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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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瓘所能提調出的部隊數量為二校各八百人,所統相當於一裨。得到了提調和執行許可的手書,他將一千六百人召集到了校場。那裏地處成都中心,直達城區任何一處都不會太遠。

隊伍的氣氛較往常有些不同,成群結隊武裝完畢的士兵從街道上穿過時,兩旁的百姓都顯得有些驚慌失措。

衛瓘拿出文書,大聲宣布接下來“運輸物資”的任務——城北以彩錦道為界,任何物資可予取予求。時間則是從此刻持續到明晨。

軍中瞬間一片沈寂,半晌後,又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予取予求,自然是允許軍部對城中大肆搶掠。這是一直以來攻下城池後的慣例;征西軍進城之後,由於鐘會的嚴令,不得妄動民宅否則軍法懲處。眾人望北不得歸在成都又撈不到任何甜頭,早就憋得難受。此時命令一到,焉能不大喜過望。

幾個副將小心翼翼的靠過來詢問衛瓘,鐘司徒不是一直不允劫掠,為何此刻……

衛瓘嘴角咧開大大的弧度,將文書一抖展開,“這可是他親筆簽下來的,我看著他同意的。你們放心去了便是。”

副官咽了一口唾沫,竹簡上的詔命老實說寫得含糊其辭,對何種物資,何種搬運方式解釋相當暧昧,會簽下它並非鐘會的風格,但末尾處卻毫無疑問是鐘會的大印。

一人大聲喊道印信在此,必然不會有假,正是軍司馬夏侯鹹。副官也將心一橫,朝後方的士兵一揮手:“弟兄們跟我走!去奪了城破之日就該是我等之物!”

士兵歡呼雷動,然後轉身向北部給他們劃分好的地界行去。半路上開始還維持著隊形,你推我攘途中組織終於終於潰散,一群饑餓的狼般撲向送給他們的肥肉。

隊伍在路上有遇到其他將領麾下的士兵,後者不知不覺也加入了這個行列。然後又加入了幾個副將。此時夜幕已經依稀降臨,第一道沖天的火光從城中燃起時,形勢的走向逐漸變得無法控制。

劫掠開始。當聽到部下匯報說衛瓘帶領一支隊伍劃分了城北區大肆掠奪時,其他幾個將領也做不住了。

把持軍隊的大抵為鐘會的親信,其中有人找到了指揮士兵們搬運“貨物”的衛瓘,並厲聲責問他。責問身為原本直屬司馬昭投降過來的衛瓘究竟給鐘會下了什麽蠱,居然讓鐘會同意搶先只給他這支隊伍這等“福利”。衛瓘則呵呵笑著說,確實沒有這般道理。想必就算叫其他弟兄也參與進來,司徒應該也不會怪罪吧。就算會,由我衛伯玉擔著還不行嗎?

將軍們看著衛瓘手下一個校尉拽著一匹騾子呵斥著從眼前經過,上面是一車幾乎裝載不下的衣物。幾個士兵再也按耐不住,紛紛沖上前去,低頭去拾幾匹掉落的蜀錦。除了一兩個還在猶豫的人,其他的將軍也開始指揮士兵,直奔城中首富之家。

姜維即便在如此之深的地牢中,也能隱約察覺地面上的不對。但是牢中無窗無法窺的任何狀況。這個時候門口傳來響動,他以為是獄卒,卻見張翼與羅憲一身血汙狼狽不堪的朝這邊過來,一見到他立刻飛奔而至,並且持刀斬斷了牢門的鎖鏈。

“你們這是——”

“不是我們的血。”張翼的臉色非常陰沈,簡直可說沈痛,卻不是光線暗的原因。

“伯約這邊是重犯的牢房,所以守衛才沒有完全撤出。至於其他地方……”他頓了頓,但因為心知不能浪費任何時間又立刻說出口。“我們之所以能夠脫出,是因為其他地牢已經沒有守衛了。幾乎所有的士兵已經出動——屠城。”

眼前一陣發黑,姜維不由後退了兩步,仿佛無法消化那個詞。下一個瞬間他立刻拉開牢門沖了出去。

外面已經入夜,變成一片紅色和黑色交織的地獄。

紅色的,是火光和鮮血;黑色的,是夜色與殘骸。喊殺聲震天,士兵紛亂的腳步聲到處作響,其中夾雜著女子和孩童的哭聲。他看見商鋪中殘骸和財物一並滾落一地,店主被捅穿了肚子,吊在自家店門口。有幾個魏兵把碩大的箱子興沖沖的往外拖。有半裸的婦女被拖出門來□□。奔流的江安堰中一片猩紅,卻並非因為火光的照射,這條哺育著兩岸子民,無數婦女在岸邊洗滌過美麗蜀錦的河,此時堆積著眾多屍體,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

一切都像一場噩夢。這座歷史悠久的古城,那堅實厚重的城墻在亂兵的鐵蹄和欲望之下,原來如此的不堪一擊。

他從亂軍中奪了一支矛,舞動手中的兵器,斬殺著已經殺紅了眼的魏兵。他不記得自己從魏兵手下救下來多少人,但他明白城裏的情況已經失控到無法收拾。

亂軍中他朝廖化等人大聲嘶吼,傳達命令。速去城外調兵進來,快去其他城區阻止情況惡化。但他也知道已經被調離成都城區的舊蜀軍就算能趕到也得明晨。屠殺,依舊會繼續。

——士季,你真的幹了這種事。

——士季,想不到你竟如此殘忍。

——士季,莫非我當初的決定就做錯了。

——士季,你已恨我至此。

……

——士季,對不起。

衛瓘登上一座位於城區的瞭望臺,冷眼望著下面灼燒的城市,並未參與到搶掠其中。他的目的,本來也不在於此。

“衛伯玉!總算尋到你了——你幹得這等好事,就不怕軍法處置嗎?”

衛瓘朝下望去,卻見田續率領萬數以上的甲士而來,立於臺下與他遙遙相望。看樣子鐘會已經得到消息,開始派人阻止事態惡化了。再一望,田續身邊還跟著十數名將領,有原魏軍的降將,還有數名兵權在手的鐘會親信,皆面帶慍色,想必是按耐不住加入了搶掠的小頭領,突然卻被告知他並非鐘會本意而罷手。

雖然他們嘗試努力控制過事態,但要徹底收拾已經紅了眼的軍隊何嘗容易,眾人皆是面帶怨憤之色等待衛瓘解釋。

衛瓘慢吞吞爬下瞭望臺,“我何罪之有?”

“你假傳命令,破壞軍紀……”

“我可沒有假傳命令。”衛瓘眼中寒光一閃,隨後手一揚,一封白絹被抖出掌中。“只不過,誰說我傳的是鐘會之命了?”

田續瞪大了眼,幾名副將也面面相覷。

“我衛伯玉所奉的,乃是晉公之命!”

一軍皆驚。

“將士們為征戰辛苦至今,打下敵國取些財物供己不足,乃是天經地義。這是得晉公所允,何破壞軍紀之有?”眾將窺來,果然白錦黑字清清楚楚。

將領們無人反駁,他們面面相覷,其中不少人懷中還揣著死也不願意歸還的珠寶財物。

田續卻覺得心情覆雜。入蜀地以來,魏將關的被關殺的被殺,剩下的都是願意效命鐘會之人。以至於現在見了司馬昭的詔命,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衛瓘忽然聲音轉厲:“鐘會之前可曾信任過你?若非此次城內大亂,他可願意將重兵調與你驅策?你身為大將,數十年來食我大魏俸祿,如今卻向故國舉起反旗,何等大逆不道!吾這次,就是奉晉公之命告訴爾等,速速棄暗投明,還不至於在天下人心中落個謀逆之名。”

田續臉上不禁出現動容之色。想到此次謀逆的確並無百分百的勝算,而自己若是有的選擇,何嘗不想開疆擴土之後風光歸來,享受無盡榮耀?想到自己的嬌妻美婢又都身在洛陽,心中不由百味陳雜。

“可是……”田續露出猶豫之色,“這樣一來,我等豈不是成了反覆無常的小人?更何況,這段時日,鐘會也算是勝多敗少,他日……”

衛瓘嘿嘿一笑,“你以為你活得到他風光的那一日?此次成都血夜,鐘會必定會為了維持自己的聲望,而嚴懲參與其中的將領。捕獲你們這些作亂者之後,必然事後斬首處置。”

田續皺眉,鐘會並未下過斬首的命令,只是命他先集中十數名作亂的頭目到一處,等事情平息再做定奪。

衛瓘又道:“你不相信?我剛得到消息,夏侯鹹現下已被鐘會捕獲,恐怕已經先行身首異處了!”

一名剛地牢處過來不久田續的親兵附和道:“確有此事!的確……夏侯將軍已被先行處死,頭顱還掛在天波道口,不少弟兄都看見了……”

看著田續逐漸變了的臉色,衛瓘朗聲道:“你們還要為他賣命麽?為他打下江山,卻不過取了自己應得的些許財物,便慘遭斬首!這種人值得你們背叛晉公麽?”

一名將領站起身來,大聲道:“吾從未打算死在成都!吾……吾願歸降晉公!還望監軍大人為吾說話。”

此言一出,其餘的幾個被綁縛魏將也紛紛表示願意歸降。“晉公放過話,絕不會追究將軍的任何責任。”衛瓘靠近田續,低聲道,“若是將軍迷途知返,並且前去勸說其餘那些個還在為鐘會效命的將軍,不但無過,而且有功。”

田續手中的長柄刀咣當一聲掉落在地。

原本劃好的界限終於成為一紙空文,現在整座城中,各處無處不在生煙。收服田續所帶領的有相當數量的兵力之後,衛瓘親自率領一支步兵開往城南,只有那裏還沒有被徹底擾亂了。然而,入口處卻被另一支勁旅所阻擋。

“杜長史莫不是想抗命?”衛瓘沈下了臉,後面的弓箭隊也蓄勢待發,杜預的表情卻很平靜。他回應道,“這處城區大抵是貧農所住,一年的結餘對你們而言也不過是一點小錢。就此離去如何?”

“這一切皆是晉公的意思。找準時機許以將士重利,激起變亂,內部分裂鐘會軍是我等收回兵權最有效的一步。”衛瓘臉色越發陰沈,“我等照章辦事,若抗命,就算是你,也難保不會死無全屍。”

“你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杜預的聲音依舊沈靜,他用的是“你們”而非“我們”。“少造些殺孽又如何?即便處在晉公的高位,他也未必熱衷於殃及多餘的人。晉公宅心仁厚,此次也是剿除鐘會亂黨不得已為之而已。”他淡淡說著,一襲文官素袍,不著鎧甲的立在殺氣騰騰的亂軍面前。盡管他口中說出的對司馬昭的評價他自己都不信。明明只要目的達成,成都是越亂越好。只要能重掌軍隊,消弭反亂軍,區區一城百姓算得了什麽。

“衛伯玉。我且問你,鐘會並不知曉你與夏侯鹹一早就是晉公的內應,又為何會輕率將其處死?夏侯鹹果真是鐘會所殺?”

衛瓘一怔,隨後坦然道:“夏侯鹹乃是我奉晉公之命將其就地斬死,掛頭其顱於道口。若非如此,如何堅定將士對鐘會的倒戈之心?”

杜預目光中露出哀戚之色:“夏侯鹹畢竟跟了晉公七年。”

“為成就霸業,小小犧牲,在所難免。”

“……是嗎。”杜預闔上雙目,覆又睜開。他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那麽我也告訴你。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絕不允許爾等踏入此地城區一步。”

表明立場後,雙方已然無話可說。

衛瓘心中盤算著是否要強行攻取這處,卻看城樓上旌旗閃動,似有伏兵,心中猶豫不決。然而卻有一員魏將按耐不住,大喝一聲,手中長刀直直劈了過去。眼看刀鋒就要落在杜預面前,卻有一架長柄斧氣貫長虹般直直插入二人之間,硬是擋住了刀的攻勢。魏將只覺得那勁道出奇得大,手中之刀被斧背一撞直直飛了出去,人也跌坐在地。

龐會收勢,長柄斧朝地面重重一敲,撞擊聲震得正打算上前的幾個魏將都沒了氣勢。龐德之子的眼神掃視了周圍一圈,對方的士兵們與他眼神一觸紛紛退後。杜預身後的城樓上冒出震天殺聲,眾多甲士紛紛湧下。衛瓘立刻撥馬便走,還回頭恨恨盯了杜龐兩人一眼,“我們上別處!”

龐會目光落在杜預身上,見好友毫發無傷,表情立刻緩和了下來。

望著對方部隊退去的身影,杜預微微苦笑了一下,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守住此處城區。

“鐘司徒也真是的,竟然只給你數百人守住此處,還說什麽‘是你杜元凱一定辦得到的’。幸好你真將他們唬住了,不然我們都得玩完。”

“怕玩完你還主動沖出來?”

龐會撓了撓腦袋,訕訕說不出話。

杜預眼底露出溫柔之色,跟龐會解釋道:“這倒不能怪鐘司徒。眼下將士大抵都脫離他的掌控,他自己那處情況已相當不樂觀,能抽調一部分給我已屬不易。”他輕聲嘆道:“此次交手,鐘會這邊恐怕不是‘一敗塗地’所能形容的。畢竟鐘會再聰明,只是個謀士;而司馬昭……是個梟雄。”

龐會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才道:“我倆也得罪了晉公,會不會跟著陪葬啊?”

杜預苦笑一聲:“完全可能。衛瓘說的沒錯,當初降服於鐘會若還能用走投無路做擋箭牌,此次的確可算公然抗命呢。”他望了龐會一眼,“只是拖累了你。”

“幫著你有什麽不對的?”龐會立刻回應,隨後又恨聲道:“而且我曉得,冤有頭債有主,為報家父之仇我也只找姓關的算賬——這等肆意妄為到處殺人的家夥,不管是為了什麽都是不可饒恕的!”

杜預欣慰的點了點頭。可恨雙方還是兵力懸殊,他倆能做的,也只是駐守此處,保得這一方而已。而塵埃落定的後果,杜預也完全無法預料。

“不過元凱你不用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你接下來怎麽做我都幫定你的!”

聽著龐會滿不在乎的聲音,杜預莫名覺得自己的擔心就像笨蛋一樣。他轉頭望向龐會,對方眼中滿滿是期待與信任,不由心頭一熱。得友如此,已是一種恩賜。自己究竟還在求些什麽呢?

良久,終於沖龐會釋然一笑,並且按住他肩膀用力搖了搖。

“此次成都之亂過後,若我倆還得洛陽後還有命在,必上貴府與君痛飲三天三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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