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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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濟是被琴聲吸引去房內的。

按理說作為看守軟禁之人的將領,只要在房門口守備即可。可是他實在不能理解有人在那種情況下還有心思彈琴。

踏入房中的時候首先嗅到的就是刺鼻的酒味。掃視房中的時候他吃了一驚,並非因為那滿地的狼藉,而是因為看到了與酒氣和狼藉格格不入的一幕。被扔得亂七八糟的雜物中,只有一架案子還算完好。上面架著一副古琴,而這個被大將軍軟禁的魏臣鐘會則是自得其樂的雙手置於琴上,攏,撚,撫,挑,琴聲行雲流水般湧出,仿佛此人認為所在之地不是牢籠而是一處世外桃源。

“鐘會!”胡濟忍不住嚷了一聲,“你究竟在搞什麽花樣?”

琴聲錚然而停。鐘會睜開雙眼,淡淡的掃了一眼胡濟。

鐘會看起來比之前瘦削了不少,卻是意外的精神,絲毫不像之前那個魂不守舍之人。讓胡濟倍感意外。

然而鐘會擡起眼睛的時候他卻僵住了。這簡直不像是一雙活人的眼睛,感覺不到其中有靈動的光彩,被瞪視著的時候只有被釘子釘住的感覺。

“《霓裳》。”

“……你說什麽?”

“方才所奏之樂,名為《霓裳》,所譜寫為國破家亡之事。”

“閉嘴!”胡濟怒道,“你得意不了多久了!大將軍已經駐軍於葭萌關,即刻殺進長安,奪回蜀漢也不過是朝夕之事!”

鐘會卻並未動怒,只是冷冷一笑。“愚蠢。”

“你說什麽?!”

“說你愚蠢。”他淡淡回應,“這樣就把蜀軍的軍情全部透露給我了?”

胡濟語塞,他的確立刻就懊悔了自己的失言。但隨即道,“你現在不過一階下之囚,就算為你所知,你又能如何?”

“我是不能如何。但是……王業呢?”

王業?胡濟不能理解鐘會為什麽忽然提到了自己的副將。

“王業是昨日看守之人。與你輪班。只是,他似乎有段日子來不了了呢。”

“……那又與你何幹?”胡濟警戒的問,的確,王業昨日傍晚提出申請,告知他成都可能不日將有變,為保安全起見,主動請纓將胡濟的妻兒送至西昌,那裏是王業的老父家。

胡濟幼失雙親,並沒有可靠的人可以囑托,既然信得過的部下主動要求,他也樂得順水推舟。

“你這個右驃騎將軍的夫人和孩子,現在可都與王業在一處呢。”

“你……如何得知?”胡濟一驚。

“昨日王參軍進來為我送飯,於是與之說了幾句閑話。我只是猜測他們遲早會上路的,卻沒想到會上路得這麽快。”

“那又如何?”胡濟道,“吾部下送吾家人去老家保護,又有何不妥!”

“信得過?”鐘會眼中透出冷笑的意味,“所以說你是個蠢人,根本不知道哪些人信得過。”

“你到底想說什麽!”眼前的人未能步出房間,掌握的情報卻已經超出他的想象,讓他莫名的焦慮。“休要挑撥離間。王業跟了我十年,他難道還能跟你串通一氣不成?!”

“要串通,我也會選對象,他還差了點。最多是個可以拿過來用的棋子罷了——你要知道,正是因為效忠的時間久,所以一旦喪失了對你的信任,失望也就越大。”鐘會淡淡道,“你真的……從未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

胡濟說不出話,卻有一滴冷汗從額角滑下。若說沒有,那也不是……但這件事,其他人不可能會……

“諸葛瞻從綿竹出陣之時,留守關城的是你吧。”

“那又如何。”

“就是那段時間,王業的兄長王坤被魏軍虜了去。是也不是?”

胡濟表示默認。他暗自心驚,這個魏臣對伐蜀戰爭中的一切細節,果然都了如指掌。

“若是從此之後王坤都無消息,那也便罷了。反正一切都是魏軍的錯。可是我似乎聽說過一件有趣的事情。”

“……何事?”

“你的請罪。你曾請求過大將軍,願被處以斬首之型,只求不要累及家人。而原因,蜀將中卻無人得知。”

“……那又如何!綿竹失守,成都也落入賊手,我……”

“恐怕不是這個原因吧!”鐘會冷笑,“綿竹失守是諸葛瞻指揮不力,他一人扛下左右罪責,部將並不會受到責罰,這種情況下怎麽可能會有人故意求死?只怕另有原因。”他意味深長的說,“不過果然比起自身,你更加在意妻兒呢。”

仿佛自身一切被看透了似的,一陣輕微的寒意從胡濟心頭泛起。

“我記得沒錯的話……在諸葛瞻出關迎敵的時候,你們也遭遇過小股魏軍的進攻。根據你們的戰報,殲敵數百呢。”

“……”

“可是魏軍的戰報我也有對比過。除了與諸葛瞻交戰時損失的鄧艾軍,並未多損一人一馬。”鐘會淡淡道,“那麽,只有一個可能了。”

胡濟的身子僵了僵,高大的身子也顫抖了一下。

“你們所殲滅的,並非是魏軍,而是一些可憐的蜀軍俘虜。而王坤,也在其中。”

胡濟後退了一步,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是也不是?”對方的視線直直望過來,仿佛能夠洞察一切似的,胡濟的額角豆大的汗珠冒了出來。

“可憐啊,為蜀漢拼近一生,到頭來卻慘死在自己人手下。而且知道此事的人都已經死得差不多,他們可以說死了還沒名沒分……”

“我……不是有意的!”他大聲說,卻結結巴巴的,“那日夜黑風高……我……還有他們幾個,大家都知道蜀漢可能遲早會……總之只是稍微喝了一點,誰也不知道俘虜會在那時候逃回來!我有察覺到,所以趕緊下了停止放箭的命令,但已經……我不是有意的……所以!所以我才跟大將軍請罪,賜我一死……”

“我知道。”鐘會冷笑,“我還知道,你的請罪書遞上去以後,給姜維壓了下來。”他輕輕一嘆,“我倒是可以理解他的做法呢。蜀中無大將,將領死一個就少一個,所以他才幫你瞞了下來,讓你繼續將功折罪。”

胡濟喃喃道:“是我對大將軍不起。”

現在再說對不起,不嫌晚了嗎?

鐘會心頭泛起莫名的怒意。不但不能審時度勢,連一線將領基本的規定都遵守不住。姜維之前一直都在跟這種人並肩作戰?是了,之前也是這人失期不至,招致了姜維的段谷慘敗。他還有什麽顏面在這裏?他怎麽……配與姜維一道?!他怎麽可以!

壓下心頭騰起的黑色火焰,再次跟自己默念了一遍此次談話的目的,他繼續道,“他可以理解你。但是……”鐘會的唇角露出一絲冷笑,“被你誤殺的王坤的弟弟,也是你的副將,王業恐怕未必這麽認為了。”

胡濟猛然擡起頭。

“王坤兄弟情同手足。兄長為魏軍所殺,他當然會立誓為兄長報仇。可是……若為將軍你所殺呢?我看得出他是那種人,恐怕……他也會找你報覆呢。”鐘會道,“當然,他武藝不如你,要殺你不那麽容易。而且……要能真正的報覆你,果然對你的妻兒下手,會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你!!”胡濟震驚得瞪向鐘會,“你究竟跟他說了什麽?!”

“也沒什麽。只不過昨日監視我的是他,我就把我得出的這些推測,告訴了他一下而已。”

“你以為他會這麽輕易的相信你嗎?!”

“當然不會。但是——你給姜維的請罪書,上面一定一五一十的承認了你的罪狀吧?”鐘會似笑非笑道,“姜維不會扔掉的,他有把所有信件收藏起來的習慣,尤其是這些他也背負著一部分罪孽的。所以那一定還在他的房間裏。”知道姜維這樣的習慣原本是自己的秘密,若非為了計劃他半個字都不想告知他人。但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為了接下來從姜維那裏奪取得更多。“我擅長臨摹別人的字跡,所以我就偽擬了一份姜維的手諭,讓王業得以進入姜維宅邸的書房,以拿取一物為名,行翻箱倒櫃之實。我想要不了多久,他會發現的。既然證實了,他當然就會跟你提出要求,護送你的妻兒去他老父家。其實啊,是將你妻兒送去那裏,在老父前面開刀以祭兄長在天之靈。說起來這個主意也是我出的呢…………”

胡濟整個人都哆嗦了起來,看著鐘會那張笑得簡直能稱作溫和的臉,他只覺得無邊的恐懼在蔓延。

“你竟然……你竟然把我的家人……”他顫聲道,“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

“若殺了我,他們才真的死定了。”

胡濟怔住。

“我對整你並沒有興趣,那也不是我的目的。”撚了撚一縷頭發,鐘會繼續道,“總之,現在還來得及。”

“……此話何意?”

“我說過,我擅長臨摹別人的筆跡。”鐘會凝視著胡濟的眼睛,道,“王坤兄弟都是你的副將,搞到王坤的筆跡對你來說應該不難。只要你傍晚以前拿來給我,我撰寫一封王坤出手的家書,就說那日並不在前往綿竹的俘虜當中,只是現下淪為流寇急需救濟——只要早先一步送到王業老父手中,其定然於王業舉刀前出示,王業定然以為是誤會一場,你的妻兒當可無憂。”

胡濟呆呆的望著鐘會,心情在這小半個時辰裏幾次大起大落,他幾乎都喪失了回應對方的氣力。

“西昌距離成都,乘坐馬車差不多五日距離。快馬加急三日半即可到。必然趕得上的。但即使如此,你也得趕緊了。”

胡濟繼續凝望著鐘會。他感覺自己與另外的人就像棋子一般被此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昔日他聽聞魏人稱鐘會為張子房,今日算是信了。所謂張子房,便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此人足不出戶卻將千裏之外的動向算得清清楚楚。

“當然……這封信,我是不會白寫的。”

胡濟忽然就清醒了過來。

“你究竟要我怎樣,你才肯寫?”

這人總算變得靈光了點。鐘會心懷不滿的想著,好歹自己還廢了那麽多唇舌。“帶我出城。眼下姜維能提走的,無非是十萬舊蜀軍以及撥給他的五萬魏軍,魏軍還有十萬駐紮在白水關。我要你明日以前送我出城,與魏軍會合。”

這樣一來,至少姜維進攻長安的計劃立刻宣告流產。

胡濟臉色變了,“你要我叛變來幫你?我怎麽可能會背叛……”

“沒有什麽不可能的。”鐘會低聲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嘲弄的色彩,“就算我隨即奪下成都又如何?死的不過是不相幹的人而已。他們難道會比你的妻兒重要?”

“我做不到!”胡濟大聲道,“我,我絕不能再次……”

衣襟忽然就被揪住。胡濟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屏住了呼吸。

“少裝了。你以為我為什麽選中你,因為我早就知道你是個什麽貨色。裝著無比重視士兵們的樣子,其實他們在你心裏一文錢都不值。”

明明只是個文官而已,可被鐘會這樣盯著,胡濟竟然有一種被刀戟抵住咽喉的壓迫感。他終於明白為什麽會有人說鐘會如觀武庫,但睹矛戟。“你的妻子是續娶吧,今年不過才二十五歲。很快就會被一刀兩段哦。還有你兩個兒子,他們還那麽小。你知道嗎,他們會被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團,就像這樣。”身體被猛然推開,胡濟撞在身後的墻壁下,卻仿佛看見自己的兒子也被重重摔下,他一下子癱在地面上。

“現在,你願意送我出城了吧?我知道現在姜維大軍已調出城外,你有這個權限。”他冷笑。沒等胡濟回答就自顧自走到窗邊,凝視外面不知道看了幾遍的景色,只因已經清楚的知道了對方會給出的答案。

但當胡濟那聲顫抖的“我知道了”傳來時,他依然忍不住低頭低低的笑了起來。

修長的手指一寸一寸的拂過案上方才彈奏過的古琴,拂至琴尾時長袖一揮,這架價值連城的古琴頓時跌落地面,碎成數塊,桐木和地板相撞發出很難聽的聲音。不但胡濟,連守在門口的士兵都聽得心裏一個哆嗦。

“然後——且看我怎麽收拾姜維。”他喃喃自語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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