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電視機開著。

電熱壺裏的水開始沸騰。

中年男人已經坐上沙發，隨意打量自家兒子的住所。

初七陪他看著，渾身肌肉緊了又松，松了又緊，男人的每個細微動作都令他如臨大敵。不一會兒，男人視線移過來，初七沒轍，硬生生憋出一句“伯父”。

“你是阿夜的朋友？”

就等這句了。初七匆忙點點頭：“嗯，最近寄住在這裏。”

“哦。”男人應聲，“他能交到這樣的朋友，不錯。”

初七仔細品會這句話，漸漸明白他並非誇讚自己，而是在某種程度上質疑兒子處理人際關系的能力。青年當即心中不滿，但顧及長輩面子，只能將話說得極盡平和：“阿夜人很好，我也很高興能認識他。”

沈行微微挑眉，笑道：“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哦，是這樣的，半年前阿夜在巫山落水，我正好從水底浮上來救了他，然後就一直跟著他到現在。初七把真實情況在腦中理順，為避免引起家長不必要的驚慌，故意隱去許多細節，反覆斟酌後開了口：“去巫山玩的時候。”

“這麽遠。”男人停頓幾秒，又道，“他一路上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不，是我一直在添麻煩。”岳父的段位非女婿所能及，每個問話都有可能是精心設計的陷阱，稍有不慎就會全盤皆輸。初七先前卯足力氣與家長鬥智鬥勇，唯有這一句，是他摸著良心、萬分真摯之下給出的答案。

鬥爭還在繼續。初七隔片刻就偷看下時間，隨著與沈行聊得不斷深入，他自覺可能漸漸露出馬腳，已經快坐不住了。

沈夜又過幾分鐘才回來，開門就看到自己父親和戀人坐在沙發上，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自己。父親眼神仍是一如既往地古井無波，初七則像遇到了拯救自己的英雄，滿臉感激和期待。那瞬間的情景太過虛幻，以至於沈夜懷疑它是不是真的。

父親怎麽突然回來了，偏偏在自己不在家的時候……還單單碰上初七。他狐疑地看向沈行，父子倆詭異地對視。

兩張極為相像的面孔看得初七有些目眩。他訕笑一聲打破沈默：“阿夜，回來了。”

沈夜放下菜瞄他一眼，但那過程太過短暫，初七沒能獲取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怎麽到家也不跟我說一聲，好去接你。”話是對著沈行說的。沈夜萬分不願在這種情境下與父親見面，仍做著恭敬與孝道的表面功夫，卻不知在初七看來，這恰恰表明他們父子之間確實存在很大問題。

沈行太了解兒子的心思，臉色陰沈下來：“我昨晚聯系過你，你手機關機。”

“哦，應該是沒電了。”沈夜語氣稀松平常，毫無歉意，明顯在激惹父親，卻又趕在男人爆發之前適時體貼一把，令他有怒難言，“你應該很累了，等我換套衣服，一會做飯。”

扭頭進臥室之前，眼睛餘光掠過可憐兮兮呆立著的戀人，隨口招呼道：“初七，幫我收拾房間。”

“阿夜，”不待初七答應，沈行便皺起眉頭，“你怎麽指使客人。”

初七早已不是這裏的客人。沈夜笑笑：“要整你的床鋪，怎麽好讓你來幫忙。”

父子倆唇槍舌劍互不相讓，難免傷及無辜。初七夾在中間，身上就像被紮了刺，一舉一動都是那麽難捱。沈夜見他高度緊張的模樣，使了個眼色將他引到臥室，關上門一問，知道父親剛來不久，初七也沒說錯話，才將將放下心來。

“阿夜，伯父要來的事，怎麽事先不告訴我。”初七給自己捏了把汗，即便剛才有驚無險，但誰能猜到沈行之後還會出什麽難題。

沈夜淡淡瞥他：“我本打算昨晚告訴你。”至於後來為什麽沒說，相信不用提示初七也能明白。果然見青年一臉赧然，眼神還透著幾分委屈，但當下氣氛不對，並未多作解釋，而是很有覺悟地把沈夜的枕頭拉至床中間，又把自己那個靠在床頭，造成沈夜獨睡的假象。

做這種事倒是順手。

“差不多行了。”沈夜邊換衣服邊小聲道，“晚上你還要和我一起睡。”

初七眼睛一亮：“真的嗎。”

“不然呢？你睡沙發？”他裸著上身，準備拿家居服時，才發現初七的神情不太對。後知後覺地低頭瞧去，胸口、腰、腹皮膚上點點紅痕正新鮮著，簡直是在昭告世界——他們昨夜認真放縱了一把。

“不。我要和你睡。”

戀人的回答猶如火上澆油，沈夜險些要下定決心趕他睡沙發。轉而念及更大的敵人還在客廳，他與初七目前為同一戰線的盟友，這個時候打內部戰爭太過愚蠢。眼下當務之急，是穩住父親，給初七編排身世履歷，然後兩人統一口徑，共度難關。

好在前不久的確做了準備工作。時間緊迫，沈夜穿好衣服便拋卻前嫌，與戀人一番合計後，鄭重其事地交代：“記住，你從小生活在孤兒院——”

謊話開頭就艱澀地停滯下來。沈夜私心裏並不願這樣安排，但憑空捏造一雙父母難度實在太大，也極易露出破綻，只能出此下策。他悄悄留意戀人表情，竟沒見一分失落。這才發覺自己對初七的了解著實太少，初七亦是輕描淡寫，好似從一睜眼就成了那位大祭司的手下，為他領命奔走——怎麽可能。人都有童年，而戀人對此只字未提。那麽初七兒時會是什麽樣子，又或者期間發生了什麽，所以他不願再說？

“阿夜，然後呢。”初七久未聽到下文，開口提醒。

沈夜心緒繁雜，自知那些疑問勢必要等到以後慢慢探究，於是深深看他一眼，硬著頭皮講下去：“你今年……25歲，在商場總臺工作，報了古大讀成人教育，經常向我請教功課。”

自認合情合理的編排換來戀人懵懂的詢問：“什麽是成人教育？”

這事細說更耽誤時間，沈夜皺眉道：“就是業餘時間上課學習。”

“行了，快去收拾次臥，我去做飯，飯好了叫你。”

暫且安頓下戀人，沈夜走回客廳，父親像是等太久，已經燃了煙。沈夜沒有抽煙習慣，向來受不住煙草燒灼的嗆鼻氣味，當下不悅道：“有癮去陽臺，你知道我不喜歡煙味。”

沈行坐在那動也未動，反而向垃圾桶裏磕了一小撮煙灰：“你就這麽跟爸爸說話？”

“作為父親，是否也該顧慮兒子的感受。”沈夜放下話，抓菜進了廚房。

客廳裏又只剩下中年男人獨坐，他瞇眼看向兒子的背影，深吸一口，掐滅了煙頭。

晚飯自然是三人圍在桌邊一起吃的。沈夜在飯菜上沒有難為父親，四盤小菜作為晚餐已是十分豐盛。且沈行似乎極少能嘗到他的手藝，即便之前鬧得不愉快，吃飯時心情也還算不錯。再怎麽說，血緣的天然連接無法改變，他終究是個父親，吃到兒子親手做的飯，難免欣慰。

“國外吃不出這樣的味道。”男人笑看沈夜，“這些年進步不小。”

沈夜則低頭吃飯：“自己住久了，沒有學不會的。”

氛圍有些尷尬。初七不想情況變得更糟，左右思量，決定主動出擊，問起家長的事業。沈夜沒料到初七平日看似貪吃黏人，裝起謙虛好學好青年來竟是像模像樣，連沈行都被他蒙騙了，介紹著許多自己都不知道的細節。

“說了這麽多，我還不知道你的情況呢。”中年男人對好青年一笑。

該來的總會來。以為不停拋出問題就能避免對方刨根問底了嗎。幼稚。沈夜驕傲地想。

初七早有準備，把兩人早前串通好的內容一絲一縷拆開，沈行問什麽答什麽，絕不多說，最大限度地拖延時間，偶爾還會換來家長略帶讚許的目光，諸如有上進心、肯努力、不輕言放棄等正面形容隨意安放在青年身上，聽得沈夜自己都要面紅耳赤。

至少，這種設定是成功的。

他們父子間一直劍拔弩張，父親卻對初七露出平和的態度，像個真正的長者。該說人都有面具，還是他們的確是差勁的父子？沈夜心有些亂，飯後不久就以調時差為由，把父親請去臥室。

時候已晚。

沈夜熄了燈，與初七規規矩矩並排躺好。緊張忙碌過後，戀人之間本該說兩句悄悄話，此時卻毫無頭緒，只盯著晦暗的房間出神。

初七不喜歡這樣的沈默，驀地伸出手，在被中握住他的。

“你整晚都不開心。”

“是。”沈夜猶豫片刻，回握了戀人的手。

身旁窸窣作響，初七側躺過來，黑暗中尋找他眼睛微弱的反光。“為什麽？他是你父親。”

為什麽。沈夜問著自己。許久之前的片段在腦中雜亂重現，即便聲音和色彩隨時光遷延變得淺淡，憤恨依然不曾消減。沒有人知道這段往事，他亦不知該如何開口。

“我只是隨便問問。睡吧。”初七沒有再等，起身湊近輕吻他側臉，又安安分分躺了回去。

戀人的體貼讓沈夜心頭一酸，突然抓緊他的手：“不是不能說，你總要讓我整理一下。”

“如果是不開心的事……”

“正巧我也有話問你。”沈夜摸摸戀人側臉，“你先有個準備，改天我們來交換。”

如果都是不開心的事，那麽拿來分享，是不是都會好過一些。

“好。”初七笑笑，由著床間寧謐片刻，又以耳語問道，“我能抱著你睡嗎。”

沈夜並未答允，倒是趁暗勾起唇角，挪動身體，輕輕抱住對方。這些平常最自然不過的動作，因為父親的到來，變為分外大膽的事。

冬夜寒涼，兩人享受著相擁的溫暖慰藉，悄然入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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