虎威,借柳太後榮國公之勢,蓄奴圈地,橫行鄉裏,為非作歹。

如今犯事的是在金陵,又是柳太後嫡親的弟弟,諫官們就和蜜蜂聞著花一樣一窩蜂地圍了上去。由這樁事起,彈劾柳家的折子便越來越多。

柳家以為張信在裏頭做了文章不光在明月這兒賠罪,更是鄭重請了媒婆來說他家二公子對靜娘一見傾心,欲聘為貴妾,結果被王氏趕了出去。

王氏經此一故便病了下來,她原看重一戶殷實讀書人家,只是靜娘一直不肯,她念著她還小也並不著急,可如此一來這親事怕是成不了了。

阿喬到明月跟前,“郡主。”

明月:“嗯?”她將手上線打了兩個結,拿剪刀剪了。

阿喬道:“奴聽著,那王先生怕是想見老夫人。”

明月擡頭看過去“奴就坐在床邊凳子上,那王先生瘦的就剩一把骨頭了,她怕是覺得自己不好了,自己哥嫂又是心狠的,想求著老夫人庇護,畢竟靜娘也在府裏呆了幾年。”

明月靜了下,低頭換了根靛藍的線,“那便去府裏同祖母說。”

“奴哪還需要特意回府傳話,反正侯爺時不時便來的。”

明月沒在意:“也是,你同他講也行。”

阿喬看見桌上放的東西,問:“郡主怎的突然要求護身符了?”

明月放下針線輕嘆了口氣,只道:“夜裏夢見哥哥了,剛好又在寺裏,便求一個。”她走針飛快,“我給虎奴也求了,到時一並送過去。”

她未說的是將來的戰事等再過些時日就有跡象了阿離不似阿喬,對主線劇情影響太大,她想不出法子救他,做這些不過圖個安慰。

元月前,城中落了雪紛紛揚揚一夜起來,整個金陵城都成了一片白茫。

明月興致起來想去寺裏的琉璃塔看雪,從那兒能俯瞰整個金陵。

阿喬有些恐高,便沒跟來。

明月身上穿了件白狐裘,捧著手爐,裏頭是件藕色褙子和墨灰色的襦裙。阿姜給她簡單盤了個發髻,當中插了一枚玉梳。

她倚在欄桿上,目之所及是這座龐大的都城。黑色的磚瓦都成了雪白,遠處青山朦朧,一彎河水如墨玉點綴。風將佛塔上的銀鈴吹得叮當,宛如梵音。

雪仍在下,她伸出手零星幾片便落在掌心。

寺外“侯爺。”平章坐在馬上見張信已從馬上跳下。

“不必等我,讓林騰帶大軍出城,我很快便追來。”

“諾。”

他走的極快,行動間袍角翻飛,沾到了地上雪水。

寺中侍衛道:“郡主去了琉璃塔看雪。”

他走到塔下,遙遙望去,佛塔高聳,灰茫天際,沈沈欲墜,根本看不見她身影。

登上塔頂,阿姜訝異,“侯爺。”她屈膝喚了聲,如今天方亮,怎這時候來。

他身上穿著紫色公服,頭上的官帽帶著長翅,身姿清舉,亦愈發威重。

阿姜退遠了些,卻豎著耳朵更警醒了。兩人僵了大半年,郡主待侯爺已不是當時的怒了,分明是無視。前些日子消息傳來說去歲方投降的遼人宰相烏博又叛亂了,還聯合了原先的遼人皇庭,一時間西境戰事起,烽火直下眼看就要燒到雍州。只是金陵城相距甚遠,又將要過年,倒是一點也沒受影響。

“烏博叛亂,朝廷命我出征漠北,。”

明月早便知了,他這一去兩年,一直到熙和三年的年底才回來。原也不需那麽久,只是他有意收攏雍州兵權。

明月輕輕頷首行了一禮,“祝侯爺凱旋。”

張信眼中只有她她脖子圍著一圈白狐毛,越發顯臉小,身子纖弱,方才在下面聽說她登了塔頂,他莫名就有些心揪。

“你回府吧,祖母和婉然都很想你,我不知何時歸,你不必再避著我。”

“好。”

她應的快,他低頭望著她,半晌看向塔外道:“若我戰死,你當自由了,再無人束縛你。”

“侯爺不會死的。”他眼底跳著火苗,雖極力壓制,卻難掩希冀,“你如何知?你不該希望如此嗎?”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樣想,仰頭道:“我不是你,便是為祖母,婉然,我都希望你好好回來。”

她眼睛清澈,坦蕩無波,卻如一瓢涼水將他剛燃起的那點希望澆滅了。憶起以往受傷,便是捉幾個匪徒,她都要憂心許久。

如今,卻是不同。

“那你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一陣靜默明月見他皂靴出現在自己跟前,突然就被他抱在懷中,正要掙開,臉便貼到他胸口,堅硬嶙峋,是公服下的甲胄。

“明月。”

她微怔他貼在她耳畔:“若我凱旋,你便原諒我,好不好?”她推開他,卻被抱的更緊。

“只這一次,我只棄你這一次,往後再不棄你。”他聲音壓的很低,松開她些,一只手撫著她的臉,俯下身,眼中有祈求。

她見過他殺伐果決的樣子,還從未見過他這般,一時心中酸軟,偏頭不去看他。“侯爺,你與我回不去了。”

他撫她臉的手仍在空中,聞言指頭輕顫,像是想抓住什麽。

“你心中有家國天下,這是你的報負,還有你父親、祖父的血仇。我常想,若我是你,我怕根本不會對這樣身份的妻子有什麽好臉色吧。”明月輕哂,話語輕柔,望著他,“我是真的不怪你,卻也再難信你了。”

“明月。”

“你說再不會棄我,可若一切重來,你仍是會做出一樣的決定,對不對?”

“其實,你根本不曾後悔。”

他袖中的手瞬間僵硬“如今只是你以為一切已盡在掌握中,可若我與你心中利益沖突,你會如何取舍。”

她聲音平靜,卻如利刃將他臉上面皮揭開,其中陰私狠毒,皆被攤在白日下。

佛塔外風雪急急,兩人靜立,相距不過兩步,卻如遠隔千裏。

須臾,明月屈膝道:“戰場上刀劍無眼,侯爺要保重。”她知他後來受了重傷,也是命懸一線。

“郡主。”張信走了,阿姜欲言又止,方才侯爺背影瞧著竟有幾分倉皇,怎的,怎的又是不歡而散。

明月未答,片刻後卻突然提著裙子向塔下奔去。

“郡主!”阿姜急忙跟上張信下了佛塔,天際灰雲層疊,這天怕是晴不了了。他擡頭仰望,雪落到臉上帶著沁人涼意,收回目光正要擡步離開,聽得身後急促的腳步聲。

他轉頭,見她朝他奔來,恍若夢中。

“侯爺。”她喘著氣,方開口便被他抱在懷中。

“我便知的,你心中還是有我的。”他話中帶笑,她耳朵貼在他胸口聽見胸腔振動“侯爺。”明月知道他誤會了,“我有一事要求侯爺。”

他停了一下,聽她道:“此去雍州,請侯爺若有餘力多多看顧我哥哥阿離,他孤身一人,家中只有一幼兒。若他出事,那孩子便成了孤兒,所以……”

他眼中光芒驟熄,松開她,“你要與我說的便是這些。”

“我知是我僭越,若侯爺覺得為難……”

“我知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卻未立刻離開,希冀她能再說些什麽,怔忪間望見她睫上落雪,伸指欲拂,卻被她偏頭躲開。

他手指屈伸,唇畔掀起一抹嘲意,將狐裘帽子提起來罩在她發上,“天冷,早些回吧。”說罷,轉身大步離開,雪中紫色的衣袍飄飛,如一只孤鶴,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郡主?”侯爺已走遠了,這天是真冷呢,阿姜喚道。

“嗯,回吧。”明月看不見他了,前路一片白茫,往昔甜蜜也似乎一並埋在了裏頭,再尋不見了。

冬去春來,到了上巳節,金陵城中已是另一番景象。

朝中國喪已除,西境戰事更是捷報頻傳。春日裏百花盛放,城中百姓皆盛服而出到得雨花臺郊游、品茗。官宦人家亦是香車寶馬,早早便占了雨花臺中絕佳的位置。

國公府中,早早便已備好車馬。今日,老夫人也要一並出行,自老國公逝世後還是頭一遭,實為難得。

婉然今日是仔細打扮過的,藕色上襦配深藍色的百褶長裙,腰間系上粉色束腰,外罩一件淡紫色褙子,垂掛髻上簪著蟲草簪子和一對小巧的珍珠金步搖,配上脖上帶的珍珠瓔珞,模樣俏美,靈動可人。

上巳節除了踏青郊游,還有便是城中適婚男女相看的好時候。這時便是碰著了也無甚大雅。老夫人屬意之人是廖家嫡次子,兩家都有意,便趁著這上巳節讓兩個小兒女見上一見。

“婉然妹妹今日真好看。”靜娘也在,她母親一直纏綿病榻,不過這幾日許是天暖了,倒好了些。她本不欲來,只是王氏不忍見她一直陪她悶著,便讓她同去“耿姐姐也極好看呢。”婉然並非客氣,實則是她原就纖瘦,如今一身素凈,便有些哀愁的樣子,瞧著極惹人憐惜。

她如今親事無望,又逢母親重病,柳家之事對她名聲影響太大,王氏不願將她許給商戶人家,可金陵城中清流的讀書人家從來都是最在乎名聲的。如此一來,便只能等事態稍息再做打算。

婉然找她出來玩時是抱著好心,可後來一想又怕刺著她,都有些後悔了。

靜娘淺淺一笑,目光卻悄悄看了一眼明月。她手上執著扇子,正同老夫人說著話。

“若是順利再過幾月便回來了。”

明月點頭,這些日子張信傳了一封家書回來,他當時走的急,衣衫只挑了幾身冬天的厚衣,後來她回了,老夫人提起這事,讓她整理些天熱後穿的衣袍讓侍衛帶去。

老人家一片慈心,想緩和他二人關系,她自然不能推辭。

這原也沒什麽明月搖著扇子,似有所覺,擡頭望過去,就見靜娘微垂著眼,眼睫輕顫。

到了雨花臺,車馬行進去,很快便遠了鼎沸人潮。雨花臺中置了許多亭臺樓閣,為免沖撞,好些地方是不讓庶民進來的,雨花泉上的流徽榭便是其一。這是觀景最好的位置,出入其中的都是金陵城中最有名望的人家。

國公府內女眷尤少,又慣常不出,如今難得一見,自登了水榭,立刻便成了焦點。所幸其間人家大多自矜,除了特別相熟的,竹簾一落,倒也清凈。

廖家夫人就在邊上,明月她們坐下不久,她便攜了家中女眷前來拜見。

這是婉然未來婆婆,明月自是好好打量。看著是個和善的,生的圓胖,就是這妝不適合她,搽了粉臉塗的太白了,穿了身湘妃色的褙子,裏頭是墨藍襦裙。她邊上跟著三個小丫頭,應是她家女兒,有兩個同婉然差不多大,還有一個約莫才六七歲。

明月備著見面禮,兩個大姑娘各是一只鎏金掐絲的釵子,小的那個則是一枚平安鎖。

廖夫人對著婉然,顯是喜歡極了,褪了腕間玉鐲與她。婉然有些害羞,她太熱情了,退回明月身邊時很是松了口氣。中途說話時便聽得左廂笑聲不斷廖夫人舉著扇子道:“是柳家夫人。”

金陵城中一飛沖天的人家,前次被諫官群起而攻之,被太後敲打一番終於收斂了些,可那做派讓世家背後都不屑的。

不過是靠著女兒邀寵的人家再多聊了幾句,廖夫人便道:“老夫人,郡主,今年永寧池那兒的桃花開的極好,不若一道去看看。”

明月知了,那廖家公子定在那兒的。

老夫人道:“我這身子走兩步就累了便不去湊這個熱鬧了,讓靜娘陪著我,明月你帶婉然去吧。”

明月應下,幾人一行悠悠到了永寧池畔的桃花林,桃花是開的極好,卻沒見到人。

廖夫人在明月這兒陪著笑,轉頭氣呼呼地讓婢子去找。

婢子回來領了個小廝:“夫人,二少爺等了一會兒的,可你們沒來,馬場上比賽快開了,他這不急著去嘛。”

“竟是我的錯了,這小兔崽子,還不讓他趕緊滾過來!”

“可少爺那兒比賽都開了。”小廝為難“什麽比賽竟比相媳婦還重要?”廖夫人眉毛倒豎,真是氣壞了,偏顧忌著明月她們,還要生生壓著。

她這廂急的擦汗,明月帶著婉然在邊上“賞花”。這相看本是心照不宣的事兒,可到了地方卻不見男方,再一瞧廖夫人模樣,仔細一想便也能猜到大概。

婉然本有些女兒家的羞澀,可如此一來,先是松了口氣,隨後便起了怒意,氣這廖二不識禮數,她還沒嫌他呢,竟被他嫌棄了。

“有甚好看的,同府裏的不都一個樣。”她惱地撥了一下花枝,今兒一早便被厲嬤嬤壓著梳妝打扮,覺都沒睡好呢。

“姑娘。”浣碧怕她這樣子被廖夫人瞧見,扯了扯她的衣袖。

明月未料會這樣,出來也快兩刻鐘了,人未見到雖是遺憾,只這樁事卻是廖家的責任,女兒家矜持,斷沒有一直等著的道理。

她上前說明,便要帶著婉然回去。廖夫人手上拿著帕子擦汗,真是臊極了,回去路上便一直解釋:“那潑皮,我回去定狠狠管教了,還望郡主別同他一般見識。他就是個貪玩兒的,見了那騎射比試的就挪不動道了。”

明月對廖家並無惡感,再說是老夫人挑的人家,客氣應付著,卻未料身側的婉然耳朵豎著,心思已然飄遠了。

騎射?比試?

眼看要到流徽榭了,她借口內急便溜了出來。

“大姑娘。”浣碧拉著她,“咱們便去瞧瞧,很快便回。”

到了流徽榭,沒瞧見靜娘,明月隨口問了一句,老夫人說去了雪隱(廁所),“不過也許久了。”

正說著,她就回來了,被巧慧攙著像是崴了腳。

“這是怎麽了?”

“不小心絆了一跤,讓夫人郡主擔心了。”她臉色蒼白,頭發也有些亂。

“快坐下,怎的如此不小心,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無事的夫人,是靜娘不小心。”裙子撩起來,膝蓋上卻是破了,手上也被石子擦破流了血。

“去找個大夫來。”

“不勞煩了夫人,若因我擾了夫人郡主的興致才是罪過。我心裏仍是擔心母親,才有些失神,便這就回了。”她眼圈微紅,拿袖子抹了下。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罷了,你是個孝順孩子。”對厲嬤嬤道:“秋娘,你就先送她們回吧,讓大夫好好瞧過,仔細配些藥膏,留了疤就不好了。”

“諾。”

到了大相國寺,沒敢驚著王氏,只是大夫一走,靜娘便道:“我要沐浴。”“姑娘你這傷不能沾水。”

“你去!我讓你去!”

巧慧不明,還是頭一次見她這樣疾言厲色,頓時不敢再多問了,匆匆便下去備水。

等她一走,屋裏只剩她一人,靜娘擦著脖子嘴唇終於嗚嗚哭了出來。

……

金陵城中一片祥和,千裏之外,張信率軍征討遼軍已入漠北。繼續深入便是茫茫戈壁,沙海中危機四伏,軍士補給亦十分困難,張信思量再三還是下令拔營折返,回雍州休整後再做打算。

自出征已三月餘,軍士們離家日久,城中親人早已惦念萬分。

參領徐昉心中都是那寶貝幼女,自入城便恨不得立刻到了兵馬司。他是雍州都督徐輝第三子,出征在外,沒趕上女兒生辰。他上頭得了兩個兒子,家中兄弟姊妹得的又都是男娃,好不容易得了個女兒,自是待她如珠如寶,在外時便時時提起。

“我那寶貝珠珠,不知還認不認得我。”徐昉摸著濃密胡須,有些惆悵。

不過是個女娃,看他稀奇的。

張信身邊的軍官打趣道:“徐參領家這寶貝女兒,也不知日後便宜了哪家小子。”

有人接道:“我看蘭佐領家的虎奴就不錯,生的機靈,體格也好,不如結個娃娃親。”

“放你娘的狗屁!”徐昉最聽不得這個,擡腳在他馬上踹了一腳,好險沒把他直接踹下來,引得眾人哄笑。

方至兵馬司,便見兩個小兒沖了上來,瞧著不過八九歲,皆散著頭發,阿爹阿爹的喚著,正是徐昉的兩個兒子。

徐昉下了馬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見後頭,他那兩歲的寶貝女兒被虎奴牽著。

“阿爹。”虎奴朝著阿離喊,那小姑娘便傻登登地跟著喚了一聲。

徐昉臉色頓時一黑一群大人樂的眉眼不見,見他去抱女兒,女兒卻怕的往虎奴身後躲,再憋不住哄笑起來。

“徐老三,你也有今天啊。”

張信將鞭子扔給平章,那頭徐昉已抱起女兒親熱,平章笑道:“想當年徐三少爺多不馴的人啊,沒想到竟會被自家姑娘吃的死死的。日後侯爺若是得了……”

他話未盡便被平昭狠狠踹了一腳,小腿劇痛,腦子立時也清醒了,惴惴擡眼去覷張信,見他望著徐昉那兒,面色如常,應是沒聽見的。

這時徐昉懷中女娃哭了,她是真不認識他了,被他抱了一陣,終於憋不住了。徐昉急的去哄,孩子嘴巴憋著,伸手喚著阿娘,白嫩嫩的臉上五官都皺起來了,看著好不可憐。那淚珠子亮晶晶的,聲音細弱嬌軟,聽得人心都化了。

張信袖中的手微動,一時怔怔。

——————若那孩子平安降生,也將滿周歲,也……會喊她阿娘了吧。

入了兵馬司,回廂房卸甲梳洗,侍衛來報說府中後頭送了衣衫藥材來,還有一封信。這信還是老夫人讓明月寫的,說自己老眼昏花,懶得寫了,讓她代筆,將婉然的親事簡單交代了一下。

張信接來,見是明月字跡,眼中微凝,繼而柔軟。

“府裏可好?”

府中來的侍衛立刻回道:“回侯爺,老夫人身子康健,小人出來時,厲嬤嬤特地交代的,說郡主陪著老夫人,一切都好,讓侯爺不必擔心。”

祖母知他,眼下她正在氣頭上,他如今出征在外倒是個緩和的機會。他這次讓她傷心了,可她那麽容易心軟的性子,他待她好,她總會原諒他的。她記掛她義兄,蘭景在軍中是做斥候,打先鋒的,他特調了一營與他,既是她要護的親人,他自會幫她。

……

上巳節過去兩月後,樹下方聽得蟬兒叫,廖家便著媒人來提親了。婉然還未及笄,便只是將這親先定下來。

然而她卻不如何開心那日上巳節回來,她突然提及忠勤伯家的大公子,說什麽也不肯嫁給廖家二公子。老夫人不是那等在兒女婚事上不通達的人,可那忠勤伯家的公子早已定了親,與她無緣的。

婉然得知後蔫了許久,只問明月:“嬸嬸,你與我叔叔成親前便心悅對方了嗎?”

明月怔了下未答,她抱著她接道:“我那日看他騎在馬上,一箭就將柳枝上的葫蘆射開,那鴿子飛出來,他橫著長弓,手握馬韁,臉上的笑比太陽還耀眼。我一下子心就跳的好快,他都騎馬走了,我都沒註意到。”

她頓了頓,憋著嘴道:“可他怎麽就定親了呢。”

明月摸了摸她的腦袋,“有些人再好卻註定不是與你攜手之人。”

“那我命也太苦了吧。”

少年哪裏知道愁滋味明月道:“當日那廖家公子不也去射柳了,你怎知他不是那樣意氣風發。前次虞大人家中設宴,我遠遠見了是個極俊朗的男兒,你若肯見一見定不至於如此。若他不好,祖母怎肯將你許給他。”

“可他再好,我不喜歡那有何用。”

“呆子。”明月點她:“廖家家風清正,廖大人後宅中只有一妻一妾,那妾氏還算不得妾,只是個通房。還有那大公子也是如此,這樣幹凈的人家金陵城中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婉然自是懂的,只是少年初識情愛,仍有些不甘,“我只是見過叔叔和你這樣好,嬸嬸……”

怎樣好?她與張信,哪兒有什麽可羨慕的,明月無奈地撫了撫她的頭發。

過了幾日,夜裏落雨,風也大,將院裏的樹枝打的亂顫。

阿姜睡在內室榻上,突然便聽見帷帳內一聲驚呼。

“郡主,郡主。”明月額上滾著汗珠,眉心擰著,連喚了數聲才醒。

阿姜急忙扶起她上身,讓她靠在軟枕上,又倒了水來,“郡主這是怎麽了?被夢魘著了?”明月卻問:“侯爺來信了沒?”

張信的家書月餘便有一封送來,距上次來信已有四十多天了。

“奴明日去前院尋張管事問問,郡主別擔心了,前兒才說侯爺又打了勝仗,定不會有事的。”

阿姜明白了,這怕是擔心侯爺做了噩夢。雖與侯爺生著氣,可到底是夫妻,成婚後還從來沒分開過這麽久。侯爺又是去打仗,這戰場上刀林劍雨的,郡主怎能不擔心。

她絞了帕子來,替她擦臉,勸慰道:“郡主若實在擔心,明日咱們便去寺裏拜拜菩薩。時辰還早,奴守著郡主,郡主再睡一會兒吧。”

明月不願她擔心,躺下後任她輕輕拍著,過了一陣,她才放下帷帳,小心退出去。

黑暗中,明月睜開眼,方才夢中血染黃沙,揚起的長刀閃爍著森森寒光。

一夜未睡,兩日後,張信書信到了。阿喬拿著信來,明月接來撕開,並無異樣。然而不過兩日,突有一兵士縱馬疾馳直入城中。

他身上所負八百裏急報烏博抓到了,可因中了埋伏,軍士死傷慘重,張信也身負重傷。

這消息是監軍的內臣傳來的,新帝年幼,獨宣平侯掌兵權,若他出事,朝中立時便是風起雲湧。

老夫人讓府裏緊閉門戶,又讓武丹送信去虞指揮府上,虞指揮使是老國公舊部,若真出了事兒,光靠張信留著的兵士,定是不夠的。前線到底是何境況,著親信去打探。

半月後,終於傳來消息:張信傷勢穩定了,已無性命之憂。

老夫人聽了後,一下便站了起來,然後突然就倒在了榻上。大夫施了針,她方才蘇醒。只是眼中渾濁,一時間連話都說不清了。

松霞院中的喜悅只留了片刻便消散無蹤“這是當年的病癥更重了,過喜過悲,老夫人這跟弦繃的太緊了,那便要斷啊。”蔣醫工也在,自是知道緣由。這病癥本就無法根治,如此一來多年調養一昔便打回了原形。

張信家書來時,老夫人的病已平穩下來,只是她左邊身子愈發不靈便,記性也時好時壞。

“嬸嬸,叔叔可說何時回來?嬸嬸?”

婉然見她盯著信紙,跟沒了魂似的“郡主怎麽了?”阿喬也發現了,擔心地問明月眨了下眼睛,輕聲道:“哥哥戰死了。”

“阿,阿離少爺?”阿喬和阿姜皆是一驚,“那虎奴呢,他怎麽辦?”

“侯爺說會看顧他,等大軍凱旋,便帶他回來。”明月把信給厲嬤嬤,起身瞬間卻栽倒了下去。

信是平昭親自送回來的,待他返回雍州,已是半月後。

雍州夜裏的街市遠不及金陵繁華,他一路打馬至兵馬司,甫入,便被平昭逮住了,“你可終於回來了,怎耽擱這麽久?侯爺白日方問了你,府上如何了?”

“老夫人病了,郡主也不大好。我已是快馬來了,念著侯爺急,便用令牌入了城,城外還有兩個大夫和幾箱藥材,你請了侯爺令明日去接下吧。”

“我知了,便與你一道去。”

兩人疾行過回廊,至廂房外稟報,聽得裏頭喊進,才啟門進去。正要行禮,卻見侯爺身後睡著一小兒,正是那蘭佐領的兒子,虎奴。

“去裏間說吧,平章,你守著他。”

“諾。”平章應下,這孩子可憐,當日蘭佐領深陷險境,侯爺拼著重傷將他救回來,然而傷勢太重,只是交代了後事便斷了氣,後來侯爺將這孩子接到身邊,孩子便頗依賴他。

張信起身,佛珠上的穗子被虎奴拽著,他偏頭輕咳,壓下喉頭血氣,褪了腕上佛珠。

“府中如何?”

“回侯爺,老夫人舊疾覆發,不過病情已緩,暫無大礙,大夫說要細心養著。小人出來時,她精神頭還好,讓您別擔心,好好養傷。就是郡主……”

“她怎麽了?”張信眸中沈沈。

平昭斟酌著道:“郡主得了蘭佐領戰死的消息,一時悲痛,暈過去了。”

張信心口如針刺,蹙眉彎腰,唇色愈發灰白。

“侯爺。”

“無事。”他擺手,此番驚險,那箭簇差點要了他的命,雖撿了條命,卻傷了心脈,時常如此。

待這疼下去,他方繼續問:“她,可有說什麽?”

“郡主不放心虎奴少爺,想將他接去金陵。”

他說完等了一陣,不見回應,擡頭去看,侯爺靠在椅上,面色平靜,只額上滾著汗,病容凸顯,有些疲憊。

“我會問他,他若願意,便送他回去。”

“是。”

平昭垂首,侯爺這次傷的頗重,那箭若是再偏些,真是神鬼無醫了。當日逼宮之事他亦看在眼裏,大丈夫成事自是不拘小節。可現下看來,他分明是極在意郡主的,若非如此,當日又怎會舍命去救那蘭景。

平昭二人退出去,屋內覆又安靜。

一豆燈火下,張信坐在椅上,望著虎奴給他的護身符,手指撫過上面的繡紋,有些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突然有動靜,“義父。”

他擡眼,是虎奴在尋他,很快便見他光著腳,立在門後。

“你姑姑想將你接去金陵。”張信起身走過去,牽起他的手。

“姑姑。”他念了一聲,片刻後還是搖了搖頭,“我不想離阿爹那麽遠。”

他聲音清淡卻溫和,“那便再說吧。”

窗外月色如霜,待屋內燭火熄了,便只剩一室清輝。這年似乎不是那麽太平到了八月,府上正在籌備中秋的時候,王氏病故了。

她先前便見過老夫人,只是原春天的時候病情有了起色,未料仍是沒挨過去。

老夫人讓厲嬤嬤走了一趟,卻不想王氏還未出殯,她家兄嫂便已盤算起了靜娘的主意。

“那柳家二公子賊心不死,竟是想讓靜娘做外室,給了王家許多銀錢。”

厲嬤嬤回來稟報,老夫人靠著軟枕,婢子給她揉著腿,如今她行動愈發不便,氣血不通,下肢便容易發涼,即便如今天還不算冷,她卻已用上了湯婆子。

“怕也是威逼利誘吧。”

“夫人說的是,不然何至於連妹妹還沒下葬,就做出這等事來。那柳家顧忌著咱們,才想著速戰速決,等生米煮成熟飯了,咱們也沒法管了。”她頓了頓又道:“只是,夫人,這王家兄嫂有一點說的也對,畢竟如今他們才是靜娘唯一的親人,婚嫁之事自是由他們說了算,旁人如何管。便是到了官衙,也是他們占理。”

老夫人嘆了口氣道:“暫且先穩著吧,等王氏下葬了再說。倒是明月那兒……”她欲言又止厲嬤嬤上前接過婢子手中的活。前次郡主病下,老夫人有意請先前專精婦科的大夫去診了診,結果不大好,回來報說是郡主這身子傷了本,怕再難有孕,便是懷上,怕也是保不住的。若是先前便也罷了,可侯爺這一遭遇險,卻是讓夫人難免著急。

“兒孫自有兒孫福,張管事提的那贛州的名大夫不是就要到了,到時給郡主瞧瞧,說不定能調養過來。”

老夫人支著額頭,嘆了口氣,“希望如此吧。”

只是幾日後夜裏,府上突然有人敲門。外頭還下著雨,燈籠晃著,看門的開了小門一看,差點被嚇了一跳。

靜娘一路跑來頭發都散了,還摔了一跤,衣服上都滾了泥水,在這燈籠下頭還以為是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我是耿靜娘,我娘是在府上教過大姑娘的王先生,我要尋老夫人,求求你讓我進去。”

松霞院中燈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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