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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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厲懷山開車,帶秦餘去見席業。

他們穿過首都的中央大道,在核心政區的入臨時下車,接受掃描盤查。

衛兵的手電朝秦餘掃來,厲懷山擡起手替他遮擋,說:“這位是席業先生表家的Omega少爺,請不要如此無禮。”

秦餘出門前換上了厲懷山準備的衣服,一套略帶花邊的白襯衫,修身長褲,外搭一件棕咖色的羊絨大衣,為了增加可信度,還噴了一點香水偽裝信息素。乍一看去,與首都裏那些嬌生貴養的Omega們如出一轍。

衛兵被唬住了,恭敬地請他們通過了關卡。

秦餘覺得厲懷山的撒謊技術並不高明,衛兵的眼神顯然更差。他們兩個人分明是一個奇怪組合,卻通行無阻地繞著政區的外圍環線行駛了二十分鐘。最後厲懷山將車駛入一片別墅園內,秦餘不知道原來政區內部還有住宅,厲懷山就向他解釋,踏入高層的從政人士大都期望能在這裏購置一處房產,因為這裏是整個北聯盟最安全的地方,別墅區外的山頭上設有軍|區,區內配備了最好的反隱雷達和導|彈攔截技術。

秦餘隱隱察覺,厲懷山的語氣似乎有些炫耀。他將車停在一棟別墅的花園外,提起副駕駛上的紙袋下了車。秦餘跟在他身後,穿過草坪整潔的花園,進入了別墅內部。

厲懷山打開玄關的燈,把紙袋遞給他說:“席先生在二樓等您,亮燈的那一間。這是您今晚的換洗衣物,明天席業先生會帶您前往信息部。”

秦餘接過紙袋,擡頭問:“你呢?”

“我會在樓下等候,席先生晚點還要用車。”厲懷山從鞋櫃裏取出一雙拖鞋,放在秦餘腳邊。

這很奇怪,秦餘是來見席業的,卻搞得像回家一樣。他提著一袋嶄新的漂亮衣服,穿著柔軟溫暖的拖鞋上了樓。二樓確實有一個房間亮著燈,秦餘敲門後進去,發現是一間書房,多年未見的席業正站在窗邊看他。

“秦餘。”席業同秦餘印象中那個經常與柏瀚明勾肩搭背打球的人已經很不一樣,他戴著眼鏡,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衣服也穿得嚴嚴實實。

他叫秦餘時的聲音很冷淡。

“你好。”秦餘謹慎地朝他點了一下頭,算是招呼。

席業站在原地沒有動,秦餘以為他會問一些柏瀚明的情況,再或者講一講明天前往信息部的計劃,卻沒想到席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幾秒後,突然說:“我們見過,是嗎?”

“……”秦餘不確定他說的“見過”是指什麽。

“我對你有印象。”席業看到秦餘露出警惕,“不用這麽緊張,這是柏瀚明家,我不會對你做什麽。”

秦餘的警惕頓時變成了驚訝,這裏是柏瀚明家?

“你不知道?”席業對他的表情觀察入微,“懷山沒有告訴你嗎?”

秦餘搖了搖頭,說:“沒有。”

席業說:“他在政區辦公時通常住在這裏,也是他要求懷山送你來這裏過夜。此外,我個人也認為在這裏和你見面更合適。”

秦餘有點暈眩了。這是柏瀚明家,是柏瀚明的書房。他腳上穿著柏瀚明的拖鞋,拖鞋下踩著的是柏瀚明家的地板。厲懷山剛才說什麽來著?他今晚要在這裏過夜,他也許會借用柏瀚明的浴室,甚至有可能睡在柏瀚明的床上——

最詭異的是,席業說這是柏瀚明的安排。

“說回剛才的事。”席業審視著他,“我們見過,對嗎?我跟柏瀚明不一樣,記性還算不錯,我對你有印象。”

秦餘猜測席業很可能是在學院時期與他打過照面,因此留下了淺薄的印象。但他不想告訴席業這件事,於是搖了搖頭,說:“我沒有見過你。”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席業銳利的目光藏在鏡片後。

他站在距離秦餘三步開外的窗邊,是一個非常安全的距離,卻令秦餘感受到了巨大的壓迫力。

他像在審問犯人,拋出誘餌,問一些看似很隨意的問題,然後觀察犯人的反應,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可能暴露秘密。

“沒有。”秦餘堅持道,“我的記性也很不錯。”

席業很輕地笑了一聲。秦餘懷疑他是在嘲笑自己的謊言。

“隨你。”席業淡淡地說,“你可以不告訴我,但遲早有一天,柏瀚明都會知道。”

“……”秦餘說,“他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他。”

“那很好,很令人感動。”席業又笑了笑,“你喜歡他?”

秦餘:“………………”

席業說:“否則我很難想象你的行動理由。”

秦餘有點想點頭。但旋即他想到,這是一件鄭重的事,如果可以的話,他更願意讓柏瀚明第一個知道他的鄭重。

席業見他沒有反應,很快斂去了笑意,“還是說你的背後有人指使,有人培育了你,讓你來接近我們。你在劇院冒著生命危險救他,是為了博取他的信任。你聽從他的安排來這裏見我,是為了從我們身上得到其他東西——”

秦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席業說中了前半,後半完全錯誤。他確實因為某些陰謀出生,並接近柏瀚明。但他和柏瀚明相遇後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出自個人本心。

秦餘對柏瀚明有一種天然的奉獻,他因為這個人而存在。見到柏瀚明的第一眼,秦餘就確定了這件事。

“或者,你知道這個人嗎。”席業從口袋中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書桌上,“他是周廖先的Omega,三個月前懷孕了。Omega不允許自然生育,周廖先為了保住這個孩子,被議會的人策動,參與了捕繳柏瀚明的計劃。”

秦餘後頸出了一點冷汗,他還沒有看清照片,但已經認出了照片上的人。那是另一位監護人手下的Omega,一年前還和秦餘在同一個基地訓練打|槍——

席業把照片推向他:“但事實上,這個胎兒的母體與父體基因高度重疊,胚胎天生殘疾,本就不可能出生。昨天我已經為他安排流產手術。”

秦餘裝作去看照片,然後鎮定地說:“我不認識,也沒有見過他。”

“他的出生證上登記的接生員姓劉,隸屬於Omega生育研究院第二分所。”席業探究地看著他,“我已經找到了第二分所的舊檔案庫,應當可以查到更多信息。這個Omega來自哪裏,為什麽接近周廖先?昨天柏瀚明應該已經收到了我寄過去的資料,你猜柏瀚明看到的時候,是不是也已經有了猜測?”

秦餘決定撤回剛才的想法,他果然還是不太喜歡席業。席業真的是個很恐怖的人,他在不斷用柏瀚明瓦解秦餘的心理防線。

但席業說的沒有錯。今天不說,早晚有一天會被知道。他們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了,秦餘身上有充足的、可以被懷疑的理由。

他回避了席業的視線,低聲道:“柏瀚明沒有問我。”

“也許是因為不重要。”席業再次笑了笑,“怎麽了,不敢看我嗎?”

秦餘不得不把頭轉回來,同席業對視。席業說:“秦餘,知道我為什麽會和他合作嗎?”

因為你們很像。秦餘的心裏其實有自己的答案,但他不想說實話。

“你們的理想是什麽?”秦餘問,“你們會讓世界變好嗎?”

“怎麽會。”席業好笑地說,“我和柏瀚明都說不來這麽幼稚的話。”

那你們想要的到底是什麽呢?秦餘無際地想,關於人的哲學實在太過覆雜。他看不懂席業,更看不懂柏瀚明。他能知道的只有自己,一個微渺的,不值一提的秦餘,擁有一點小小的思想,一具簡陋的身體。他獨自走在世界上,被一些豎起的墻阻擋了視野,無法看到墻外廣袤的天和大地,於是只能做一只青蛙,活在四合的鐵幕裏。

他是時代下的小人,是洪流中的一滴水。相較於人類的歷史,地球的演變,他的壽命短到不值一提。21年,秦餘才活了21年,可是,被五十億北聯盟人爭相歌頌的偉大新歷,也才堪堪翻頁至21年。

席業看了一眼手表,決定節約時間。

“你為什麽不問柏瀚明這個問題?”席業說,“你們朝夕相對四天,什麽都沒有聊嗎?”

秦餘對席業的好感又被瞬間清零了。他和席業進行了一場短暫的言語交鋒,結果是秦餘一敗塗地。

“聊了很多。”秦餘負隅頑抗,“他和我說了《高丘進行曲》。”

“哦。”席業笑了起來,“他也給你畫了一個圈嗎?”

“?”秦餘疑惑地看著他。

“那年他去森納爾前線視察,回來的時候在我的地圖冊上畫了一個圈。”席業說,“我們在那個圈裏找到了道路。”

秦餘:“…………”

秦餘想到了離開前攤在茶幾上的那本地圖冊,和席業描述中幾乎一致的畫面,柏瀚明與席業分享了理想與道路,卻敷衍了他。

席業又看了一眼表,距離10點還有不到2分鐘。

秦餘是個笨學生,這或許就是柏瀚明支開他,把他送來自己這裏的原因。席業不該在秦餘身上浪費太多時間,他把照片留在了書桌上,對秦餘說:“明天早晨7點,我會來這裏接你。”

秦餘心煩意亂,點了點頭。

席業也不再看他,大步離開了書房,留下秦餘一個人在偌大的別墅中,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10點整時,秦餘終於洩氣,把照片收進了自己的口袋。

他提起厲懷山給他準備的衣物下樓,席業已經坐著厲懷山的車絕塵而去。

秦餘在一樓隨便找了一間衛生間洗漱,洗臉的時候,短暫地想到柏瀚明,不知道對方現在正在做什麽。

最後他裹著大衣,在零下兩度的冬夜,睡在了客廳寬大的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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