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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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師徒兩個結束了在長安城中的轉悠,一本正經要向著他處去。兩人在城外停了一會,樂無異對頭頂的圓鳥說:

“饞雞,你還能變成很大只的樣子嗎?”

“唧唧唧唧!唧!唧!唧!~~~”饞雞歡快地蹦跶著點頭,能是能啦,就是樣子比較……嗯。

樂無異於是說:“那不然帶我們飛過去?師父說現在去巫山,騎馬過去有點遠哎。”雖然和師父游山玩水一路搜集偃甲能用的材料也很開心,可是師父有事,嗯……要是那時候自己還……嗯,再說吧。說起來,現在沒了桃園仙居圖和自己那個無底洞偃甲包,拿太多東西也會完全沒處放……以前每一樣東西都帶99個也沒關系的。阿阮買過99個凳子,說慢慢用……要不是小文貍磨牙,誰家要用99個凳子!現在這個新買的小包,一個凳子也別想塞進去。

他有點走神,撓了撓頭,再回過頭去看在山坡上迎風而立的饞雞,瞬間感到了目瞪口呆。

“饞……雞……你……我……你……”

一只巨大型黃橙橙圓鳥偉岸地座落在山坡上,它如同被吹了氣一樣,遠看簡直就是毛絨絨的一輪明月。它細小的爪臥在身子下面根本看不見,還特意昂首挺胸……也可能不是有意的,雖然很可愛,可,可……

樂無異罕見地對著師父以外的人……物體,呆呆地站在原地。這真的……還能飛嗎?

謝衣扶著額低著頭,對這模樣的饞雞簡直是笑得不行。這還哪裏是從前捐毒沙漠裏帶著大家躲避亂石狂風的鯤鵬,分明就是軟絨絨的放大版圓鳥。樂無異看到師父笑得如此開心,覺得神龍實在說話算數——他已經懶得去計較那位龍什麽時候來索取以命相抵的報酬了。師父在他身邊,小命結束之前的每一天都要很開心才對。

“唧——唧——唧——”快過來啊你們!!!

為,為啥叫聲還要自帶回聲……和龍學的嗎……

謝衣和樂無異終於還是各自使用跳躍,拽毛毛等技能站在了饞雞背上。饞雞軟絨絨的,坐下會陷進去,比床還舒服暖和。饞雞墊了墊腳,晃悠悠地飄起來,向著巫山揚長而去,在陽光下留給長安城郊一個偉岸渾圓的背影。

樂無異很在意饞雞變身之後自帶的回聲,他覺得一定和龍脫不開幹系。果然這裏娘親逸塵都不是同一個人,只有饞雞和師父和從前一樣,沒有改變。師父一定是因為龍才到了這裏……饞雞,是被龍丟過來陪著自己的嗎?那是不是說……可以期待龍君額外寬容,允許自己再多陪著師父一段時日?

樂無異低著頭,開心而困擾地想著心事。千萬不要白高興啊……要是能問問龍君就好了……算了,萬一不是,還要空歡喜,就這樣吧。要是哪天真的忽然……也不用和師父道別了。青姣說他只是一段靈息,大概真的死去,也是消散吧。就像當年的神女墓,因為沒有親眼看到,就永遠覺得還會再見。如果自己不見了,師父大概……算了,不想這個了。

謝衣眼瞧著這家夥在自己眼皮底下出神。不錯,這沒什麽表情的發呆模樣,只有眼睛裏能看出開心還是不開心,還真是百感交集。

“無異。”師父大人慢悠悠地開口了。

“嗯?嗯!”樂無異轉過臉頰,註意力回到了此時的旅行上,“師父,你覺不覺的饞雞好軟,毛絨絨的,飛著也不冷。不過這樣子,大概不算鯤鵬了吧……”

都是你害的嘛!!

饞雞也不想自帶回聲,所以沒有開口。它也不想下雨,所以圓滾滾的眼睛裏湧上一點淚水,又被它壓了回去。

謝衣擡起手指,給樂無異搭住:“過來。”

樂無異蹭過去,在師父身邊坐下。他發頂的呆毛豎起來:“?”

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饞雞心中拔涼拔涼地想,你們不是吧!在我背上!在我背上!!!!為了不讓我看見也不能這樣啊!我不想看的啊!

謝衣讓樂無異幫他撐著地圖,用炭筆大約地計算了一下之後的路途,在某處大約能順路取得何種必須材料,在某處可定做何種熔鑄金屬,大約需等候多少時候。這幾日實在匆忙,昨夜先是在幻境中拔除招魂陣法,卻又因青姣早前未曾交代的布置而耽擱了進度……唉,險些未能及時覺察有人硬闖,差點讓逸塵傷了她性命。後來和樂無異救了她,又有些損耗。再後來這小徒弟昏沈不醒,他只得去找那龍君,得到的吩咐卻實在叵測。他只得走一步是一步,盡早多有素材準備,也必有用的上的。他大略地梳理一番,終於還是有些精神不濟。短暫時間之內發生如此多的事,實在有些應接不暇的疲憊。

於是謝衣說:“忽然有些困了,讓為師睡一會。”

樂無異點頭,乖巧地申請給師父當枕頭。

饞雞隔了一刻鐘之後終於又聽到他們說話,卻是這麽一句。它兩眼無神,淚流滿面:謝大師,你……你……這麽文弱啊!主人!你……好可憐!它晃晃悠悠勉強辨別了一下方向,沒有因心中悲慟而栽下去。

饞雞在巫山上空飄著,下方的視野一片煙雲籠罩,實在好生著急。它智商高絕地開始努力尋找稍微開闊的水域,還真的逮到一個高山小湖。嗯,就這邊吧!總比壓塌一片森林好!

黃橙橙毛絨絨的大月亮左搖右晃地落了下去,輕飄飄沒有濺起多少水花。

樂無異雖然不太忍心叫醒師父,可是毛絨絨的饞雞泡在水裏多不好!他正在猶豫,謝衣卻自己醒了。於是耳邊清幽的林中風聲,湖面上靜謐的水聲,山林裏清脆的鳥鳴,樂無異都聽不到了。他只知道他最喜歡的師父,在雲遮霧繞的淡薄陽光之下,慢慢張開了眼睛。有些迷茫地扶了一下偃甲目鏡,然後看著他。

樂無異吞了一下口水,心口狂跳,腦海裏不停吶喊:師父還有點迷糊,再偷親一下沒關系!

他終於還是沒有膽子,也沒有機會了。肚皮裏‘咕嚕嚕——’聲突然響起,樂無異臉色通紅,呆毛抖了抖,尷尬地眨了眨眼。謝衣似乎楞了一下,然後還沒來得急有所反應,兩人忽然身下一空,急劇下墜。謝衣下意識地反手扣住徒弟手腕拽進懷裏,在距離水面只差分毫的時候撐出一個舜華之胄。兩人被璀璨的球形光弧包裹,狼狽地撞在湖邊水面上。

“啊啊,師父!”樂無異連忙從師父懷裏爬起來,“師父!”

“……”謝衣摁著心口,一口氣兒順不過來,喃喃地說,“你……還真是重。”

漂浮在水上的光球外面,嬌小的饞雞羞愧地不停蹦起來撞擊光弧,“唧唧唧唧!”

對不起!聽到主人肚子叫,我也好餓啊!走神一下就沒勁了!文弱的謝大師對不起!!!

“師父對不起,我從今天起少吃點好不好!”樂無異扶著師父,手足無措地胡亂承諾,“師父你沒事吧!哪裏痛我給你揉揉!師父你為什麽要抱著我!我掉下去沒關系!啊啊啊!”

“唧唧唧唧!”對不起!

湖岸上的樹林邊,坐在赤豹背上的少女藏在大樹陰影之中,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然後終於沒忍樁噗’地笑了:“餵!你們在玩什麽呀?”

謝衣緩過勁坐了起來,樂無異也連忙站起來。漂浮的舜華之胄帶著他們浮上了岸,然後隨著主人的心意散去了。扒在光弧上的圓鳥掉下來,落在謝衣肩膀上。它毛絨絨濕淋淋地蹭著謝衣頸項,淚流滿面地致歉。

樂無異顧不上去管這個耳熟的少女聲音,而是緊張地說:“師父你真的沒事吧。”

謝衣把饞雞拿在手裏,安撫地點了點它的絨毛,把它還給樂無異:“沒事。”

他向著樹林說:“不知叨擾了哪一位修行,多有得罪。在下謝衣,我與小徒將在此山中耽擱些時日,相擾之處,還望見諒。”

林中少女從樹後走出,站在了陽光裏。和座下寵物一起好奇地看著他們。

謝衣在她出現的一瞬間擡手遮住了樂無異視線,頭痛地閉上眼:“……還請姑娘……”

饞雞滴溜溜地瞧著不遠處的少女,這不是阿阮嘛!哇這一身造型好棒,基本只遮了重點!好養眼!阿阮皮膚真好!

“咦?我怎麽了嘛?你們好奇怪,幹嘛穿這麽多?這裏很暖和的呀!”

樂無異長長的睫毛在師父手心裏掃一下,又掃一下,腦袋上呆毛翹著,分明是全然不明白為啥不能瞧,可又乖巧地沒有和師父抗議。

“……”謝衣無奈地尋思著措辭,“中原人畏懼嚴寒,見到姑娘衣飾,感同身受,實在寒冷,所以……”

“哦,好吧!”少女打量著謝衣的偃師袍,又瞧了瞧樂無異一身褐色鑲邊的白袍,又看了看蹦跶的饞雞。

‘唔,那個鳥還挺討喜的,山裏好像沒見過。’少女這樣想著,眨了眨眼睛,心意稍動,就換了衣飾外形。

“這樣你們看著就不冷了吧!”她開心而得意地騎著赤豹轉了一圈。

謝衣張開眼。

“……”

樂無異感到師父放下了手,雙眼終於重見光明,他震驚地看著面前和阿阮一模一樣的女孩子。

天啊,阿阮!為什麽要打扮成饞雞的樣子!!赤足的少女滿意地收到他‘驚艷’的眼神,抖了抖身上的圓鳥裝,又擡起手臂試了試毛絨絨的帽子。她左右比了比,還是把帽子掀到腦後去:“嗯,有點熱,不帶了。”

那是‘有點’熱嗎!!!

“阿阮,你,你——”樂無異擡手,又想起來,他認識的阿阮還在給夷則當‘天女臨世’的皇後。他連忙住了嘴。

“阿阮……叫我嗎?還挺好聽的。”少女展露明麗笑意,容顏如畫,宛若晨曦之中凝結的朝露,“其實很多很多年前有個人給我寫過詩的,他說我是山鬼。”

樂無異摸了摸腦後的長發,不知道如何接話,謝衣淡淡一笑:“山鬼姑娘,有幸一晤。”

“你們真好玩兒!餵,你頭上的毛毛為什麽要一直立著,和戴著片葉子一樣!”

樂無異擡手去摁,當然沒能摁下去,他下意識地說:“這不是葉子!”

山鬼當然不會理會他,她開心地對身邊蹦跶的文貍說:“阿貍你瞧那個家夥,腦袋上躺著片葉子,就叫小葉子吧!”

謝衣擡手摁住徒兒腦後,嘴角一絲若有所思的笑:“為師大約了解了一些莫名的舊事。”

樂無異悄悄瞅他師父,徹底沒了抗議的動力,既然師父也喜歡,那就不和山鬼計較了。

山鬼開心地說:“你們來追我吧,追到給你們捉野豬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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