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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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異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痛欲裂。

這……是在幹什麽?

任何一個人,當他忽然醒來,發現自己仰面躺在大街上,頭頂是刺目的太陽,身邊是駐足圍觀的路人孩童……他的情況也必定不會更糟糕。比肩繼踵的行人車馬不得不繞路,各種馬嘶聲,車鳴聲,叫罵聲混雜在一起,烏煙瘴氣。

“這個蟈蟈醒了。”一個蘿莉拿著糖葫蘆,蹲在他身邊,一邊啃一邊還能吐字。

樂無異完全不知應當作何反應,他甚至有些恍惚,也許什麽龍啊,冰啊,都是幻覺,自己只是在酒肆裏喝多了,一覺睡過,才會荒唐地躺在這裏。

樂無異正和蘿莉大眼瞪小眼,卻突然聽聞哭天搶地一聲哀嚎:“少爺!”此人一路撥開圍觀的姑娘們,趕忙去扶無異,”少爺,你還好嗎,可算找著了急死我了,吉祥那個蠢貨,竟然看丟了少爺!”

“如,如意……”樂無異躺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緩慢地眨了眨,半響回不過神,為什麽會見到年輕時候的如意!就連那哭天搶地的神情,都和“夫人會打死我啊啊啊啊啊”沒有半分區別!

“少爺,不怕,不怕,咱們回家了,少爺快起來,乖,啊!”

樂無異渾身一個激靈,立刻推開他,自己站了起來:“如意,這是……酆都還是長安……不,這不是要點,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這回輪到如意傻了,他張了張嘴,居然喜極而泣,眼淚向著兩邊狂飆:“少爺,你,你看起來好正常,你不傻了啊!”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一眾少女大媽蘿莉正太看熱鬧看的興致勃勃。

哎呀呀誰家的小公子,長得真俊,怎麽就是癡兒呢!

可是真的挺好看。

嘻嘻嘻他居然到處亂跑,還忽然暈倒了!真可愛。

“……”樂無異沈默一瞬,終於面色通紅,咬牙切齒地,抓狂地說,“如意,你才傻啊!”

樂無異栗色長發束在腦後,垂著眼簾盤膝坐在自己床上出神。他兩眼全然沒有焦距,一副標準神游的樣子。

誰能告訴他,這是發生了什麽?

他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卻又全然不對,什麽都不對。剛才如意哭了一路,帶著他走回家。長安的街道好像不一樣,而且家的位置也不一樣……

剛一進門,一群人哄然圍上來,對他噓寒問暖,樂無異愕然而驚嚇,又全然不能對自家人還手,無論如何強調,你們別過來!也不能阻止他們一臉緊張地拽著他檢查他有沒有磕到碰到,如意慢半拍地抹著眼淚說:蒼天啊,大地啊,少爺好了啊!

所有人這才都靜了。

樂無異尷尬地從吉祥手裏把袖口拽出來:“你……吉祥,你們……你們這是幹啥?”

珊瑚,紅珠,翡翠面面相覷,琢磨著他這句正常無比的問話,似乎都紅了眼眶。

恭喜和長壽還有……不知道是誰,沒有見過,他們抱著手掌嘀咕蒼天有眼,老天爺英明,各路神仙憐憫人間……

珊瑚嗚嗚地說:“夫人馬上就回來了,夫人一定不知有多開心!少爺,少爺,你真的好了啊!”

然後一直到樂無異回房間之前,他都覺得,自己真的哪裏都沒好。

雖然照這情形,好像能再見到老爹和娘,他非常……開心。不,不能用開心來形容,是那種欣喜若狂又患得患失的感覺,巴不得娘趕緊回來,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又生怕她不會回來,自己只是哪根筋不對了,困在一個無比真實的幻境之中。

樂無異低著頭,雙手放在腦袋上,頭疼地想,這到底是哪裏,是怎麽一回事啊!

這裏的所有家人都覺得‘樂無異’生來少個魂兒,卻依然被娘親和父親當寶貝養大,這下忽然清醒過來,一定是老天保佑……

可是,從前的長安,老爹,娘……聞人,夷則,阿阮……狼王哥哥安尼瓦爾,自己作為第二個家鄉年年往返的西域捐毒,所有的人和事物那樣鮮活生動,也絕不可能是夢境。還有……還有師父……總是只能追逐背影的師父。要在夢境臆想之中,憑空造出一個如此深刻的人物,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從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一切都曾發生過。那些壓抑沈重,不死不休的流月城的故事,後來爹和娘的離去,自己終於踽踽獨行,十數年的山川游歷,全然都不會是幻夢。最終,他是站在南海百丈冰面之下,幾乎以為自己行到了傳說之中的歸墟——那個自稱與天地同生的龍,應允了他用自己一命作為交換,實現一個近乎荒謬的願望——

樂無異心緒混亂,思路迷惑,南海之下荒誕的經歷根本無法為他現在的處境提供線索,如果他還活著,又回到了一個全然不對的幾十年前,那麽師父……會尚在人間嗎?

不,不能奢望……只是忍不住想想……如果師父他,也能如同老爹和娘一樣,重新與他身處一個世界,而不是遠隔陰陽,是不是就還能……再見到呢?

“無異!”

神游天外的樂無異猛地擡起頭,然後呆呆地看著出現在面前的美人。

娘親也年輕很多,只是眼角含凝的猶豫和微紅的眼眶真的不適合她向來灑脫豪氣的風采。她著意修飾過儀容,腕上配飾耳下明珠,都是無異曾稱讚過的。這個從來優雅美麗的女人,就好像忽然之間從白發盡染的暮年,回歸到無異記憶中她最美的那一年。

“娘。你回來啦。”樂無異輕聲說。他站起來,腳踏在地毯上,卻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真實感。就算這是一場大夢,能夠重新這樣再看看故去多年的娘親,那也好啊!

傅清姣見他眼神溫柔,舉止如常人,並沒有像平日裏一樣只會傻笑和撲上前撒嬌,她頓時捂著嘴,眼裏有光在閃動。

“娘,你,你別哭啊……”樂無異撓了撓頭,手足無措地扶住了娘親,傅清姣卻索性一把摟住兒子,撲進少年人稍顯孱弱的懷裏,只抿著唇搖頭,卻沒有出聲。

樂無異環抱住娘親,輕拍娘親後背,什麽夢境與真實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去,這可是動起手來能拆了房頂的老娘啊!喵了個咪居然哭了這要怎麽辦啊!

“娘,我……我……”樂無異也不知道說點什麽好。他滿心歡喜,有一肚子話想和老娘說,可是到了嘴邊,篩選一遍全都是廢話和想念,終於也挑不出一句合適的安慰,只好訥訥地閉嘴。

傅清姣好一陣才緩過神,像是許久不見一樣仔細打量兒子。樂無異從前也沒有練出來面對漂亮女人的臉皮,就算對著娘親,也還是不自在地咳了一下,下意識去摸除了就寢沐浴從不離身的偃甲包。然而他手下一空。

樂無異手指頓了頓,整個人都回神了,這不是從前的那段人生,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時多大,只不過既然吉祥結巴著,哽咽著,都能說出少爺一直傻乎乎的,那他肯定算術都沒學過……更別提偃術。

可是娘親接下來的一句破涕為笑的呢喃,卻使得他再次楞在當場。

傅清姣輕撫兒子腦袋那縷總是上翹的栗色發卷,爽快地笑了笑:“乖兒子,你老爹和師父要是知道你不笨了,不知該有多高興,真想現在就讓他們都來。”

無論哪段從前,從來就沒和”乖”字沾過邊的兒子傻了一般,直接跳起來:“我師父?!”

傅清姣道:“嗯?你能認得娘親,記得珊瑚翡翠紅珠,罵了如意,趕走吉祥,讓長壽記得娘親回來趕緊叫你,怎麽居然不記得師父嗎?”

樂無異沈默了,他下意識地生出抗拒,他只有一個師父,永遠都……不想要別人……

“我……”

傅清姣全然不可能漏過兒子眼中一瞬間閃過的慌亂和心痛,她的心不由得沈了一下。縱然她並不相信有鬼怪能在她的眼皮底下禍害無異,可是無異本就清醒得太突然,此時她又發現,兒子的眼神,似乎並不屬於一個無憂無慮十七年的孩子。

傅清姣心中焦慮,卻還是維持著笑容,她說:“無異,快來寫寫娘親的名字,娘教了你十幾年,終於能看你自己寫了。寫好我給你爹寄去,告訴他你不笨了。”

樂無異回過點神兒,雖然並不知道為什麽話題忽然轉了,不過娘親一直都是這種風格,他於是立即遵從:“哦好。”此地沒有他做的偃甲鳥,果然就是需要寫信的吧。

他回身在屋裏找了找,按照模糊的印象,拿到筆墨紙張,這就提筆寫下:

傅清姣。

末了,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小字,老爹,我……那啥(塗掉)我好了,娘想你了,盼歸。

娘親接過了這幅字跡,心中更是凜然。這字跡雖然(有點難看)……卻依然有幾分大家教養的秀氣規整。可是樂無異根本不曾學書寫字,怎麽可能會寫娘的名字,唉,還錯了一字。她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攬過兒子,只說:“不孝的家夥,為娘名諱傅青姣,攬青木之如濯,被晨輝而爭姣,你竟然給老娘寫錯。”

樂無異先是疑惑,這是什麽詩?青,青木?然後他心中一頓,忽然如同雲光初破一般,有些明白此時處境,這也許真的就是自己曾經歷的少年時光,卻有一些細微的地方,發生了全然意料之外的改變。這已然並非從前的世界,是一個……也許全然不一樣的地方。而他突然來到,占用了另一個名為‘樂無異’之人的身份。他有些愕然,又有些不明的愧疚和心酸。他完全不知道,他的來到是不是已然擾亂了什麽…

傅清姣……傅青姣見他楞神,有些難過地瞧著自己,滿眼都是留戀,她一時迷茫心軟,又更是無比困惑。這分明就該是她的笨兒子,可他……唉,她一時也無法再想,只得擡手,輕拍樂無異臉龐:“算了,一副呆樣,看你還沒好全呢,先去睡一覺吧。”

樂無異左思右想,也終於還是嘀咕了一句:“娘啊……我,我這樣,我‘師父’,那是教什麽的?無論如何也啥都沒學呢吧,能不能算了?”

傅青姣盯著他,曲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腦袋:“算什麽算!師父對你好著呢,真沒良心!小時候抱你比你爹都多!”

樂無異如同被雷劈了一樣,又很抓狂:“我……不是,可可可可我……”

傅青姣本來就心亂,此時氣不打一處來,管他三七二十一,手上加了幾分力,把毫無防備的樂無異推得後退幾步,坐在床上。她把樂無異推得躺下,掀起被子給他蒙上,這才離去。

樂無異一手撐著床,拽下臉上的被子。他心裏下了決心,再也不想管這究竟是什麽世界了。總之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可是老娘……娘就是娘啊!連強迫人睡覺的動作都一樣……被子永遠蓋臉上。他撓了撓頭頂總是翹起來的那一縷發卷兒,十分安分而樂觀地想,晚上給娘燒菜吃吧!

傅青姣寫了兩封書信,一封壓在梳妝匣裏,另一封交給一位面生的家仆,此人領了夫人手書,借用了官道驛馬,一路飛馳,向著江陵而去。

與此同時,房裏的樂無異本想起身前去廚房,卻忽然覺得腦袋上剛被隨手摸了一下呆毛忽然晃了晃,然後被輕巧溫熱的小玩意圓滾滾地壓住了。

“唧唧唧唧!!”

樂無異嚇了一跳,擡手去摸,果然捏住了一只胖得不像話的圓鳥。

“饞雞!”

黃色的圓鳥渾身毛毛抖了抖,烏溜溜的豆子眼睛向兩側飈出一道道水花,一副欲語淚先流的淒苦模樣。

“餵……餵!”樂無異將手掌湊在眼前,與圓鳥四目相對。他喃喃地說,“我都不知這是哪裏,你還能跟來,真是太夠意思了。”他說話間,總覺得腦袋剛才被饞雞蹭得好癢,想再摸摸,可是剛一擡手,就見到饞雞驚恐地瞪著豆子眼,更加飈淚。樂無異的手停在了半空,雖然覺得怪怪的,還是把手放下來,趕緊捧著饞雞,把它放在桌上。“……摸腦袋會怎麽了嗎?說起來,好像我摸了摸頭發,你就跑來了,偃甲包都沒了,你是藏在哪裏?而且,而且我都年輕了這麽多,難道你也是小時候的饞雞?依舊這麽圓……”

饞雞急得上竄下跳,忽然看到桌上的筆墨紙張,於是壯士斷腕一般沖了過去,在樂無異驚嚇的“餵!餵!”聲中,用那碟茶水調的墨把自己染黑,然後沖出來在紙上一滾,拖出一道巨大的毛絨絨的蚯蚓線。樂無異眼瞧著饞雞又沖回去,用墨把爪子沾濕,撲扇著翅膀蹦到紙上,給那個蚯蚓添了幾個爪。樂無異目瞪口呆地瞧著它忙活,看著它又在大蚯蚓旁邊加上一個指向→,然後側身在紙上蹲出一個黑色的C形。他可憐而捉急地瞧著無異,眼睛裏寫的都是:一個龍,發現了我,強迫我突然長大開慧,把我扔來,觀察你和師父(談戀愛)啊!

樂無異滿腦袋???也顧不上去想饞雞是怎麽樣忽然擁有了如此高超的智慧。

看到優美的C形,不由得又想到師父了……唉……饞雞大概是餓了,把它洗了,去做飯吧。

饞雞絕望地看著他,抻著兩爪,坐在紙上不動了。

數日之後,在千裏之外,身著偃師長袍的男人取下了驛站信鳥腳下所纏的字條,看著女子焦慮而擔憂的陳述,他緩慢鄭重地反覆瀏覽三次,露出了一種似乎不確切而又隱約期待的神情。他的心緒急促而難以平靜,默立一刻,終於不能再待一般,隨意收點物品,立即啟程。

桌面上依舊蒸騰水氣的熱茶和周圍倉促歸整的圖紙,代替匆忙離去的主人,言明了他此時的心境:

謝某竟也有今日……如同少年人一般,心起波瀾,患得患失。卻還真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莫名心緒啊……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我昨天看到一個妹子留言說占沙發,今天用電腦打開來想回答你真的占了沙發!結果評論木有了。依舊不太會用JJ,網速奇慢。努力習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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