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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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難得一個沈默的清晨。

沈夜起得早,本來只打算留早餐給初七,打開臥室門才發現初七已經起床,這會在廚房裏煮著什麽東西。

初七在煮東西。

這個念頭在沈夜腦子裏頑強跳動,幾番糾結,他終於忍無可忍邁出一步,把初七從廚房裏趕了出來。

鍋裏咕嘟著清水面條,還好沒煮爛,撈出來還能吃。沈夜把冰箱裏的卷心菜拿出來炒了,翻菜的時候,餘光瞥到初七坐在沙發上,巴巴地遠遠地看著自己——其實他也不確定焦點,反正不是爐竈。

不管怎樣,早飯是不可避免要在一起吃了。他現在不知道怎麽跟初七說話,整個過程無視對方的目光。到他拎包準備開門時,初七才終於上前拖住他手腕。

沈夜渾身一激靈,體會完眼下黏糊糊的暧昧動作,下意識要抽手,無奈初七的指掌緊得像個手銬。

“你不能跟我去上班。”沈夜低聲說。

“不是——”初七看他一眼,嘴唇顫顫,把要出口的話將將咽了回去,“我等你回來。”

青年一身家居服,安靜地站在玄關,眼裏帶著留戀,簡直像自己的家人。

沈夜心臟忽然跳快一拍。他勉強穩定片刻,極不自在地點了點頭:“嗯。”

或許是為自己之前的冷淡付出代價,沈夜一天上課都不在狀態,險些出口誤,而且某些女同學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他想到學校BBS上那個無聊的帖子,竟然有種被人看穿的焦慮感。不過,只要初七不再出現在她們眼前,不出倆月,八卦者就都散了。

昨晚的事,雖然對方並沒有點明,但沈夜能懂得那層意思。突兀,卻又好像是順理成章的。

我等你回來。

有人在家等他,單純無比的依靠和信賴。沈夜心口不可遏制地泛起暖流,飛快沖到四肢百骸,腦中掠過初七的笑臉。不管他多少次逃避或拒絕,那家夥依舊強硬地侵入了自己的世界。

他需要時間。這不僅僅是一個托詞,而是在合適的時點,極有可能掙脫束縛的本心。

沈夜站在自家門前有點猶豫,他想不好該如何面對。

門終於開了,那人沒像往常一樣走來迎他,屋裏非常安靜。扭頭一掃,對方坐靠在沙發上,頭微微仰著,像是睡著了。茶幾上擺著兩只小巧的紙鳥,想必又是其無聊之作。

“初七,起來了。”開門聲都沒驚醒,這是睡得有多沈。

那雙眼依然緊閉。

“初七?”沈夜放下包,走過去一探。

對方身體冰涼。

之前那次驚心動魄餘韻未了,當下又一出,沈夜的心幾乎吊到嗓子眼。他一手摸著初七頸子,一手去探鼻息,但對方就像靜止在時間裏一樣,只有臉上的血色提示著些微希望。

好容易輾轉千年活下來,怎能這麽悄無聲息的——

沈夜越想越怕,手心開始發冷,眼前一陣恍惚,甚至感覺到精神正被一絲一絲地抽走,又過幾十秒才後知後覺地撥打急救電話。醫院離小區不遠,不出十分鐘救護車就能趕到。但即便這麽短的時間,對他依然是煎熬。他根本不知道初七這天發生了什麽,只能看著生命的希望漸漸流失,或者已經殆盡——不行。

“初七,初七你醒醒!”沒等反應過來,沈夜已經抓著人身體搖晃,卻只有對方黑發隨著動作晃顫,再無變化。

“我等你回來。”

有這樣等人的嗎。沈夜捏緊初七的手,像早上他圈住自己那樣,用力地,感受著掌中堅韌的骨節,卻遲遲沒能等來對方回握。

初七從未這樣安靜。他能飛快奪走自己的軍刀,賴著跟在自己身邊,會找自己聊天,會洗菜,會疊紙鶴……所有的一舉一動想來都狠狠撕扯沈夜心窩。

他害怕這些鮮活頃刻之間就要被盡數從身邊收走。

幾分鐘後,救護人員終於趕到,對著初七邊查探邊仔細詢問沈夜,沈夜則分分秒秒留意他們的表情,但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提示。他猜到情況不好,說不上哪來的勇氣,脫出就道:“麻煩你們一定救好他。”

他看著初七被放平,心肺覆蘇搶救持續了幾分鐘,心情也從最初的焦急折磨漸漸變成絕望,只盯著那張從陌生到熟悉的臉,腦中閃過一幕幕相處點滴。幾個月的回憶細數也是很長,最後定格到昨晚初七失落的模樣。

還是什麽都沒有許他。如果那就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那就是初七的“一直”……

沈夜的思緒擰成一個死結,直到醫生走到自己面前,才發覺情勢已經有了變化。

“他有呼吸了!”醫生表情驚喜,仿佛在講述一個奇跡。

沈夜邁開箭步就沖過去了。

“初七!”眾目睽睽之下,他把身體尚未轉暖的人抱進懷裏,那人神智還混沌著,只有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

後來去醫院的車上,初七隱晦地表示了回家的想法,被沈夜瞪了回去。青年委委屈屈地做完各項檢查,醫生看著一切正常的結果有些困惑,還是開了藥,連張床位都沒給,直接把人送到輸液室的軟座上候著了。

袋子裏的藥水緩慢地滴下來,初七一手搭在扶手上,細細的針頭□□靜脈,固定的膠帶下壓著一小團軟白的棉花。他好奇看著手上這套裝備,呼吸之間存在感非常真實,仿佛之前的安靜死寂都是沈夜的幻覺。

不論如何,沒事就好。沈夜徐徐松了口氣,擡頭對上初七的視線。

輸液室裏的人略多,初七的眼神又太溫暖,沈夜背心輕微出汗。那人似乎擔心他還不夠熱,拿出沒被紮針的手大膽覆上他的手背。

沈夜開始小動一下,到底沒有抽走,權當照顧病號。無奈病號得寸進尺,把他扣在扶手下隱蔽的地方,單方面與他十指相纏,就像看透他的心似的。

這下即使沈夜能忍,可能存在的圍觀群眾也不能忍,他停頓幾秒,還是尷尬地挪出手來。

“沈夜,我——”

“回家再說。”沈夜清清嗓子,不再去看那張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臉。

一袋藥水滴了兩個小時。兩人從輸液室出來,天已經黑了。出租車上,初七把紮針的手擺在顯眼位置,一臉可憐兮兮,似乎在抗議沈夜帶他來醫院這一遭。沈夜懶得糾纏,下車的時候還扶了初七一下,雖然他看上去應該是可以活蹦亂跳的。

“你今天究竟做什麽了?”回到家,沈夜剛坐上沙發就開始了解情況。

“沒什麽,只是睡了一覺。”相似的答案初七已經跟醫生說過。

“睡著的時候真沒有覺得不舒服?”

“沒有。”初七瞄他一眼,“你那樣……我還覺得很奇怪。”

激動地把蘇醒的初七緊緊抱住這種事情沈夜也不是無法承認,臉卻有點熱:“你當時沒有呼吸了。”

“不要太擔心,我只是,已經不是——”初七斟酌片刻不知如何表達,最後搖搖頭笑道,“算了,你擔心我,這是好事。”

沈夜不及辯解,就又被人捉住了手。那只手上還貼著醫用膠帶,他是不可能掙開的。

他後悔沒有一回家就打開電視,這會只能木然地聽著自己和對方的呼吸聲。原本彼此出氣都沈穩規律,而纏到一起聽,心跳就隱隱作亂。偏偏初七把他當心靈伴侶,一副盡在不言中的模樣。

初七是故意的。沈夜肯定。

不過對方剛撿回一條命,失而覆得的當口,實在沒心情較真。他沈沈心,終於問道:“你剛才在醫院想說什麽?”

一絲淡淡的笑意浮上初七唇角,沈夜把這個反應理解為陰謀得逞。

青年盯了他幾秒,摸摸肚子:“我餓了。”

這好比朱麗葉看著羅密歐辛辛苦苦爬上陽臺,甜美的初夏深夜,幽靜明亮的月光,花園裏薔薇的香氣,一切都剛剛好,幾乎可以預想讓人臉紅心跳的告白話語,男主角卻在翻越護欄的一刻被雕飾勾掉了英俊的鞋子。

一種奇妙的落空感,卻不確定在期待什麽。

“……你等著。”

來回折騰一番,沈夜自己也有點饑餓,連著置辦了三碟小菜。初七更是風卷殘雲,吃得一樣不剩,邊吃邊不時沖他傻笑。

明明有種迷之煩躁,沈夜卻第一次覺得努力吃飯的初七十分順眼。

這樣一個養著來歷不明人士養得津津有味還養出了幸福感的自己,有點不能直視。對一個相識數月的人重視到害怕失去更是匪夷所思。更何況那是個男人,也不屬於當下的時代,他的一切真實存在又虛無飄忽。之前試不到初七呼吸的時候,沈夜覺得這幾個月就像一場夢。

“沈夜,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我想一直在你身邊。”

“我只有你。”

“等你回來。”

水流溢出碗碟許久,沈夜才回過神,拿起百潔布一點一點拭凈。兩雙筷子兩只碗,人總是貪心的,不管通過什麽方式得到了,都不會願意輕易失去。

饒是堅強自立,也不過一介平凡人。

沈夜沒有再深想下去,因為腰身被一雙手適時纏上了。

如果上次擁抱還能以夢為借口推脫掉,這次初七根本沒給他任何退避的餘地。對方體溫透過薄衫襲上皮膚,環抱過來的雙臂在他發出抗拒之前迅速收緊。

“幹什麽——”

“別拒絕我。”

對方的話語連著氣息貼上他後頸,觸及的卻是一個輕柔溫暖的吻。

沈夜渾身寒毛直豎:“你有話好好說。”

“我……”初七頓了頓,“不想再和你分開。”

這話居然非常受用,沈夜回想以往,又問:“不找主人了?”

背後人悶笑道:“不用找了。”

“——你究竟想起來多少?”

“那些不重要,”初七索性將頭抵在他肩上,“你在乎我,我也只想在你身邊。”

這家夥果然和杭州那晚夢裏的一樣,長得堅毅冷銳,情話說起來卻毫不含糊,想來很久以前也是個情種,只不過對著男人罷了。

沈夜心裏忽然冒出個疙瘩,怎麽都揉不平,由人抱著陷入沈默。

“你不說話,答應了?”初七倒是進入角色很快,第二個吻隨即大大方方落了下來。

“能先讓我洗碗麽。”

沒人喜歡在廚房糾纏感情問題,在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情況下。

“好。”初七貼心地妥協了,之後卻試探著喚了一聲“阿夜”。

有點得意,又有點小心翼翼,沈夜手一抖,險些摔了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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