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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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來到交易所門口,歐也妮發現出入交易所的人更多了,有一些人明顯早就到來,卻一直在門口打轉,直到看到歐也妮主仆兩個,才轉身便往交易所裏面快步而去。

不用問,這是要趕在歐也妮買進之前,撿一點兒便宜的人。對此歐也妮並不在乎,反正她今天帶來的資金,比昨天又多了十萬法郎,總能多買進一些公債。

“歐也妮小姐,”叫出她名字的仍然是阿爾豐斯子爵。歐也妮回應了他的招呼,這一次不用他護送,大家也自覺的替歐也妮讓出通往鐵路公債櫃臺的路。

“什麽,竟然是十九法郎五十生丁?”歐也妮有些不開心的看著鐵路公債實時價格,不過還是完成了這一筆交易,拿到了一萬五千股公債憑證。

“歐也妮小姐,”哪怕剛才被拒絕護送的心意,阿爾豐斯子爵還是站在離歐也妮不遠的地方,見她辦完了交易,才開口叫人:“您已經辦好了嗎?”

“是的。”歐也妮臉上的笑容沒有昨天燦爛,阿爾豐斯子爵註意到了這一點:“您對價格有什麽疑問嗎,明天還會不會來交易所?”

離歐也妮與阿爾豐斯近的人,都下意識的放低了自己的聲音,想聽一聽這位公債天才,明天是否還會來公債交易所,如果來的話,是要買進還是賣出。

歐也妮有些責備的看了阿爾豐斯一眼,讓阿爾豐斯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他在鐵路公債十六法郎的時候追加投入了三萬兩千法郎,迫切的需要知道歐也妮下一步操作。

就在剛剛,他追加的資金,每股已經盈利三法郎五十生丁,如果歐也妮明天繼續來交易所並購公債的話,他就敢期望全部投資盈利。

“對不起,歐也妮小姐。”做為巴黎有名的花花公子,阿爾豐斯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向一位年輕姑娘道歉是沒有面子的事:“都是我太急切了,您不必回答我的問題。”

身邊的人見歐也妮果然沒有回答阿爾豐斯的問題,心裏都快恨死他了。另一些也與歐也妮有過一面之緣的青年,上前擠開阿爾豐斯,對歐也妮大獻殷勤,希望能得到一星半點的消息。

歐也妮淡定的回應這些人迂回曲折的套話,帶著艾莉米好不容易出了交易大廳,卻發現大街上一下子多出匆匆的人流,這些人都在向一個方向跑著,邊跑還邊罵罵咧咧。

“怎麽回事?”好不容易重新擠回歐也妮身邊的阿爾豐斯,茫然的問旁邊的人。

歐也妮心裏隱約有些猜測,不過臉色有些蒼白,似乎被嚇到了一樣:“這些人要去幹什麽,這個方向通向哪裏?”

街上的人流越來越多,歐也妮的車夫根本無法把馬車停到交易所前面來。阿爾豐斯正好可以發揮自己的紳士作用,請歐也妮在大廳門口等著,自己要去協助歐也妮的車夫。

這一次歐也妮沒有拒絕——人流還在繼續匯聚,更多穿著平民服飾的人出現了,他們一個個臉上帶著怒火,仿佛可以把身邊的建築物和經過的一切物體點燃。

帶著怒火的人流是多麽可怕,被有意引導的人群會做出什麽失去理智的事,歐也妮不想親身體驗——剛才大家已經看到,一些走在後面的人,開始用手裏的石頭砸擋了他們路的垃圾桶——歐也妮想快點坐上馬車回到貝爾坦街,由誰來幫助她完成,又有什麽區別呢。

足足過了五分鐘,車夫才在阿爾豐斯的協助下,從幾十米外把車趕了過來,一邊擦汗一邊請歐也妮快些上車。回貝爾坦街的方向,與人群的方向正好相反,車子行進的更加艱難,不時有人用小石塊擲車廂和馬,幾個與阿爾豐斯關系好的青年,隨他一起騎馬擁護在四周,才讓馬車沒有受到更大的沖擊。

直到車夫把車趕上另一條街道,人流才慢慢減少,可是還有零星平民打扮的人,仍向歐也妮他們來的方向跑著。

“見鬼,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阿爾豐斯問與他打馬同行的夥伴。那個夥伴剛才沒有進交易大廳,所以聽說了一些情況,現在便給歐也妮他們這些人說起來:

前天有一位公民,起訴了拉索尼埃伯爵,希望他能歸還被挪用的軍費。巴黎下等法院本來已經受理了這個案件,可是昨天下午卻突然通知這位公民,他提供的證據不足,案件不能受理。

如果僅僅如此也就算了,本來大家對拉索尼埃伯爵是否挪用軍旨都是猜測。誰知道在今天上午,那位公民的鄰居發現,公民死在了自己家門口,死狀還十分悲慘。

這就讓人不能容忍了。

本來關於軍費被挪用、貪汙就是不爭的事實,只不過有人出手掩蓋,讓財政監督官都查不下去了,還被放逐到了索漠那麽偏僻的地方。聽到這裏歐也妮不由表情有些扭曲,覺得這些青年或許對放逐有什麽歧義。

她的表情恰好被阿爾豐斯看到,不由喊了那位青年的名字,提醒他被放逐的財政監督官的女兒,正坐在他身邊的馬車上,還把他的話聽了一清二楚。

那位青年不好意思的在馬上向歐也妮欠欠身,歐也妮向他微笑一下,表示自己不在意,請他只管講下去。於是青年接著告訴大家後續:

總之公民的鄰居報告了警察,不想警察竟只派人看了一下現場,就認定死狀淒慘的公民是自殺,讓他的鄰居們分外憤慨,很多人去警察局要求重新驗屍,找出兇手。

可是警察局的態度十分強硬,不肯再派人查兇,一下子激起了拉丁區平民們的怒火,更多的人開始聚焦,大家要一起去向內閣請願。

“拉丁區的人嗎?”歐也妮重覆了一句。

阿爾豐斯向車內探了下頭:“是的,歐也妮小姐,您可能對那些下等地方不了解,那裏充滿了骯臟、混亂,是失敗者的聚集地。那些失敗者總是想讓人們註意他們,有一點兒風吹草動就會鬧事。”

“不過警察會把他們趕回去的。”剛才說錯話的青年也上前安慰歐也妮:“他們一天不工作,就會餓肚子,鬧上一天已經是他們的極限了。”

你怕是不了解你自己的同胞,歐也妮深深看了那自得的青年一眼。這一眼,竟讓他以為自己得到了歐也妮的青睞,一路尋找各種話題希望能引起歐也妮更多註意。

歐也妮哪兒有心情註意他,她更想知道那位公民的情況好不好。下馬車向那些青年告別的時候,歐也妮感謝他們一路護送:“今天實在是太感謝諸位了,等到有了好消息後,我會舉行宴會表達我的謝意。”

以阿爾豐斯為首的青年見歐也妮臉色發白,一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子,知道如此柔弱的姑娘,剛才一定被氣勢洶洶的人群嚇壞了,非常體貼的請歐也妮只管好好休息,再一次向她保證,那些下等人是不會得逞的。

歐也妮謝過他們的好意,才扶著艾莉米上了臺階。門童打開大門,恭敬的說:“小姐,有一封您的信,可是卻沒有留下地址,也沒有寄信人的名字。”

歐也妮皺了皺眉:“涅日朗伯爵竟然已經不肯留下名字了嗎?艾莉米,把信送到我房間來。”

艾莉米的臉色並不比歐也妮好看多少,把信送到歐也妮的房間之後,歐也妮便讓她也回自己的房間休息,下午不用她服侍。

剩下自己一個人,歐也妮才拿出信來看。信是帕布洛寫來的,歐也妮剛才為了不讓門童懷疑,才提到了涅日朗伯爵——自從泰伊古太太出賣自己之後,歐也妮已經不再相信自己府邸的任何一個人。

她更相信帕布洛的忠誠——為了與自己更好的交流,本來只能說簡單法語的帕布洛,認真學習法語並努力爭取自己書寫。信上的字體雖然有些醜,還有一些語法上的錯誤,大體意思還是能讓人看明白的。

帕布洛怕歐也妮有心理負擔,才匆忙送來了這封信,他在信裏告訴歐也妮,那位傳言中死狀淒慘的公民普瓦萊爾並沒有死,就連公民的鄰居去警察局請願,也是了虛烏有,是為了煽動更多的人憤怒,引發對普瓦萊爾的同情,大家一起去向內閣請願編出來的。

這讓一路擔心的歐也妮長出了一口氣。起義或是革命,沒有流血是不可能的,可是歐也妮還是希望盡量減少傷亡。而且現在她準備的還不充分,起義最好的時機還沒有到來。

帶著心事,歐也妮睡的並不安穩,幹脆起來下樓,叫來車夫,讓他去打聽情況。車夫走了沒多久,紐沁根與安奈特竟然來了,讓歐也妮有些意外,畢竟這幾天紐沁根都是公債市場休市之後,才會向她報告情況。

“親愛的,你沒有受到驚嚇吧?”安奈特一進屋就關心的問。

歐也妮早已經往臉上撲了粉,讓自己看上去臉色十分蒼白,紐沁根不耐煩的看了安奈特一眼,覺得看歐也妮的狀態,就知道安奈特在明知故問。

歐也妮沒有辜負紐沁根的好意,有些虛弱的向安奈特勉強微笑了一下:“幸好遇到了阿爾豐斯子爵,他和一些朋友送我回來的。”

阿爾豐斯這個名字,顯然讓安奈特陷入了聯想,連紐沁根意味不明的看她都沒有發覺。歐也妮卻感覺到了,沒有再打擾安奈特的思緒,而是向紐沁根道謝:“謝謝您和伯爵夫人來探望我,不知道那些人現在散了嗎?”

紐沁根搖了搖頭:“聽說他們還聚集在王宮外面,現在已經聚集了兩萬人。”

兩萬人呀,歐也妮在心裏計算著自己手裏的資金,可是以為兩萬人提供多長時間的供給,耳邊還響著紐沁根的嘮叨:“只是死了一個平民,消息怎麽傳得這麽快,半個拉丁區的人一下子都跑了出來。”

歐也妮與他的關註點不一樣:“紐沁根伯爵,聽說那個平民是在起訴了拉索尼埃伯爵才死的,是真的嗎?”

紐沁根自然知道歐也妮關心的是什麽,不置可否的說了一句:“誰知道呢。”

“可是有人說那個平民的起訴,下等法院已經受理了。誰知昨天又駁回了他的起訴,而他今天就死了,您不覺得有些奇怪嗎?”歐也妮盯著紐沁根問。

紐沁根認為歐也妮對公債市場十分熟悉,卻不熟悉巴黎的種種潛規則,好心的為她解惑:“這並不是什麽稀奇的事,畢竟拉索尼埃伯爵……”

歐也妮苦笑了一下:“是呀,畢竟爸爸也不得不回索漠了,不是嗎。”

見她明白過來,紐沁根更關心另一件事:“您明天還會去公債交易所嗎?”如果歐也妮不去的話,好不容易提振起來的信心,說不定又會受到打擊。

剛剛收回思緒的安奈特,恰好聽到了紐沁根的問題,不由輕叫了一聲:“紐沁根,誰知道那些人明天還會不會聚集。歐也妮去交易所的路,正好是拉丁區去王宮的路。如果明天還去交易所的話,不是很危險嗎?”

不知道審時度勢的女人。紐沁根在心裏咒罵了安奈特一句,理也沒理她,只把希望的目光對上歐也妮。

就見歐也妮向安奈特笑了一下:“謝謝你的關心,伯爵夫人。我也覺得十分害怕,您不知道,只有幾十米的路,車夫足足用了五分鐘才把車趕到我身邊,這還是有阿爾豐斯子爵協助。誰知道我明天是不是還有這樣的好運氣,能夠再碰到子爵呢。”

“您一定能碰到子爵的。”紐沁根急忙開口勸歐也妮繼續去交易所,發現歐也妮與安奈特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自己,才發現自己表現的太急切了,連忙補救:“我是說,阿爾豐斯子爵一向對歐也妮小姐……”

“紐沁根伯爵。”歐也妮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我以為自己已經把不想結婚的意思,表達的很清楚了,所以請您不要開這種玩笑。”

紐沁根面紅耳赤的想向歐也妮解釋,歐也妮卻已經下了逐客令:“我累了,今天無法再招待兩位。”說完站起身,直接就要送客。

紐沁根無奈的示意安奈特勸說一下歐也妮,卻被歐也妮直接叫過來的艾莉米,請出了府邸。

“小姐,我們明天還去交易所嗎?”被結束短暫休假的艾莉米,也很關心這個問題。歐也妮告訴她自己已經派車夫出去打聽情況,一切都要等到他回來再決定。

剩下的時間過得很平靜,車夫打聽到的消息與紐沁根說的差不多,那些聚集的人仍然沒有散,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堅持多久。

王宮裏涅日朗伯爵也在向法王報告:“王上,他們還沒有散的意思。”

法王覺得自己頭風要發作了:“那些明明都是謠言,不是說根本沒有找到起訴的那個人嗎,又怎麽會發現他死在家門口?”

“那些平民愚昧無知,對王室也抱著不信任的態度,自然願意聽信不利於王室的謠言。”涅日朗說。

法王更加氣憤:“對王室抱著不信任的態度,我不是他們至高無上的君主嗎,他們竟然不信任自己的君主!去,通知警衛隊,如果他們還不散去的話,可以強行驅散。”

“陛下,還是聽一聽內閣的意見吧。”侍從官趕緊勸法王:“您親自下命令驅散的話,會引起另外一些謠言的。畢竟事件的起因是拉索尼埃伯爵。”

法王憤怒的站起身,想要喝斥涅日朗伯爵竟然反對自己的話,誰知一下子沒站穩,竟然倒在了辦公桌上,昏迷不醒。涅日朗伯爵嚇的大叫了一聲:“王上——”

“來人,快來人。”王宮裏回蕩著涅日朗伯爵的吼聲,整個王宮的人都行動起來,一些去通知應該知道王上有恙的人,一些去請醫生,剩下的才七手八腳把王上擡回他的寢宮。

醫生第一時間趕來,給王上放了血,才讓他醒了過來,發現站在自己床前的不是涅日朗伯爵,而是一臉嚴肅的王後。

法王厭惡的別開頭,看都不看王後一眼。王後並不在意,而是刻板的問醫生:“陛下的身體,還能夠主持帝國的事務嗎?”

醫生楞住了,法王也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妻子:“你是什麽意思?”王上努力做出威嚴的樣子,可是虛弱的聲音出賣了他,王後只盯著醫生,等待他的回答。

可憐的醫生張口結舌:“陛下的身體,陛下的健康允許、不允許……”

王後輕輕點了點頭,面無表情的說:“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會勸陛下好好養病,暫時不要為帝國的事務操心。”

“涅日朗呢,叫他來。”法王發現自己的侍從官到現在還沒有出現,覺得大事不好,激動的想讓他馬上出現在自己面前。

“涅日朗伯爵身為陛下的侍從官,卻沒有照顧好陛下的身體,讓陛下昏迷過去,這是他的失職。我已經與王太子以及內閣成員商量過,讓他回家反省去了。”王後的聲音沒有一點起伏。

自己才昏迷多長時間,王後不光來了,還與王太子、內閣達成了共識?法王被氣笑了:“王後,涅日朗是我的侍從官,他是否回家反省,應該由我來決定。”

“可您的一些決定,卻引發了不必要的混亂,陛下。在您身體不允許的情況下,您還是好好養病,不要再任意做出決定了。”

“你——”法王被王後的針鋒相對氣得又頭昏起來,強撐著擡起一點的頭無力的垂到了枕頭上:“叫涅日朗來,我有一些話要對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絲罕見的哀求。

可惜王後不為所動:“醫生,請給王上服用鎮定劑,他需要睡一覺。”

認清形勢的醫生,服從了王後的命令,成功的讓法王睡著了。王後慢慢退出法王的寢宮,對迎上來的首席女官問:“王太子呢?”

“王後殿下,王太子正在與內閣成員們一起等待陛下的消息。”

“陛下已經睡下了,就由我和王太子一起,參加內閣的會議,商議一下對涅日朗伯爵的處理意見吧。”王後說出了自己的決定。跟在她身後出門的醫生,驚訝的看著剛才向王上說,侍從官大人已經回家反省的王後,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已經不屬於自己。

王後仿佛察覺到自己背後的視線,猛地回頭看了醫生一眼,讓醫生單膝跪在地上:“王後殿下,臣下永遠效忠殿下。”

王後沒有回應,收回自己的目光,轉身離開。首席女官跟著王後的腳步,誰也沒再給可憐的醫生一個眼神,可是醫生已經知道,自己從此以後該做什麽。

歐也妮是在第二天的《神聖法蘭西》的頭版新聞中,得知法王生病的消息——巴黎最大的報紙《法蘭西報》,則對王上是否生病保持了沈默。

估計這會讓一些人產生誤解,認為《神聖法蘭西》為了銷量,制造了假新聞。可是歐也妮卻明白,這則新聞應該是真的。不過法王是不是真如新聞裏所說,病的已經不能處理帝國事務,就值得商榷了。

“小姐,紐沁根伯爵來拜訪您。”艾莉米一臉為難的出現在餐廳——紐沁根伯爵來的太早了,超過了基本的社交禮儀,自己是不是要進行通報,太讓人糾結了。

好在歐也妮卻沒有為難紐沁根的意思,馬上結束了自己早餐,直接來到小會客室。一進門,就發現紐沁根正在小會客室裏繞圈子,不由好笑的問:“紐沁根伯爵,您是來我的小會客室散步的嗎?”

“歐也妮小姐,見到您真是太好了。”紐沁根沒有理會歐也妮的打趣,急急的說:“涅日朗伯爵,突然不再跟我聯系了。”

“涅日朗伯爵是王上的侍從官,要協助王上處理帝國的事務,怎麽會只關註紐沁根銀行呢?”歐也妮做出一臉不解的樣子:“等到他需要紐沁根銀行的時候,就會跟您聯系了,您只要耐心等待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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