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攬月記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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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的手在激動顫抖。

我在想,

這姑娘我一定要抱一輩子。

我可舍不得放手。

誰叫我這麽喜歡呢。

————————————

15、

滿滿:

明天是二月初九。

是霍歇要走的日子。

我總是下意識忽略這件事。

其實我也知道我在逃避。

我不是個不能接受別離的人,可是才經歷過美好,總舍不得放。

這點舍不得讓餘下每一刻都變得值得珍重。

就像此刻我和他坐在相國寺後院裏的一棵樹上,肩並著肩,目光所及之處,春光乍洩,萬物通明而可愛。

時光像是慢了下來,但時間一刻都不曾為我們停住。

霍歇問我:「滿滿接下來想做什麽?」

遺憾是不能填滿了,我這會兒倒不知怎麽的,突然想喝酒了。

「我們去喝酒吧,雲燒配鹵肘子。」

「好。」

從相國寺回去,霍歇突然提出不如帶我騎馬。

我長這麽大,別的野事幹不少,倒是沒騎過馬,他這一提議我也來了興致。

剛上馬時,我是背對著他的。

等到馬真的跑起來時,我才發現面朝前不好。

先不提霍歇貼近我的胸膛懷抱和他落在我耳側的呼吸,就光沖著朝前這迎面刮臉的風和偶爾卷起來的灰塵。

我這冰火兩重天啊。

於是我適時提了自己的建議,我轉個身坐著,面朝後,這樣就什麽事都沒了。

霍歇采取了我的建議,借著他的力,我成功面朝著他坐下了。

開始時這個坐姿完全沒有問題,我甚至都能左右相顧看看路過的風景。

時間一久吧,尤其是馬顛過幾個小坑,噠噠一震,我倒頭就埋進了霍歇懷裏。

霍歇今天穿的春衫,墨綠色的綢錦,紋繡平滑也不紮人。

但關鍵是——

它薄啊!

我這一靠,連他胸腔有些急迫的震動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身上總有很清淺的松香,不熏人,反倒十分好聞。

只是他這心跳得也太快了些。

我偷偷揪了他腰側的衣服,突然起了心思,探身趴到他肩頭,笑他:「霍歇,你心裏也在騎馬嗎?跑得好快呀!」

果不其然,他的耳朵在我的目視下,急促地紅了起來,蔓延到臉側,他微微抿起的唇角。

其實霍世子很容易害羞的呀。

大概是我笑得太大聲,霍歇羞到一定程度反而平靜了,他拉起身側的披風,猝不及防把我裹了進去。

眼前驟黑,冷香也更清晰可聞,他的心跳也未止。

如今,我滿心滿眼就剩他一人了。

我松了抓著他衣服的手,環住他的腰,徹底靠入他懷裏。

如果世上有一方只屬於我的天地。

此時,此刻,他懷裏。

鹵肘子要找民間的。

飯館酒樓裏的好吃是好吃,但總覺得少了些味道。

幾番打聽才讓我們找到據說是最招牌的一家鹵肘子的小店,不過是一個搭在小巷口的攤子。

肉有了得找酒。

雲燒遍地有,但一味酒館的最有風味。

我們開了小室,就著鹵肘子喝酒。

這一路,霍歇一直很沈默,相比我的滔滔不絕,他只是看著我笑。

笑得很好看。

讓人舍不得。

一壇子酒灌下去,他有了幾分醉意,看過來的眼神已經沒有那麽清亮。

朦朧而繾綣。

他說:「滿滿,我總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

沒等我回答,他又自顧自接著道:「我本該等功成名就了再來找你,告訴你我的心意。這樣……你就不會難過了對不對?」

不對,那樣我怕是更難過。

或許窮其一生都不敢邁出這一步。

「可我等不住了,萬一別人先找你了怎麽辦?我才熬走一個陳嶠,誰知道後面有沒有張嶠宋嶠的。畢竟我的滿滿這麽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瞪著迷蒙的眼,眼底泛著亮光,顯出幾分可憐委屈。

誰看了不說一句心疼。

我從來只想著我奔赴他那些年如此辛苦,沒想到他在註視著我的這些年也如此難熬。

我知道自己不能哭,這不是生離死別,這只是短暫別離,可我就是忍不住紅了眼眶,還堅持想要他一個承諾。

「霍歇,你會回來的對不對?」

他垂了眼。

那是戰場,不是什麽好地方,我們都知道。

他這一去,生死誰也說不準。

這個承諾對他來說,太重。

我丟了酒壇,一壇子雲燒還遠遠不足以讓我醉去,可今日我就想借著這酒勁撒瘋了。

案桌置在榻上,平闊的木榻靠著墻。

案桌我是掀不動了,我手腳並用爬過案桌,把霍歇直直按在了墻上。

霍歇怔怔擡頭,顯得有些慌張無措。

沾染了酒氣的臉透著粉,連著唇也水亮嫣紅。

「滿……滿滿……」

在他迷蒙的目光下,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速度太快,其實都沒咂摸出感覺。

說我貪圖美色的……

我認了。

我饞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低頭與他對視,霍歇好像還沒回過神,看著十分呆楞,大概也是喝了酒反應遲緩的原因。

「親過了,你不回來我也嫁不了別人了。」

聽得這話,他才有些清醒。

直直看過來,視線專註而認真。

我一手撐在他身側,另一手撐著墻,他卻突然將臉貼在我的手背上蹭了蹭,歪著腦袋含著笑意點了頭。

「我一定會回來娶滿滿的!」

哎喲!

夭壽了夭壽了!

這男人撒起嬌來忒要命。

沒多大酒意的我這會兒都覺得無比上頭,手再也撐不住,卸了力栽進了他懷裏。

他怕我撞著,手扶上我腰側,輕輕按住。

我剛剛說了,春衫大多薄,他薄我也薄。

腰側被他溫熱的手一燙,酥麻之意侵過四肢百骸。

我幹脆直接埋在他肩頭,裝死不動了。

他好像側了頭,炙熱的呼吸落在我的脖頸上,留下一小片戰栗。

沒看見他的臉也知道他還在笑。

半晌,耳邊落得他一聲。

「才不會給張嶠宋嶠留機會。」

可真是……

哪裏來的張嶠宋嶠啊!

我有點想笑罵他一句,卻還是不爭氣地在他懷裏偷偷掉了眼淚。

嬌氣得不像我。

但我是真忍不住,眼淚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它可能在我眼眶裏待不住了。

霍歇的手撫著我的背,無聲地安慰。

我吸了吸鼻子,同他解釋道:「這鹵肘子不好吃……」

我還是想不明白,怎麽會有肘子是苦的呢?

二月初九,出征日。

我沒去送霍歇。

兄長也不讓我們送遠,只停步在家門口。

他穿著前幾日新領來的鐵甲,回頭揮手時笑容明亮。

我知道。

他和霍歇都在追求更遠大的東西。

他們所向披靡。

他們無所畏懼。

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與資格去阻攔。

只是這一送別,身邊一下子冷清了下來。

從前我也不是天天與兄長能見面,也不過偶爾碰見霍歇。

可真當他倆走了,我這本就平淡的日子一下子沒了意味。

我在家悶了一個月,終於收到了他們送回來的第一封信。

送回家來的信一共三封,一封家書給父親母親,兩封給我,署名都落的是兄長。

只不過一封鼓囊一些。

我拆了薄的那一封,是兄長來的信,說軍隊已到燕歸山,再往外就是西北邊關,不出半月他們就要去守關了。

還交代了近況,說軍隊裏生活也很不錯,他和霍歇都挺好的,能適應得住。

最後便是勿念。

再拆另一封,開了信封裏面又是一個信封,只是署名不同了,是霍歇寄來的。

不大一個信封塞滿了東西。

風幹的花,橘紅的葉,還有形狀奇特的小石頭,甚至還有五彩斑斕的羽毛。

信紙滿滿寫了三大頁。

花是行軍路上摘的,葉是燕歸山撿的,小石頭是下河的時候摸來的,還有羽毛,是獵來的山雞尾羽。

他說西北的風很大,雲很美。

他說燕歸山風光很好,等以後和我再去好好游覽觀賞。

他說了很多,沒說我想你。

但我都知道。

霍歇走了半年的時候,斷了一回信。

我有半年沒有他的音訊。

我把他寄回的八封信翻來覆去地看,連紙張邊角都起了毛邊。

第二年開春,我私下接了一個邀約。

來自國公府開瀾大長公主的邀約,約我一同去楠山踏春。

去之前,我尚有些惴惴不安,我想象裏的開瀾大長公主,盛氣淩人,氣勢不凡,是那種高貴優雅的存在。

我從前只在幾個宴席裏遙遙望過一眼。

待親眼見了人,只覺得好看。

霍歇的樣貌怕是得了他娘的七八分真傳。

她見了我先笑,語氣溫得要命。

只說:「楠山風光春日最好,咱們去看看花去。」

我便就稀裏糊塗跟著去了。

不過楠山的春色是真美,漫山遍野的花,草木發新芽,嫩綠襯著嫣紅姹紫,清新也熱鬧。

美景風光在眼前,我這心也輕快了些。

喝了茶,吃了點心,我與開瀾大長公主坐在樹下的毛氈墊子上曬太陽。

她才道:「滿滿不必擔心,小歇沒事兒的。」

我這才明白,開瀾大長公主今日約我的目的是怕我著急。

至於她是怎麽知道我與霍歇之間的關系的,我從前不敢想,但接觸過之後我便清楚了。

霍歇是放心將事情告知他母親的。

因為她真的很好。

「我從前也有過這樣的日子。小歇他爹那會兒丟下一句去掙光榮再來娶我的話就跑去了戰場,一去好幾年。等是很難等的,個中滋味只我們自己懂。但我收了他的承諾,我信他。滿滿你也要相信,小歇會回來的,不必憂心。」

開瀾大長公主和虎威將軍的愛情故事京都不知流傳了幾個版本。

最熱的是說當年太皇太後已給侄女選了一門好親事,那會兒虎威將軍不過是禁衛軍裏一個小頭領,對開瀾大長公一見鐘情,為了娶她投身戰場,掙了軍功,榮耀歸來求娶她。

而開瀾大長公主咬牙推拒無數好親事,等了五年之久終於等到了歸來的少年。

雖說未來之事,難以預測,虛無縹緲,但當下,我得了他的承諾,我也信他會歸來娶我。

這是我的選擇。

「殿下,我信他的。」

開瀾大長公主笑了,韶華不在,但風華不減。

「我兒子很優秀的,他打小就聰明。沒有地方可以把他困住的。」

嗯!

沒什麽可以把他困住的。

這之後,沒兩個月我就收到了闊別已久的信,照例是兩封。

兄長說這半年邊關動蕩,又起戰事,他們一仗打了半年,此刻小勝,方得以寫信回家。

又說邊關外小國狼子野心,這仗一時半會兒是歇不了的了,不過他們定會將那些個狼崽子給打回大漠深處去。

還說這半年他們也得了軍功,如今他已是可領一千軍的都統了,霍歇更爭氣,虜了敵營的一個副將,已被封了偏將,可率三千軍。

知他們安全就好。

我迫不及待拆了另一封,依舊滿滿當當。

這回是一撮紅纓,一小盒化了的胭脂,一顆不知哪裏摳下的紅寶石。

仍然寫得滿滿的信紙。

紅纓是他偏將頭盔上拔的,胭脂是在一個小鎮裏買的,紅寶石就有意思了,是他抓來的那個將軍佩刀上摳的。

他說這半年他過得很好,只是不能寫信讓他實在難受。

東西攢了很多,但信封太小,不讓全裝下。

又說那送信的驛使換了一個急性子的,等他多寫兩個字都等不住。

改明兒非要請他喝喝茶不可。

他說塞外的雲形狀總是很怪,他有時看雲像我,塞外的月亮很亮,他看月亮也像我。

料想此信送到已是春末,京都梅子酒正是火熱,願我替他嘗一嘗哪家的好,等他歸來一道兒去喝。

的確春末,梅雨時節,窗外的雨說下就下。

驟然間。

我眉眼間的雨也是說落就落。

—————————————

16、

霍歇:

明天是二月初九。

我出征的日子。

我趕在離開前向林滿月剖白了心意,也得知了她的心意。

我其實應該快樂。

但此時我與她並肩坐在相國寺的樹上,院墻之外是那時我與她擦過肩的地方。

在這裏,我信了天命。

也是這裏,成全了我們的情意。

可我還有許多遺憾,時間太短。

我問她:「滿滿接下來想做什麽?」

她想了想,告訴我,她想喝酒,雲燒配鹵肘子。

我應了「好」。

回去的路上,見她趴在馬車車窗上看外面的風景,我起了主意帶她騎馬。

林滿月有點意外,不過以她的性格,怕是不會怕的。

一開始她坐在我身前。

馬背不過方寸之地,為了護她安危,我把人半攏在懷裏。

離她太近,連她發間淡淡花香也能聞得清晰。

騎馬是我提的,不過此時我有些後悔,這事兒太考驗君子品性了。

書裏說的那些軟香溫玉在懷還能坐懷不亂的要麽是和尚要麽就是不夠喜歡。

我不是和尚我還那麽喜歡這姑娘,她在我懷裏,我心都快亂完了。

好在冷風撲面,能叫我稍微清醒點。

不過……

這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氣,有些傷人。

林滿月臉被得發紅。

我正想著不如還是坐回馬車,林滿月自個兒提了建議,她想轉個面坐。

我一想,這樣也好。

起碼凍不著。

我扶著她換了個方向。

開始她還左顧右盼,看看初春風景,沒有凍臉的風,騎馬對她來說也是件新奇事兒。

等過了這個興致,馬又顛過兩個小坑,她一松,往前就栽進了我懷裏。

嗯。

我抱了個滿懷。

君子坦蕩蕩,我承認,我只有一點點故意。

就一點點!

開始我尚有些許小得意,沒過會兒,我就覺得自己給自己找了個罪受。

今日見她,我穿了綢錦的春衫,看著精簡利落,但面料真心不厚實。

她往我懷裏一靠,觸感實在清晰。

更窘迫的是我按不住的心跳,如同脫了韁的馬,跑沒影了要。

林滿月該是聽了個一清二楚。

她突然直了腰探身到我肩頭,話裏藏不住的笑意,聲音輕快明悅:「霍歇,你心裏也在騎馬嗎?跑得好快呀!」

熱氣從耳朵起,攻城略地蔓延了整臉。

這小丫頭還笑……

窘迫到一定程度,我居然也無所謂了,怕是應了那句死豬不怕開水燙,在喜歡的姑娘面前臉皮厚實些就是。

一不做二不休,我掀了披風一合,把人裹進了懷裏。

世界安靜了,她怕是也楞住了。

腰側她揪著的衣服也松開了。

她是不是生氣了?

我正懊惱是不是鬧得過分惹她不開心了,腰上環來一雙手。

這回是她自己靠在了我懷裏。

一瞬楞神,我沒忍住笑。

笑過又覺心底發酸。

我是真舍不得。

她說民間的鹵肘子才好吃,我們找了幾個地方,才找上個小攤子。

不過哪裏的雲燒最好喝就不用找,非一味酒館。

這是我們第三回 一起喝酒。

我還欠她半壇子雲燒。

她酒量一向比我好,也不知道這小丫頭什麽天賦。

一壇子酒下去,我腦子倒是清醒,但有些話好像不歸腦子管,歸心管。

這一路上我想了太多,我怕她委屈。

縱然我做了許多安排,但只要一想起她漫無邊際地等,我就難受。

我憑什麽?

我怎麽舍得。

「滿滿,我總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

如此自私,將你扯進我的世界裏,然後讓你經受別離之苦。

「我本該等功成名就了再來找你,告訴你我的心意。這樣……你就不會難過了對不對?」

錯在我決定得晚了些,也錯在我如此遲鈍。

可我……

「可我等不住了,萬一別人先找你了怎麽辦?我才熬走一個陳嶠,誰知道後面有沒有張嶠宋嶠的。畢竟我的滿滿這麽好……」

我害怕的啊。

喜歡林滿月開始,所有喜怒哀樂盡是我一人之事。

我遺憾沒能早些遇見她,沒能再早些喜歡她,也沒能早點告訴她。

我出場太晚,怎能怪別人搶了我的位置。

可是緣分使然,那個人好不容易離了場,她那麽好,我怎麽舍得放棄這個機會。

她紅了眼,問我:「霍歇,你會回來的對不對?」

我不知道。

承諾太重,我不願她為我等成一個空。

我希望如果最後結果是我埋骨他鄉,她怪我怨我罵我繼續往前看也好過死守一句空話。

可她一向是個敢說敢做的性子,她從來大膽。

就在我垂眼發楞的這陣子,她已經爬過案桌到了我面前。

我被一把按到了墻上。

林滿月撐著身子,離我不過咫尺。

她這舉動實在突然,我被嚇住,回過神後方覺得有些慌張。

這……

被人姑娘按在墻上這事兒……

我也是頭一回。

「滿……滿滿……」

她不說話,只垂首看我,目光灼熱。

只是這姿勢實在有些令人受不住。

我正想著接下來該做什麽時,林滿月先動了,她湊下來在我唇上親了一口。

……

你問我什麽感覺?

我現在沒有感覺。

我在想,

我是不是酒喝多把腦子喝壞了。

凈瞎做些春夢。

她卻像是計劃得逞,哼聲道:「親過了,你不回來我也嫁不了別人了。」

那些荒唐的想法頓時變得幼稚又無禮。

我到底是在不信誰。

她如此堅定等我,我怎麽會不堅定相信自己一定會回來娶她。

我們——

可是兩情相悅的啊。

我看著眼前的小姑娘,紅著眼也紅著臉,她其實是羞的,但她只想告訴我,她如此堅定不移地信著我。

不過一個承諾,我又有什麽給不起。

我歪了腦袋,將臉貼上她的手背,輕輕蹭了蹭,含著笑意向她承諾。

「我一定會回來娶滿滿的!」

這將會是我一往無前的信念!

她松了手栽進我懷裏。

我趕緊扶上她腰側,輕輕按住,怕她磕著。

她額頭抵在我肩頭,略顯單薄的春衫擋不住溫熱的觸感。

我側了頭,同她玩笑。

「才不會給張嶠宋嶠留機會。」

可她傷心也是難免的。

我倒寧願小姑娘哭上一場,這才是她該有的模樣。

她趴在我肩頭掉眼淚。

我只能輕輕拍撫著她的背。

不過小姑娘要強,吸了吸鼻子,還強行解釋道:「這鹵肘子不好吃……」

嗯。

就是鹵肘子不好吃惹的。

等我回來,我一定帶滿滿去找更好吃的肘子。

二月初九,出征日。

我爹給我正了鐵甲,送我出了門。

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我沒有回頭。

前途是危難與機遇並存,我爹經歷過的,我們都清楚。

可我霍歇這一趟,是非要掙他個榮光加身的!

從南到北,行軍路上風景變換更疊。

在靈谷駐軍時我摘了朵花。

我想林滿月會喜歡。

可是花很快就幹枯了。

我把它裝進了囊袋,等著讓信封給她帶回去。

在索多河裏我摸了塊石頭。

這是當地的愛情河。

我被追著問了很久,我的有情人是誰。

林滿陽當時臉太臭,一度被人猜測我倆爭一個姑娘。

他太氣憤。

所以現在大家都知道,我是他妹夫了。

現在我們停在燕歸山。

我撿了片紅葉。

這顏色熱烈,看著總有美好寓意似的。

我也想把這份濃烈顏色送去她身邊。

山雞尾羽是我獵的第一只獵物身上的。

肉很快被分幹凈了。

色彩斑斕的羽毛被我洗幹凈收了起來。

帳裏幾人已然和我相熟,我往囊袋裏塞東西他們早已見怪不怪。

這時也不過調笑幾句。

說我太酸氣。

老往家裏惦記,實在黏人。

驛使一月一送家書,這是軍隊裏的規矩。

我們這一軍有專來收信的驛使。

我總不能明目張膽把署了自己名字的信往林滿月家寄。

所以我在外頭多套了個信封,落了林滿陽的名字。

別的心思我從未動過,我來就是為了靠自己本事出頭的。

但我唯一動了的歪心思就是賄賂了驛使。

讓他能好好將我的信送去我心上人手上。

三月末我們到了乾陵關,在此處駐軍守關。

大漠是不一樣的風光。

有時我在瞭望臺遠眺,風卷西沙,野性也荒涼。

關外是散落的小國,異族的部落,時而蠢蠢欲動在周邊游蕩騷擾。

半年來摩擦不斷。

我們猜測,這一場仗是免不了了。

十月,大漠已經進入寒冷的時節。

寒風刺骨裏,號角穿空,戰鼓隆隆。

大漠裏的異族聯合起來圍攻乾陵關。

我和林滿陽是赤甲軍先鋒隊,伴隨著雜亂的喊叫和戰馬的嘶鳴,兵器相交的錚錚亂音,我進入了戰場。

這一場仗持續了快半年才暫歇。

新兵營裏出來的早已磨成狠厲果敢的戰士,沒有磨練出來的只能永遠留在戰場。

這半年我沒能給林滿月寫信。

我時常想。

沒有收到我們的信滿滿怕是要擔心了。

也不知道會不會哭。

走前我與我娘談過,若我失了聯系許久,務必幫我安撫好小姑娘,別讓她太慌張。

畢竟,我娘是真過來人。

雙方休了半個月時,赤甲軍的中守將軍點了五百人組了一支名為「暗箭」的突襲小隊,目的是找機會襲擊敵營。

這其實也是個敢死隊。

以五百人入敵營,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我和林滿陽都在列,各自分領了一百人,當了個臨時小隊長。

敵營紮在大漠裏,我們在大漠裏伏擊等待,想等一個合適的突襲時機。

這一等,就是三天。

一群人被風都吹裂了臉,帶的幹糧早已硬成石頭般難以下咽,但水更是稀缺資源,多喝一口也不行。

夜晚時我躺在幹草上望天,大漠的月亮很低,又圓又亮懸在眼前。

恍惚間我總覺得看見了林滿月,在星河璀璨裏回首,月光碎在她眼裏,她的光柔柔照在我心底。

這一晚,我難得入了眠。

等到了第四天,我們終於迎來了最好的時機。

敵營裏剛運進一批補給,一大半巡營兵被調去護衛補給運輸,守衛松懈不少。

五百人兵分幾路,從多個地方切入,在夜色裏悄然無聲地摸入敵營。

濃稠的黑夜裏,一個個人影倒下,一個個人影站起。

我摸進一方大帳,看規格至少該是副將級別。

趁人昏睡直接敲暈捆綁,把人帶出營帳一路都很順利,我還順了他的刀。

不過撤退時起了動靜,不知哪一處暴露了,整個敵營瞬時亂了起來。

把俘虜丟下,我闖出去不成問題。

但來都來了,不拼一把怎麽甘心。

這是我遇上的第一個機遇與危機並存的時刻,我選了迎難而上。

結果還算好。

中了兩箭,一箭在肩頭,一箭在右胸。痛歸痛,但都不是什麽致命傷。

好在這俘虜被我帶回了軍營裏。

也不虧。

我養了半個月,中間發了回燒,昏昏沈沈過了幾天。

剛醒就聽說來了驛使,讓盡快把信送去。

我趕緊攤了信紙來寫,怕他不等人,直接提著筆帶著信紙去了驛使等著的帳中繼續寫。

這個驛使不是原來那個,急著上路,催了好幾回。

催催催。

急死他得了!

我才將東西裝好合上信封,他上馬就要走。

接了我的信,還嘟囔了句:「怕不是裝金子在裏頭了。」

金子是沒有的,裏頭有我剛剛換的偏將頭盔上的一撮紅纓。

這是我入敵營俘虜到敵方一位副將的獎勵。

少雲偏將的頭銜,可領三千軍。

我想與林滿月分享我取得的第一個成就。

信封裏頭還有我在邊關一個小鎮裏買來的小盒紅膏胭脂。

這是同伍幾個兄弟夥給我出的主意,說我老給人姑娘送葉子送羽毛實在太寒磣。

只是挑之前我竟不知胭脂居然有如此多的顏色。

什麽桃花紅牡丹粉石榴色的。

最後我拍板決定了石榴色。

據說這個賣得最好,還不挑人。

我還問詢了兄弟們的意見,他們研究過後也一致覺得不錯。

滿滿應該也會喜歡。

紅寶石是順來那把刀上撬的。

我是真好運,這個副將是敵營裏最弱的一個,偏偏身份還挺高貴,是哪個部落裏的貴族。

難怪連把沒開刃的刀上都要鑲上寶石

這把刀中看不中用,上面連收繳的心思都沒,直接賞了下來。

刀不值錢,紅寶石倒挺好看。

送去給她玩著也好。

這封信走時是四月末,到時應該已是五月尾。

梅子時節,多煙雨。

京都的梅子酒該是到了最好的時節。

我想和她一起撐傘走過雨霧。

我想和她一起嘗嘗新釀的酒。

我想和她一起做許多事情。

我想和她…

我想她。

———————————

17、

滿滿:

邊關大捷,西北軍全勝。

大漠部族願意與我國簽訂和平條約。

從此商貿互通,共修邦交。

這是霍歇走的第三個年頭。

他來了最後一封信。

這回總算不是滿滿當當了。

只三個字。

你等我。

我摸著他力透紙背的字痕,仿佛看到他和我一樣壓抑著噴薄欲發的情緒,在期盼,在渴望。

在等待重逢那一天。

這三年也不是平淡無波瀾,總也出了幾件事的。

其一就是霍歇走的第二個年頭,陳嶠和雲和公主成了親。

這一年,我娘開始急了。

第一年還好,我畢竟才及笄,又剛退了婚,我娘還覺得沒事可以再等等。

第二年,陳嶠成婚的消息一出,我娘坐不住了。

她覺得我該看開了,得要考慮自己的親事了。

於是霍歇掛在嘴邊的張嶠宋嶠成真了。

這一年裏,我找了無數借口推脫熬走了一波又一波。

終於把自己熬成了沒人上門求娶的大齡閨秀。

不過這兩天,我娘又動了心思。

我娘捧著我的手,連她閨秀做派都不要了,聲淚俱下:「滿滿啊,你就去見見吧!」

我嘆了口氣,只能應下了

這兩年,她為我婚事操心得冒了白發。

見便見吧,反正回頭說句不喜歡打發了就是。

我朝風氣還算開放,男女相看後結親的也不少,這場相親宴就約在聚福樓。

春禾陪在我身側,我倆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對方才姍姍來遲。

照我娘打聽來的消息,此人名為鄭均,京都人士,祖上為官有些蔭庇,不過他們這一房如今經了商,做了布匹生意。

據說媒的介紹,這鄭均鄭公子,年方二十又五,本該早早結親,但因這幾年苦讀詩書參加科考,這才耽誤下來。

此刻見了他,我覺得如果不是他身上脂粉氣味太濃烈,看著確實還像個讀書人。

這鄭均一坐下來就直奔主題,道:「林小姐是吧,咱們也對彼此情況有些了解了。你們家門第不高,配我確實差點,但你還算長得漂亮,這便就罷了。只是你若嫁過來,我有些條件你得答應。」

我這還沒有動作,餘光看到春禾白眼都要翻到後腦勺上去了。

喝了口茶,我來了點興趣,想聽聽他所謂的條件。

「這第一,按如今京都裏的慣例,聘禮我家出三十六臺,但你們家回的嫁妝也得三十六臺。」

嗯,這倒確實是慣例。

門第相差不大的親事,聘禮三十六臺至五十臺不等,但嫁妝本就看女方家的意思,多數回個一半差不多。偶有心疼自己姑娘的,給多添個五六臺。

「這第二,婚期得盡快。我這還要參加今年秋舉,不能耽誤太多時間。」

如今已是四月,秋舉大多六月就開始。

還挺寬容,給留了兩個月準備三書六禮,多感人吶。

「第三就比較重要了。我今年已經二十五了,身旁總有幾個知心的。成了親後我擡兩個妾就夠了,別的照常伺候。這你沒意見吧?」

嘴上問著沒意見吧,下巴卻要擡到天上去了。

他怕是覺得自己已經很大方了。

難道這年頭,平庸男子都如此之自信?

我放了茶盞,取了帕子按了按唇角。

「我自然沒意見。」

那鄭公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些條件該你未來夫人考慮,我能有什麽意見。」

他臉色變了。

我帶著春禾要走,卻被他斥住。

「林小姐可別不知趣,你這歲數也不小了,再自視甚高下去怕是再也嫁不出去了。」

這下我的白眼也按捺不住了。

「鄭公子,多喝點水吧,鹽吃多了對腦子不好。」

給你閑出毛病了還。

我原以為這事兒就這樣結束了。

畢竟我和這鄭公子禮尚往來兩方都不是很愉快。

但我沒想到的是——

原來世上也有男子心眼比針眼還小的。

長見識了。

我娘後頭去請媒婆說親,這本來就是給錢辦事的活兒,偏偏一連問了好幾家說媒的,都不接我家。

多問了兩句才知道,這鄭公子把我名聲搞臭了。

說我粗鄙自傲,人老珠黃,不堪為妻。

偏偏他鄭家做生意的,圈子廣,就可勁往外傳,越傳越離譜。

繞了一圈到我耳裏已經變成了我因為和人私通才被退婚還不收斂以至如今嫁不了人在找收破爛的下家接手。

可去他媽的吧!

雖說我娘沒地方去給我相看讓我落了個輕松,但連出個門也要被指指點點,左鄰右舍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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