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寒冬正當時。

沈夜的學校早早放了寒假，實驗室裏也沒有多少活，沒過幾天就徹底閑在了家裏。這天送初七出門，沈夜實在是無事可做，順手整理了電腦文件，弄著弄著就挨到中午。初七在商場走不開，基本不可能回家吃午飯，沈夜一個人甚是冷清。

到底還是習慣了兩個人過日子。

餐桌一角放著只大玻璃瓶，瓶口下的寬頸系著一圈淺金色編織繩。九十九朵玫瑰塞得滿滿當當，花瓣脫了水，顏色變為深深的暗紅，邊緣有些皺縮，但基本保持了原樣。這是沈夜見不得鮮花枯萎，從網上現學來的幹花制作方法。

沈夜捧著瓶子端詳片刻，手機突然響起來。

“你放假了吧。”這個沈厚的男中音辨識度極高，是他父親。即便在越洋電話裏，仍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讓他習慣性地站直身體。

本以為是父親的“突襲”，細算之下，他們的確快一個月沒有聯系，又因為身邊有個初七，沈夜主動打電話的次數越來越少，對方終於沈不住氣了。沈夜印象中從未跟父親透露過放假的消息，想來對方是摸著前兩年的時間估算的。他也沒打算欺騙，淡淡應了一聲。

那邊沈默兩秒，道：“快過年了，家裏收拾一下。”

“嗯，我知道。”

“這次不要想敷衍過去，我月底前回國。”

對方說得氣定神閑，沈夜心裏卻開始打鼓。他們在國內只此一套能住人的房子，目前還有個初七在家，假如父親真的回來，初七要怎麽辦。

“你走得開麽。”他壓下聲音，盡量表現得平靜。

電話那頭敏銳察覺出他的抗拒，語氣驟然變硬：“那你能坐飛機過來？”

“不能。”

“所以我準備回國。”

“好啊。”沈夜抿唇，做了個笑的動作。

“——阿夜，我們兩年沒有在一起過年了。”

渾渾噩噩地度過半個下午，直到出門前，沈夜腦子裏都在不時回蕩著這句話。

他很清楚，時間、空間，包括初七，都不是他與父親之間的障礙。

冷風穿過針織圍巾的細小孔隙，依舊頑強地往脖子裏鉆。十年前，他也是站在這樣的寒風裏，遠遠望著父親決然的背影。

“我成年了，你無權決定我的去向。”

但是，改變不了他的人生規劃，卻時常影響著他的情緒。這也許就是父子，這種關聯，從他出生那一刻起就註定是割不斷的。

嘀——

長按的汽車鳴笛非常刺耳，沈夜才發覺自己擋了人去路。他慢慢踱到商場附近，擡手看表，還不到初七下班的時間。

天陰沈下來，有種下雪前的濕冷感。沈夜站了片刻就覺得腰部不適，左思右想還是進了商場大門。金首飾專櫃在斜對門的左邊，他一眼就發現在附近巡邏的初七。對方因為職業敏感，也第一時間朝自己的方向瞟過來。雖然初七已經上了幾個月班，沈夜卻是第一次真正看到對方工作時的樣子。

保安的制服與別處大同小異，偏偏被初七穿出了剛硬凜然的氣質。這人大概天生適合護衛之類的角色吧。沈夜好笑地想。

“阿夜。”初七把電棍順在身側，快走幾步，整個人都精神煥發了起來。

“沒關系，我等一下。”沈夜趕在對方更親密的動作發出之前匆忙說道，“你快回去。”

因為天冷，他們已經有一陣沒在外頭吃飯了。與初七從商場出來，沈夜才發現附近又開了一家餐廳，裝修風格十分討喜，就想去試試。

“阿夜想去，我們就去。”戀人百依百順。

黏稠鮮香的肉粥入肚暖心，兩道小菜初七不夠吃，臨了又加點一份肉丸。這間商鋪暖氣很足，他兩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不一會兒窗戶就罩上層白霧，路燈光線遠遠投射過來，變成了玻璃上的一片橙黃。

餐廳新開不久，食客並不多，環境尚且安靜，能隱約聽到隔壁小店放出的賀年歌曲。畢竟又到了這個時候。換做別個獨在異鄉的人大概早已歸心似箭，沈夜的心情卻有些覆雜。

“——阿夜，菜不好吃嗎？”

青年突然一問，沈夜才回神，搖搖頭敷衍地動了一筷子。父親中午在電話裏已經明確表示回國過年，他們父子沒有不團圓的道理。但是初七——

他和初七，如果要面對父親，該怎麽辦。

尚不自知的當事人倒是很懂他：“你又在想什麽？”

“沒什麽。快吃吧。”

“好。”初七給彼此添了粥，裊裊白氣蒸騰在兩人中間，沈夜隔著熱氣見青年神色專註，笑容討好，漾起滿懷的溫情，低頭連進兩勺肉粥。

身後忽然灌進一股涼意，有人買單離店了。

“咦？下雪了！”

“天哪，這麽大。”

女孩子清脆的聲音鉆進耳朵，沈夜與初七不約而同望向窗外，果然有絮樣的雪片不停飄下來，點點斑白混進夜色，冬夜的味道濃到極致。

雪下得很急。兩人出門的時候，地上已經鋪了薄薄一層白。雪花迅速落在初七肩上，來不及掃去。沈夜帶他去附近超市買了把傘，兩人共撐著，朝家的方向走。因為有風，兩人腰部以下的地方都沾了雪，初七卻走得比平時悠閑，似乎很享受頂風雪散步的氣氛。

“阿夜，我覺得很矛盾。”兩人離得很近，青年側過頭，熱氣一股股撲進沈夜頸間，癢癢暖暖的。

“怎麽？”

“我知道該早點回去，但又想和你這樣多走一會。”

“為什麽？”

對方挨得更近：“說不清楚，只是覺得開心。”

“那就多走會兒。”沈夜緊緊撐傘的手，另只手抄進外衣兜裏，在初七看不到的角度勾起唇笑了。

大約一刻鐘後，彼此身上的熱氣兒差不多耗盡，雪絲毫沒有停的跡象。大街上的人行色匆匆，也有零星站在道旁攔出租的。沈夜家就在附近，這會兒即便冷也並不心急，只等初七玩夠，而他也的確需要時間考慮些事情。

傘早換了初七執著。行至人少的地方，初七突然伸手探上他臉，飛速偷了個吻。雙唇一觸即分，卻還是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涼意。

沈夜一個激靈，下意識留意了路人，之後才朝青年投去責怪的目光。

初七不為所動，反而笑著問：“怎麽想到來接我？”

“……沒什麽，在家沒事做罷了。”

沒事做是真的，更多的是自己感到了迷茫和不安。留下初七，可能意味著向父親開誠布公，絕非一件輕松的事。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辦法——他舍不下初七。因為剛才在商場裏看到對方的時候，他滿心的包袱清空，只盛下了這個人，又幹凈，又純粹，瞬間把自己安定下來。

初七不知他心裏曲折，只當是羞臊，於是盯緊他輕聲道：“你是不是也愛我。”

“能說嗎。”

路燈昏黃，映得對方眸色深了不少，滿滿期待盛在眼中，也只是想要一句話而已。

若是換做別的時機來問，沈夜一定不會老老實實地回答。但在此刻，初七輾轉千年追求的答案，他再也沒有不給的道理。

“是。”他用幾近耳語的音量回道，“我愛你。我也會盡力對你好。”

初七一楞，似乎沒料到他爽快至此，過了一瞬才滿足地笑開：“我知道。”

知道還問，騙誰呢。

兩人對視片刻，沈夜才後知後覺地挪開視線，悶聲笑道：“你拖著我逛這麽久，只為問這個？”

“不算是。”初七四下一望，“回家了。”

雪夜街頭越發冷清，一頂傘下，還有兩個人穩穩走著。一灰一黑的身影單調平凡，卻被寒冷寂寥的街景襯得鮮活溫暖。忽然，執傘的人手臂一抖，雪塊簌簌落下，融進身後淺淺的腳印。

“初七，我們要一起過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