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地之間湧動雷雲時，還在白氏主宅大門處打鬥的眾人，亦被這場聲勢浩大的雷劫奪走註意力。

褚炎收斂起手中的麒麟火，目光擔憂地望向雷雲正中心的方向。他與巫白霜有本命契約在，可以感知到自家伴侶此刻正遭遇之事。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白氏神血，果真是天道助我！！”

原先被褚炎、樓時勻和白薇三人壓制的浮光倏然大笑出聲，只見他的身側出現了一道空間裂縫，猩紅的天地法則從虛空中顯露出實體，化成了一道赤紅的線條，縈繞在浮光的身側。

“——！”

下一刻，籠罩在白氏主宅之上的上古結界被赤紅天雷震碎。

這一片天地之間的靈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湧向了白氏主宅的深處，而蒼穹之上，漆黑的雷雲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一片赤紅，看起來極為可怖。

浮光的眼底浮現出狠戾，沒有上古結界的阻攔，他可以跨越空間調動信徒身上的光明之印，將他們的力量據為己有。

光明神殿自上古白氏隕落後，一直在日月大陸上不斷地招攬信徒，發展勢力。如今，幾乎有一半的人族，都是光明神殿的信徒，體內都被種下光明之印。

光明之印這種咒印，是當初浮光借鑒白氏的賜福靈技弄出來的，可以稍微增加一些信徒的實力，但本質上，浮光是為了更好的操控信徒，將他們當傀儡用。

在浮光念出古咒文時，離他最近的光明神殿神侍和護法們紛紛面露痛苦之色，宛如剝去了經脈一般，全身疼痛無比。

“光明神豢養你們這麽多年，終是要為光明神付出一些回報的。”浮光眼中流轉出暗金色的光彩，信徒身上的光明之印正在不斷地汲取他們的力量，然後通過浮光手中的那道特殊法則，匯聚到浮光的本源之中。

這股力量十分龐大，直接令浮光身上的氣勢發生了質變，原本勉強維持在虛境的氣息變得凝實，並且還在朝上攀升。

暮光的軀殼終究是無法承受這般龐大的力量，血肉之軀喪失了生機而倒下。浮光的神魂不得不暫時從他的軀殼中脫離，俯身到了月光的身上。

月光已經喪失了所有的情感，在光明神殿的兩年裏，她融合了太多的魔獸血脈，身體重新被剝開重組，一次又一次，等魔獸血脈高於她身為人族的血脈強度後，失控成了依賴獸性本能行動的怪物。

若是尋常時，有浮光的封印，月光的外表看起來除了冷漠無神一些，並沒有什麽異樣。

但此刻，浮光將封印解開了，並且占據了月光的意識。

耗費了許多魔獸血脈的軀殼確實無比堅固，不僅能夠容納浮光的神魂，連同那些不斷湧入的信仰之力，也能容下。

“……”月光的軀殼發出了無聲的嘶吼，每一個部位都在用力，仿佛是在承受被拆開的力道那般痛苦。她睜著眼睛，猩紅色的獸瞳一點點的被漆黑吞沒，化成了空洞的傀儡。

失去了控制的軀殼則是化成了獸形模樣，修長的鱗尾盤踞在地上，背後長出了兩對黑色的羽翼，雙手化成了不同魔獸的獸爪，上身如被血薔薇藤蔓爬滿似地，猩紅的紋路密密麻麻，一路蔓延到“它”的脖頸。

屬於人族的部分，僅剩那顆頭顱上的半張臉，依舊是原來人族白薔的樣貌。

白薇痛苦地攥緊了手心，她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不去變成歇斯底裏的仇恨。她極力控制自己的眼睛，牢牢將這副模樣的“白薔”記下。

血淋淋的真相被剖開，她終於明了曾經發生在姐姐身上的痛苦。

在完全接替了月光的軀殼後，浮光感知了片刻力量湧入的快感後，便打算聽從天道法則的建議，前往白氏主宅的祭壇上殺死那名白氏神血的繼承人，從他身上獲得完整的白氏傳承。這樣一來，他就能擺脫那副鬼樣子，覆生成神明一樣的存在。

然而，就在浮光轉身的那一刻，一直在隱忍自己情緒的白薇終於再忍耐不住，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還給我——把姐姐還給我！把她還給我！你這個該死的家夥！！”

她再也不想親眼看到任何親人遭受苦難，她再也無法承受失去他們代價。

濃烈的情緒將白薇吞沒，她沖向了“月光”的方向，本源之力在她的體內不斷地膨脹，令她渾身的血液變得滾燙。

如果自爆本源可以讓白薔解脫這樣的命運，白薇情願如此。她總是很努力的修煉變強，希望可以從仇人手中奪回自己的珍視之寶，可她沒有時間了，她沒有辦法在這麽短的時間內逆轉局勢，成為能和浮光對抗的需將強者。

“以卵擊石。”浮光嗤笑一聲，隨著他的意識，被他所操控的這具軀殼有所動作，修長的鱗尾展開了倒刺，朝著撲過來的白薇卷去。

這個速度，弱小的神境修煉者甚至來不及自爆。

浮光的笑容沒有持續多久，便僵硬在原地——鱗尾失控了！

“……”怎麽回事？難道連月光的軀殼也無法承受神明的力量嗎？

緊接著，一道血淚從這副軀殼的那半張人眼眶垂落，然後滾落在猙獰的獸爪上，讓浮光頓時覺得胸膛刺痛無比。

他下意識的低頭，看到了軀殼的胸膛被一只獸爪穿透，然後那只獸爪攥緊了心臟，狠狠地碾碎。

心跳聲凝固，耳畔聽不到任何聲響——這句軀殼要死了。

臨死前，月光殘留的意識反撲了浮光的操控，奪回了短暫的控制權。

它的獸形被歇斯底裏的白薇撲了上來，從胸膛處噴湧的鮮血不慎濺到了白薇的衣袍上、肩膀上和下巴處。

那張青銅獠牙的面具亦是無法幸免。

時間仿佛停滯在此刻，白薇睜大了眼睛，原本想要自爆本源的念頭，因為眼前突如其來的變故呆楞在原地。

粗糙的獸爪停留在她的下巴處幾寸遠的地方，到底沒有舍得往前一步，替她擦去那些血汙。

“薇薇……不要怕……”“它”的喉嚨發出了沙啞不堪的低語，面目全非的臉上，只留一雙白薇熟悉的溫柔眼。

然而就再也沒有之後了，失去了心臟，這副軀殼喪失了生機，眼眸渙散後，“它”僵硬地朝後倒去。

此時，一道淡金色的神魂從“它”的身體裏飄了出來，這正是光明神浮光的神魂。他在汲取了信徒的信仰之力後，已經擁有了接近半神的力量，脫離了軀殼後，神魂也可以短暫地凝聚出實體。

本以為月光的軀殼足夠承受他的力量，沒想到月光還能殘留自己的意識。

浮光的心情陰郁，還想再動手收拾白薇的時候，天道法則卻開始焦急地催促他前往白氏祭壇。

為了大局，浮光只好先聽從天道法則的意願，前往白氏的祭壇。

**

白氏祭壇。

早在天地雷劫降臨時，祭壇上所有的古陣法都被激活，助巫白霜抵禦天道雷劫。

他的本源之力在恐怖的天雷中得到了淬煉，不僅沒有受傷，反而氣息更加精純。如此，便令天道有些猶豫是否要繼續雷劫。可如果不阻止巫白霜晉升，他會突破那個境界，然後它同化。但它利用雷劫來阻止，效果奇差，甚至還讓他淬煉了一遍本源。

焦慮之下，天賦法則只能將浮光喊過來對付巫白霜。

浮光如今的境界已經到了半神，差那麽幾步就能成神。聽起來很接近神之境，但天道並不蠢，它可不會親手養出一個把自己同化的神之境。

浮光只不過是它為了得到白氏傳承的工具，等它拿到白氏傳承，擁有無盡的神血供給後，它就將浮光抹殺。

而浮光並不知曉自己被天道利用，他只當自己被天道眷顧，是所謂的天選之子，殺了巫白霜後，必定會在天道的助力下，達到神之境。

祭壇上，天雷暫時停歇，巫白霜擡起眼，原本如琉璃般的淺藍眼眸，如今深邃得好似無盡幽海，看不見波濤，卻散發著無聲的氣勢。

在巫白霜的身上，外界的靈力依舊通過祭壇上的聚靈陣源源不斷地向他湧來。

晉升還在繼續。

白長寅的本源之力已經盡數化作了巫白霜的力量，淬煉著他的全身乃至神魂，一切都在發生猶如涅槃重生般地蛻變。

看著這樣的巫白霜，浮光心底不知為何，湧起了劇烈的心悸感。就像他當初面對白長鳶一樣，全身上下乃至汗毛，都充斥著悚然的危機感。

“……”不可能的，他如今在天道的加持已經是半神之身，巫白霜再如何，也不可能這麽輕易就突破虛境的桎梏晉升神之境。

壓下心底強烈的不安，浮光朝著祭壇上的白發青年出手了。

擡手間，能被浮光驅使的力量，不僅僅是天地之間的靈力，還有那些從虛空中實化的法則。金色的法則線條如一張細密的蛛網，朝著巫白霜的方向覆蓋而去。

世間萬物皆由法則演變而成。這種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操縱萬物生死的感覺，宛若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視他腳底的螻蟻。

浮光的眼中浮現貪婪之色，他恨不得馬上就達到神之境，享受掌控整個日月大陸的感覺。

巫白霜此刻若是防禦不了浮光的攻擊，他的晉升就會被打斷，甚至可能會被那些晉升法則反噬。

然而若巫白霜出手防禦攻擊，他的晉升速度亦是會受到影響。

因為浮光不是天道，他是以一名修煉者的身份在幹擾巫白霜的晉升。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從巫白霜的腳底下又生出一道血紅色契約圖紋——本命契約在此時被激活。

屬於黑麒麟的力量從契約圖紋中湧現，隨後是空間之力變化，褚炎被伴侶的本命契約召喚了過來。

漆黑的麒麟火張揚地撲向了那些金色法則線條，竟以強硬地態度將它們盡數焚燒吞噬。

這世間除了神之境，若還有誰能夠無視掉一部分天地法則，便只能是麒麟族的黑麒麟。黑麒麟的降生本就是有違天和，沒有夭折，並成長到虛境，是極其難對付的存在。

浮光咬牙，不論怎樣，他如今也是半神之身。而眼前的黑麒麟不過是虛境的實力，難道他還打不過一名虛境？

心念一動，浮光將身側那道特殊的法則引至祭壇。

猩紅色的法則如一張露出獠牙的血盆大口，將祭壇周圍的法則吞噬殆盡。

被吞噬掉的法則失去了實體，演變成虛空之象。

肆虐的空間亂流從虛空卷到了外界，天地之間的秩序失控，就連天道也逐漸喪失對這一片空間的掌控。

蒼穹凝聚的雷雲不得不散去。

祭壇上，原本身形挺拔的黑發青年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只巨大的黑麒麟。

它向著巫白霜的方向垂下頭顱，偌大的暗紅色獸瞳帶著無盡溫柔，本源之力被它從額心出取了出來，然後傳給了巫白霜。

黑麒麟的本源之力湧入了白發青年的經脈之中。

本命相攜的生死契滾燙，古老的契約圖紋將他們包圍。

那一剎，超越了生死的力量自巫白霜身上蘇醒，他的眼底卷起了波濤。

周遭所有的混亂法則凝固在原地，如被停滯了時間與空間。這股無形的力量如潮水般往四周擴散，浩浩蕩蕩，無邊寬廣。

萬籟寂靜，天地無聲。

一只修長的手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指合攏，像是在抓什麽東西一般的動作。下一刻，一道赤金色的法則線條從虛空中被這只手抓在了掌心。

這是日月大陸的天道法則所衍生出來的靈智。

赤金色的法則線條用力蜷縮成一團，想要竭力避開這致命的危險。但已經沖破虛境，達到了神之境的修煉者，早已是淩駕於它之上的存在。

在神明之力的碾壓下，赤金色的法則線條很快就消散在巫白霜的手指之間。

天道靈智消失，回歸於混沌初象。

天地之間的法則驟然發生了變化，金色或是猩紅的法則線條從虛空中流轉出來，朝著巫白霜的方向聚攏而去，自發地想要靠攏在神明身側。

於此同時，浮光的神魂發出了一聲慘叫，他一直依賴的那道特殊天道法則，在天道靈智消失後，忽地反噬他本身起來。

【萬物有序，汝毀去千萬人根基，已傷天和，罪當奉還，餘後汝將歸於天地】

一道神諭降臨在浮光的意識海，威壓如山，震懾得他無法動彈，生不出絲毫的反抗之力。

隨後，那些滋養著浮光神魂的信仰之力崩塌，從其他修煉者身上掠過的本源之力開始從他身上抽離，一絲一縷，遁入了虛空，然後歸還到修煉者本身身上。至於已經死去的修煉者，力量則消弭於天地間。

還有一些，是浮光如今根本無法償還的惡債，於是，他的神魂被天地法則吞噬，送去無盡煉獄中贖罪。

**

天地有感，落了一場細細的靈雨，恩澤萬物，恭賀神明歸位。

靈雨飄落在日月大陸的每一處，天地靈氣湧動，到處都是一派覆蘇之態。

鮮少有人知曉，新晉神明在那日過後，卻是沈睡了好幾日。新的法則依賴他的力量建立，天道秩序重新回歸到鼎盛時期。

巫白霜疲倦地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床榻邊上一臉擔憂的伴侶，他下意識地解釋道，“我這是……有些春困……”

“……”褚炎抿著唇角，沈默不言。

將腦海中那些枯燥發的法則符文盡數拋去，巫白霜伸手拉住了褚炎的衣袖，“阿炎這麽擔心我，倒是上來陪我一起睡。”

哪怕是成了日月大陸神明，巫白霜的性格一如既往地散漫。

褚炎不由得想起巫白霜晉升的那日，就差一點，他的白霜就要回不來了。同化天道並沒有那麽簡單，稍有不慎，會被天道同化，成為無悲無喜的法則本身。

在審判了浮光之後，巫白霜的狀態一直處於神性，直到他摸到了胸口處與褚炎定下的本命契約，人性一面的情感湧上意識海，才脫離了那副模樣。

巫白霜自然看出了褚炎的想法，他從柔軟的床榻上坐起身，保證道，“不要擔心，我不會離開你的。”

當神明哪有當人快樂，被天道同化，他這麽好看的伴侶也沒了，從此身邊只有那堆枯燥乏味的法則符文，神生毫無樂趣可言。

“我起床便是。”巫白霜嘆了一聲，隨後想起白長寅大師留下的煉器卷軸，並白氏的一些寶物還要處理。

從白氏主宅出來後，巫白霜只來得及做兩件事，一是將白薔的殘魂保存好，二是吩咐白薇修葺先輩長眠之地。然後他就陷入了短暫的沈睡，去消化同化的天道法則。

從床榻上起身，穿好衣服，巫白霜朝前走了兩步，回頭見褚炎還在原地望著他，不由得催促般地伸手，“走呀阿炎，陪我一起去看看，如今的天地是何等模樣。”

巫白霜：“從前，今後。無論我去哪裏，你都要和我在一起。這可是你說的。”

白發青年的眉眼如初，一如當年褚炎遇到他的時候。

褚炎心頭微動，思緒從那些虛無縹緲的擔憂中脫離，點頭道，“好，我陪你去。”

不論從前，無論今後。都要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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