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日頭一天比一天好,就像初七的現代漢語一天比一天順溜。

轉眼入夏,收容初七已經接近兩月。沈夜以開銷過大為由,私自且殘忍地把初七的早餐從兩個油煎蛋變成兩個煮蛋,最終敲定為一個煮蛋。起初那人還會幽怨地看他,但許是考慮到自己寄人籬下,後來無奈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不過,改食譜的代價是,初七的記憶恢覆進展變慢,慢得像大陸板塊運動似的。那無聊的主人每次都背對初七向未知地點走去,初七每次都很笨地追不上。主仆之間的追趕跑跳碰游戲進行到第五回合的時候,沈夜帶初七逛街散心,不過挑個菜的空兒,就發現周圍人看他們的眼神比以前更詭異了。

如果說以前是因為初七留長發,那現在——沈夜僵硬地扭頭。

垂肩小辮兒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紮成了高馬尾。人潮湧動的超市裏,明亮的日光燈下,這風一樣的男子就站在自己身旁,看守著購物車,順手揪下一片發黃的芹菜葉。

“熱。”那廝看看他,鼻尖上的汗珠無辜地反光。

沈夜以安身之處為要挾,強硬把初七拖進理發店剪了短發。

後來初七坐在飄窗臺子上憂郁望向窗外的模樣,像極了樂無異養的薩摩,一身漂亮的白毛被那小子剪禿了,最後只剩四肢和尾巴尖留著一小撮,可憐的狗狗面對以前最喜歡的花壇,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來,做生無所戀狀。

那薩摩叫啥來著?

對,狗蛋兒。

憐憫之情不合時宜地從沈夜心底湧出,他拿來鏡子時,初七還死死攥著被剪落的那把長發——從理發店清潔工的掃帚下搶來的。

“挺好看的。”沈夜站在初七身後,拿鏡子往前比量,“男人都是短發,你要習慣。”

初七呆呆看著鏡子裏的映像,沒理他。

嘖,中分劉海還留著呢哪來這麽心痛欲絕,活像看陌生人似的。

沈夜嘆氣:“過幾天就好了。”

“我擔心主人認不出來。”初七皺眉。

“你確信他還——”活著嗎。沈夜說到一半生生剎住。

“我會找到他。”初七轉過身,定定地看著沈夜,“我一定能找到他。”

沈夜一楞,笑笑:“那今晚做夢的時候多努力。”

他說完去整理冰箱裏的菜,初七倒是盯著他離去的方向失神好久。

或許是被初七哀傷又堅定的情緒感染,沈夜這一晚沒有睡好,做了夢。

沙石墜墮,塵土嗆鼻,懸浮中天的宮殿發出最後轟鳴,發洩著屹立千年一朝損毀的不甘與憤怒,腳下的寬闊石路劇烈晃動,大大小小的裂紋破開,似乎下一步就將踩空,落到未知罅隙中去。

但毀滅性的巨響讓夢中的沈夜格外安心,他走著,仿佛走向一個圓滿的結局,讓整城的廢墟包埋自己,用自己的死亡終結多年心血抑或罪業。越來越多的石塊落下,有的堪堪擦過他耳邊墜在肩上,砸得生疼,也有巨石轟然落在腳邊,掀起塵土迷了眼。

身體疼痛讓沈夜意識到自己在夢中,所以更加無畏地向前走,但最後的水潭沒有出現,身後反而察覺出破壞者的聲息。

急匆匆的腳步和叫喊被隆隆響聲遮蔽,聽不甚清楚。沈夜從未遇到過這個夢境的破壞者,下意識不願去理會,但對方的努力終究難以忽視。他最後嘗試著扭頭,眼前一亮,已是醒在了枕上。

揉著作痛的頭皮開門時,初七好像已經在外面等了很久。沈夜原本以為他又餓了,之後才知道,他是來報告新進度的。

“那裏好像是個……宮殿,要崩塌,主人往裏走,我很著急,醒了。”

盡管說得不太連貫,沈夜還是聽懂了。他渾身一涼,問道:“什麽樣的宮殿?”

“石頭。”初七狐疑地瞄他,最後拿來紙筆簡單畫出個輪廓。

雖然沒有足夠證據,但沈夜一眼就認得那是他曾經多次夢到過的宮殿。猛然在現實世界中看到,令他後背一陣森然。

同樣的時間,不同的人,相似的夢境。世上哪有這樣的巧合。

而最可怕的是,那個不要命地往裏走的人,就是他自己啊。

“沈夜,怎麽了?”

“——沒什麽。”他擡眼看了看短發的初七,的確有什麽跟以前不太一樣,卻又說不清楚究竟哪裏不同。

兩人對視片刻,初七忽然問:“你是不是認識這裏?”

認識嗎?算不上認識,然而無數次夢中重游,難說沒有緣由。沈夜踟躕幾秒,最終覺得無從開口,甚至並沒有向對方坦陳的必要。

他的猶豫卻讓初七幾乎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你認識這裏?”

“不,不認識。”沈夜搖搖頭,將那張簡筆畫對折,塞入初七手裏,“我要論文答辯了,最近兩天晚上不要找我閑聊。”

初七萬分迷惑地看著他,實在想不明白後天大便和不要閑聊之間的聯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