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翹翹不知道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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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腦袋坐在床邊,小雞啄米一般地晃了兩下,在腦袋脫手的瞬間清醒了過來。對上我的雙眼以後,兆然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猛地站了起來:「梁雲翹,你終於醒了!」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將兆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確認了自己沒有在做夢,想說話卻猛咳了幾聲:「我怎麽在這兒?」

「是陵翊把你送過來的。這小子居然還蠻靠譜的。」兆然重新坐回床邊,臉上一片傲然,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後別開了眼神,撥弄了兩下手腕上的鐲子,「你不要高興得太早,本公主是看在陵翊的面子上才管你的。」

我正要答話,外間的珠簾一動,有婢女的聲音傳來:「殿下,時辰不早了,該去頤王的接風宴了。」

接風宴?

邊關戰事告急,連失兩城,邕王領兵全速趕去也要五日。這京城裏卻大擺宴席,夜夜笙歌。

我突然明白了齊瑄的話,有的人生來就享受皇帝的待遇卻不一定就是做皇帝的料。

兆然看著我低頭不語的樣子,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是害怕,頗為難得地拍了拍我的頭:「本公主不會把你自己丟在這兒的,你放心。」然後轉頭沖著外間的婢女冷了聲調:「你下去吧,告訴父皇本公主不去了,就說本公主病了。」

那婢女應聲退下,一時間金碧輝煌的寢宮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攥緊被角,擡頭看向兆然:「公主,您有沒有見過頤王殿下啊?」

兆然沒想到我會問這種問題,眉頭一皺:「還未見過。梁雲翹你不要病急亂投醫,頤王也救不了齊瑄。不過,本公主覺得齊瑄只是被下獄了而已,遲早要出來的。」

既然還未見過玄卿,那便不知道他就是元念卿了。我的心情剛平覆了一瞬又被她的後半句激的狂跳起來。

「會出來?」我一激動便咳嗽得猛了些,掩著唇咳了半天,才續上話頭,「殿下您這是什麽意思?」

「邕王那個老滑頭,行刺在行,哪裏會領兵打仗啊,等他輸了,還不是要靠齊瑄。」兆然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絲毫沒有察覺到話裏的不對。

一戰敗了,再換將領重新來,哪兒有那麽容易的事,或許君王等得起,百姓可等不起。再有就是邕王既然不擅領兵,又為何自請出征。

從前的我是斷然想不到這一層的,我們都是生活在象牙塔裏的金絲雀,從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艱難。

見我又不說話了,兆然幹脆掀開了我的被子揪著我下床:「怎麽這樣沒精神,吃不吃芙蓉糕?陵翊那小子送的,嘗著還不錯。」

我手裏捧著那一碟芙蓉糕,有些不知所措。

兆然怎麽辦呢?皇帝死了,兆然怎麽辦?

被兆然叫了一聲,我的手一抖,整碟的芙蓉糕都撒了,盤子碎在我的腳邊。我轉過臉,看向兆然,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由驚訝變作同情,神色有些覆雜死戳了戳我的肩頭:「你莫要哭呀,大不了本公主往後不喜歡齊瑄了。」

聽了兆然的話,我才反應過來我哭了。我伸手抹了一把臉,淚水糊了滿臉。

當日燭火搖曳,玄卿坐在床側,告訴我從此往後我再也做不成無憂無慮的小孩子了。

我的阿爹阿娘都死在太後的手裏,可是兆然是無辜的。齊瑄說皇帝的皇位本就是偷來的,偷來的東西還給原本的主人,也沒有不妥,可是兆然是無辜的。

這場皇位的角逐之戰中,或許有許許多多無辜的人,我顧不了也管不住,可是兆然是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的人。

我來不及說什麽,外面的嘈雜聲驟起,有人大喊著走水了,帶著嗚咽的哭聲遠遠的,聽不清楚。

兆然動了步子,想要出去看看,卻被我一把攥住手腕。兆然轉頭,不解地看向我,我收緊了握著她胳膊的手,沖她搖頭:「你不能出去!」

「好,本公主不出去了,你做什麽嚇成這個樣子。」兆然只當我是被齊瑄入獄的事兒嚇到了,拍了拍我的手讓我松手。見我紋絲不動,也不多做反抗,只嘆了口氣;「齊瑄未免太過意氣用事了,你也是,當日本公主問你是不是受傷了,你也不說。父皇本來是要處罰邕王府的,可是這會兒你看,也得先讓他打仗去不是。」

兆然拉著我坐到床邊,拍著我的肩頭,任著我拉著她的手腕,頗為無奈地笑了笑:「好了,別哭了。」

兆然每安慰我一句,我便哭得兇一點。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大,兆然頗有些不耐煩地往外望了一眼,想要掙開我的手去看看。

外面的婢女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衣衫散亂,進來便哭:「殿下,殿下,不好了,邕王反了!」

十一

「胡說八道!」兆然一腳踢翻了床邊的腳踏,掙開了我的手站起身來,揪住這婢女的衣領甩手便給了她一巴掌。

這婢女被打了以後,不言不語,捂著臉便朝外跑了。

兆然的寢宮靠裏,從外面攻進來到她的寢宮也需要一點時間。

這會兒叛軍才掃近。外面的哭喊聲細密如蛛網一般罩來,還帶著吼聲,短兵相接的聲音摻雜著馬蹄聲,一圈一圈地繞著兆然的寢宮。平日裏兆然本就不喜下人近身伺候,所有的人都在院中候命,此時這種危急關頭倒成了她們逃跑的便捷之處。

外間花瓶破碎的聲音,和咒罵搶奪之音驟起。

有兵進了院子,幾聲斥罵以後,兆然的宮殿竟然安靜了下來,始終沒人進內殿。

兆然被我死死地摁在床上,怒斥著叫我松手。我的淚水砸在她的臉上,說不出話來,只能沖她搖頭。

此時此刻,只有待在我的身邊,兆然才是最安全的。

內間的珠簾被人掀起,有腳步聲漸近。我身下的兆然看著我的背後瞪大了雙眼,臉上透露出幾分喜色來。

我轉過頭去,來人一身戎裝,手中抱著一頂鳳翅盔,面如白玉。

「齊瑄,你是來救駕的是不是?」兆然不再掙紮,滿臉希望。

齊瑄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然後朝著我伸出手來:「翹翹,過來。」

我松開兆然,方才將兆然摁在床上時,同她扭在一處,鞋子掉了。我光著腳朝齊瑄走了幾步,然後站定,有些猶豫地轉頭看了一眼兆然:「兆然怎麽辦?」

齊瑄隨手將手中的鳳翅盔丟開,朝著我走來,將我抱起,只丟下一句「陵翊會來的」便帶著我出了兆然的寢宮。

邕王叛亂一事,如同一場鬧劇一般。僅一夜之間就被平叛,白白地殺了皇帝,卻只是為他人做嫁衣。

從邕王叛亂被平,再到邊關退兵,直至頤王登基。這段時間裏齊瑄忙得不可開交,連我的生辰都沒顧得上,只送了我一份兒生辰禮陪了我半日。

我盯著面前的棋局發呆,將手中的白棋一丟,幹脆伸手將棋面拂亂了:「邊關叛亂也是你們計劃的一部分嗎?那幾個小族怎麽願意聽你們的話呀?」

齊瑄見我無心再下棋,幹脆將我將我從凳子上抱起來朝裏屋走去,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額頭:「阿圖羅挑唆了幾句罷了。」

我被齊瑄扔在床上,看著他開始解衣帶,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什麽,有些緊張地往後退了退:「你、你做什麽?」

「夫人已經及笄了,你說我做什麽?」齊瑄伸手放下帳子,將我撈到身下,俯身吻了吻我的唇角,笑意滿得要溢出來:「圓房。」

窗邊落了兩只鳥,「啾啾」地叫了兩聲,然後展翅飛走。屋內春色正濃,銀鈴聲陣陣。

姜丹站在屋門口,嬌軟的哭聲混著鈴音落進她的耳朵裏。姜丹端著一碗乳酪,臉色爆紅,轉頭出了院子,嘖了兩聲:「不愧是將軍,真是兇猛。」

(正文完)

【番外:玄卿】

京城的冬天不常下雪,今年卻下了場大的。鵝毛般的雪花飄落在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的臺階上,「沙沙」作響。

殿內燃著炭火到處都暖烘烘的,讓人昏昏欲睡。男人穿著大紅的織錦常服,墨發散亂,撐著下巴盯著案上的畫發呆。燭火搖曳,映著男人的側臉,比畫兒還美。

殿門突然被推開,寒風卷著雪花飄進殿內瞬間融化。李公公轉身關好門,滿臉喜色地跑到男人身邊:「陛下,宮外傳來消息了,生了,生了!」

玄卿聞言擡眸,摩挲著畫中的女子的臉龐的手收了回去不自覺地攥住了袖口,聲音爺沈了幾分:「如何?」

「回陛下,是個男孩,哎呦那小模樣。」李公公滿臉笑意,不住地搓手,聽送信的人說齊國公家那小男孩哭聲洪亮,小胳膊腿都有勁兒,瞧著就叫人喜歡。

「沒問你這個。」玄卿收了手,轉頭看向李公公,臉上的不耐煩已經浮到最上面,鳳眸裏全是不悅。

李公公「啊」了一聲,作勢給了自己兩巴掌,又堆上笑:「國公夫人也好著呢,母子平安!」

玄卿默念了一遍「母子平安」,過了良久才點了點頭,將案上的畫小心翼翼地卷起來,唇角翹起一抹笑來:「賞!」

李公公領了命,緊著去國共府送賞了。這些賞賜聖上早早就備好了,過一天就添點,過一天就添點,若是齊國公夫人再不生,國庫都要空了。

殿內又恢覆了一片寂靜,玄卿手裏捧著那卷畫,低低地笑了兩聲,纖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唇角的笑留了一會兒後慢慢地抿直。年輕的帝王望著空中的某個點,低喃了一聲「阿翹。」

他好像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

都說苦盡甘來苦盡甘來,他這一生在旁人眼裏便是這樣了。

少時被趕出宮去,被人罵作「賤種」,被丟在邊地自生自滅。皇後派去的人時常來找他的麻煩,將他扔進蛇窟,在他的傷口上塗辣椒油,光天天日就闖進他的院子裏拿著匕首要將他這張與他母妃極像的臉皮剝掉。

無數個日日夜夜,一次又一次地從地上爬起來再被踹倒。心裏的叫囂聲越來越大,他要活下去,他要把這些人都重新踩回腳下。

後來他的舅舅澌瀾王幾經轉折找到了他,想將他接回澌瀾,被他拒絕後又派來了阿圖羅照顧他。

阿圖羅教他帝王之術用兵之道,教他武藝和兵器但是阿圖羅從來不幫他處理皇後派來的人。阿圖羅說這個世界上只有他自己能幫到自己,只有他自己會讓他自己好。所有的人,都是看中了他身上的價值才來到他身邊的。

玄卿其實很明白,不用阿圖羅告訴他這些話,他都懂。就像舅舅給他提供的這一切便利都只是因為他是母妃的兒子,他要洗刷冤屈他要給母妃報仇。

阿圖羅從不喝酒,可是從某一天開始每年的正月初八阿圖羅都要喝得爛醉。過了很久玄卿才知道,阿圖羅心愛的姑娘、澌瀾的聖女、巫至羽死了,和她的夫君死在一起。

他聽說過這位聖女,那是他的母妃在澌瀾時最好的朋友。最後為了洗刷他母妃的冤屈,慘遭皇後的毒手。

後來阿圖羅離開了一段時間,臨走的時候說要給他帶個妹妹回來。玄卿是真的期盼過這個妹妹的,可是後來阿圖羅後來只帶著他被撓花的臉回來了,據聽說是被齊將軍的夫人撓的。

玄卿在邊地蟄伏了整整二十餘年才再次來到京城,齊將軍已經死了,他的兒子齊瑄成了齊將軍。

玄卿承認他之所以答應阿圖羅的計劃男扮女裝住在齊瑄府上是有私心的,他想看看當年那個差點兒成為他妹妹的小姑娘。

他的一生都在黑暗中踽踽獨行,從沒有得到過半點兒光亮和甜蜜。八歲那年在神廟裏許下了這一生唯一許過的願望,他說神明大人啊,降臨在他身邊救救他吧,一直到二十三歲在將軍府看見了阿翹,他才知道原來他的祈禱真的被神聽見了。

梁雲翹是個很單純的人,天真到對他來說幾乎有些殘忍。

是怎麽樣的關愛和溫暖才能養出這樣善良的孩子?

玄卿不知道。

他懷著極其惡劣的心靠近阿翹,想要戳破她的天真和單純,把世界的卑劣面扒開給她看。可是真正到了這種時刻,他又飽受煎熬,小姑娘傻傻地以為他是個女孩子,告訴他她們是好朋友,柔弱的身軀擋在他的身前說會保護好他。

他甚至想,就這樣一直做她的卿卿,也很好。

面對他的百般挑釁,齊瑄始終平靜。齊瑄運籌帷幄的樣子,襯得他好像一個笑話。大概是玄卿表現得太過明顯,阿圖羅毫不猶豫地嘲諷了他,問他哪兒來的自信覺得他能比得過齊瑄。

是啊,究竟是哪裏來的自信,覺得自己能比得過那十五年。

後來計劃一切順利,邕王府收到了他回京的消息果然按捺不住地殺到了將軍府。在澌瀾的授意之下,邊關部族叛亂,正是用人之際,齊瑄抗旨不遵。邕王這些年過得提心吊膽,早有反心,在老侯爺的煽動下果然主動地提出領軍平亂,然後反了。

在他手刃仇敵的時候,齊瑄抱著阿翹出了宮門。

你看,分明都與這些人有些深仇大恨。這些人逼死了他的母妃,逼死了齊老將軍。可是偏偏齊瑄能夠在手刃仇敵的關頭將手中的長劍一丟轉身去尋阿翹。

玄卿從頭到尾都知道,他比不過齊瑄。

年輕的帝王收回了視線,十分不滿地「嘖」了一聲。

等雪停了,他一定要去一趟國公府,當不了親爹還當不了一個幹爹了?

他娘的破雪,別下了。

【番外:阿圖羅】

我遠遠地看到這個小孩兒的第一眼,就認出了她的身份,她是聖女和那個珧國男人的女兒。

那麽漂亮的小姑娘,長得卻全像了她那個煩人透頂的爹。我靠近了一步,她被那位將軍夫人抱在懷裏,笑得花枝亂顫,一雙眸子是近乎黑的墨藍色,秀發烏黑濃密。

我停在原地,為自己剛才說全像爹而懊悔。

澌瀾的聖女是從巫族選出的最頂尖的少女。巫族雖然的人都是標準的澌瀾面相高鼻深目,卻有著一雙深藍的眸子和烏黑的頭發。

顯然齊夫人發現了我這個在寺廟裏鬼鬼祟祟的澌瀾人,大概是同聖女關系好連帶著看見澌瀾人都多份兒心,所以她遣了婢女將我引過去。

我過去的時候,那小女娃已經玩累了在齊夫人懷裏睡著了,我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對齊夫人說:「能不能讓她叫我一聲爹?」

齊夫人臉色一變,滿臉寫著「這是什麽癖好」,然後後撤一步,沖著身後的齊將軍大喊一聲:「齊豫,打他!」

我滿臉抓痕地回到邊地,被元念卿那小子嘲笑了許久。啊,元念卿就是玄卿,這小子恨極了自己的親爹,不肯承認自己姓玄,給自己取了個澌瀾名字。

「你不懂,愛一個人,如果得不到她,給她的孩子當幹爹也是好的!」我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望著天上的月亮有點兒想哭。我的聖女,我的小羽,我連她死前的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元念卿嗤之以鼻,又給我倒了一杯,沒有多說什麽。我也不指望他能說什麽,畢竟他真的不知道什麽是愛。我來得太晚了,能支撐這個死小子活下去的只有仇恨。我同他說只有他自己能愛自己,他得自己強大起來。其實我一開始是打算用愛感化他的,但是這小子嘴太賤了。算了,只要能活下去,就是為了仇恨也好。

十幾年轉眼就過去了,我再次來到京城,是以使臣的身份。從前聖女不喜歡我留胡子,如今我都是個絡腮胡大漢了,我們澌瀾本意是想將兆然公主娶回去的,珧國讓我們的兩顆明珠蒙了塵,怎麽也得還回來不是?

但是永信候跟我說做人不要那麽斤斤計較,珧國皇帝都要有澌瀾血統的玄卿來做了,還在乎那麽點兒小節做什麽?

我覺得有道理,然後他就給我舉薦了花太傅的女兒,我問他為什麽是花太傅的女兒,他說因為他的夫人老誇花太傅英俊瀟灑,對夫人體貼、煩人。我揉了揉耳朵,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遍,他說,因為花太傅是帝師,贏得花府的支持至關重要,就算贏得不了支持,讓他們有所顧慮也是好的。我說行了,別編了。

花太傅教過元念卿,當時我們的公主正是受寵的時候,花太傅教的第一個學生就是元念卿。記得他天資過人,甚至還在他被送到邊地後多加照拂,雖然那些照拂都被皇後給攔了,認識他很正常。

沒想到的是,花家的大小姐也認識元念卿。

花家的姐妹從小是在邊地的外祖家長大的,花辭鏡偷看了元念卿很多年,一直到被帶回京城,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這個少年郎了。

行吧,長得好看就是王道。

啟程回澌瀾那日,我見到了聖女的女兒,如今已經快及笄了,出落得愈發如花似玉。之前為了給我們的王子娶一個漂亮的姑娘,我仔細地觀察過珧國所有適齡女子的臉,如今再看,還是我們小翹翹最好看,果然是聖女的女兒。

要我說左右嫁給元念卿這個不懂愛的小子也沒啥好事兒,不如嫁給他表哥,以後見了還能在輩分壓一頭,多好。可惜,花辭鏡這個小姑娘沒聽進去。

後來我發現馬車裏的是花辭樹的時候,我懷疑她聽進去了,她想當姐姐。

然後我就認出了花辭樹戴的耳墜是聖女的。

花辭樹說,這是齊瑄同她的交易,齊瑄幫助她瞞天過海替嫁,她則要將這副耳墜帶到澌瀾王室的面前。若是謀反失敗,希望澌瀾能將翹翹接走,保住她。

你瞅瞅,齊瑄這個人,這不是路走窄了?早同我說啊,叫我聲丈人爹,我連齊瑄也能帶走。不過這個小孩兒會不會不是親生的啊?怎麽齊夫人什麽也不告訴這孩子呢?

已經走出老遠,我又騎著馬回了京城。我同齊瑄談了一天,談攏了許多事,唯獨沒談成的是他不肯叫我丈人爹。

其實回京城也不是壞事。我發現了很多我沒發現的事情,比如說永信候家的那個小白臉喜歡兆然公主,再比如說元念卿這個兔崽子喜歡翹翹。

我得知刺客潛入將軍府的時候,元念卿同翹翹在一起時,眉頭皺得都能夾死一只蒼蠅。元念卿嘲諷地一笑:「她同我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好像確實如此,這也不是你提前計劃的理由啊!說好的過幾日,讓齊夫人帶著翹翹去了佛寺再放出風聲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子是想利用刺殺的事拉近和翹翹的距離。

我看著他像瘋了一般指著院子裏的死人堆兒問存活下來刺客究竟都有誰靠近過房門,實在是有些不解。他說他們嚇到翹翹了,然後指揮下人將那些指認出來的送去餵狗。

「你喜歡翹翹?」我蹲在門廊處,摸了摸下巴,看著元念卿點了頭,又問了一句話,「你配鑰匙嗎?」

我本來以為等元念卿做了皇帝,花辭鏡大概會入宮為妃,畢竟她妹妹為了讓她有機會留在心上人身邊冒著殺頭大罪替她嫁了。結果反而是,花辭樹和我們澌瀾王子看對眼了,元念卿拒絕了花辭鏡的入宮請求。

元念卿說,給不了她想要的,便不要給她希望。好小子,還懂點兒事。

京城下了大雪,下雪的時候翹翹和齊瑄的孩子出生了。我登門拜訪的時候,遇到了微服私尋的元念卿。

我摸了摸胡子,如今這小子做了皇帝,更是風姿卓絕了,不愧有我澌瀾血統:「你來幹嗎?」

元念卿瞥了我一眼,臉不紅心不跳地擡腳進了國公府:「當幹爹。」

從翹翹那兒出來以後,我又在門口碰見了陵翊,小侯爺正攙著兆然從馬車上下來,一口一個「祖宗」。

我決定在國公府門口站會兒,看看能不能把我認識的人碰全。

忽地又下了雪,我伸手接了接,松了一口氣出來。

小羽啊,你的外孫生得可像翹翹了。

【番外:齊瑄篇】

齊瑄下朝回來的時候,翹翹正在院子裏曬太陽。小姑娘仰面躺在貴妃椅上,雙眸緊闔,唇瓣粉軟,額前的碎發被風拂過時微微地晃動。姜丹手中拿著一柄團扇,正立在一旁為翹翹遮太陽。

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齊瑄擡腳進了院子,接過了姜丹手中的扇子,將姜丹遣了下去。

翹翹所有的東西幾乎都是齊瑄一手操辦的,自從齊瑄娶了翹翹以後便養成了一個習慣,凡是他覺得有趣的玩意兒或者漂亮、精致的東西不管有沒有用他都要給翹翹買回去。

但是這柄扇子,他沒見過。

不過這種水紅色的扇面,倒是不用猜也能知道是從哪兒來的。

「夫君?」翹翹睜開眼,入目一片嫣紅,楞了楞才醒過神來,撐著身子伸手撥開了扇子,瞧見是齊瑄後便挨了過去。

香軟的小姑娘靠進懷裏,齊瑄「嗯」了一聲後,拍了拍翹翹的後背順勢將人從貴妃椅上抱了起來,照例吻了額頭以後才邁開步子。

被抱著走了兩步,翹翹才迷迷糊糊地從齊瑄的懷裏揚起腦袋,靠在齊瑄的肩膀上睜開了眼。還沒楞夠一會兒神,就聽見「哢嚓」一聲。

翹翹支棱起腦袋,往地上一看,便瞧見了一柄被踩斷了扇柄的水紅扇面的團扇,正是前幾日玄卿送來的那柄團扇。

「翹翹,今晚將麟兒送到母親那裏吧。」齊瑄抱著人進了屋,將懷裏的小姑娘放到了床邊,忍不住又在翹翹的唇上落下一吻。

翹翹坐直了身子,伸胳膊環住了齊瑄的腰,回以一吻後意志堅定地搖了搖頭:「麟兒昨日才從阿娘那裏回來睡。」

齊若麟本人今年五歲,由於過於黏著自己的阿娘被自己的親爹四處送去玩。近到齊夫人處,遠到皇宮,前幾日齊瑄飲了酒,差點兒將齊若麟打包送到澌瀾找阿圖羅。

被拒絕的齊瑄低笑一聲,顯然被這一吻取悅到不少,站在床邊俯下身去蹭了蹭翹翹的鼻尖:「好,翹翹說了算。」

其實齊瑄一直都很沒有安全感。

他的小翹翹一直都懵懵懂懂,從小就跟他身後,不吵也不鬧,安安靜靜的,好像對什麽都感興趣又好像對什麽也不感興趣。

齊瑄一開始其實並不是溫柔的性子,可以說其實到現在也不是,他只是對梁雲翹這一個人溫柔耐心,充滿了愛意而已。

年少些的時候齊瑄帶著翹翹去京郊的雲臺山,少年從小習武又耐性極佳,牽著翹翹的手,長腿一邁便走出老遠。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小姑娘額頭上滿是汗,走得氣喘籲籲,唇瓣都白了,瞧見齊瑄回在看她,擡頭沖他嫣然一笑。

莫名地覺得心頭一緊,齊瑄頂著烈日背著梁雲翹朝著山頂走,頭一次意識到,或許翹翹對他來說,早就不是妹妹這麽簡單了。

可是翹翹似乎天生對感情就一竅不通,又或者是他和母親將她保護得太好了,在她的眼裏,所有人都是和善的,而他也只不過是她最好的齊瑄哥哥而已。

後來上了戰場,齊瑄夜裏總是夢到翹翹。甚至有一次夢到他戰死沙場,翹翹嫁給了別人,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來給他掃墓。醒了以後齊瑄率兵夜襲敵軍,殺進敵軍主帥的營帳取了他的人頭。凱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迎娶了翹翹,將她徹底地劃到了自己的名下。

最初他要娶翹翹的時候,齊夫人其實是不同意的。他要走的這條路太危險了,齊夫人不願意他將翹翹也帶到危險裏去。

齊夫人一直以為他只是要為自己的父親報仇,他的父親戰死沙場,卻不是死於敵軍,而且是因為皇帝聽信讒言,軍糧整整遲送了三個月。

父親去世的噩耗傳來的那一晚,齊瑄在祠堂跪了一夜。半夜的時候梁雲翹來尋他,小姑娘的裏衣外只披了一件外裳,顯然是偷偷地跑來的。見到他的時候,一把抱住了他,安慰的話說得著實有些幼稚:「齊瑄哥哥不要難過,齊叔叔去找我阿爹阿娘玩啦,我阿爹阿娘肯定會招待好他的!」

齊瑄只知道翹翹的爹娘也死於皇室之手,卻不知道到底為什麽。當著齊家列祖列宗的面,他將翹翹揉進懷裏,在心裏發誓翹翹的仇也由他一並報。

其實得知玄卿也對翹翹暗生情愫後,他又怕又覺得理所當然。那樣好的翹翹,誰又能不喜歡?玄卿生得一副好皮囊,翹翹偏偏又愛美人。他一面表現得對玄卿嗤之以鼻,一面在心底焦灼不安。

不能失去翹翹。

所以他沒有挑明玄卿的身份,而是放任翹翹將他當作好朋友。他知道翹翹一直渴望一個朋友,越是懷有希望,最後發現自己被騙的時候,失望就越重。

得知玄卿身份真相的翹翹很長一段時間除了他誰都不願意接觸,他覺得心疼,可是心裏深處又有隱秘的快樂。

「夫君,你在想什麽啊?」

翹翹望著發呆的齊瑄,伸手戳了戳他的臉,將他喚回神來。

齊瑄坐到床邊,伸手將翹翹抱坐到他自己的腿上,平和的面上泛起一絲笑意:「翹翹,我愛你。」

【番外:姜丹】

我叫姜丹,是梁家的家生子,從小就伺候在小姐身邊。梁府被滅門的前一天,我娘將我和小姐送到了齊家,她對我說從此以後小姐就是我最親的人了。

當時小姐還是個懵懵懂懂的小孩子,可是我已經明白很多事情了,比如說我知道阿娘講這些話的意思是從今往後就只剩小姐了。

小姐離開了熟悉的環境找不到爹娘便整日整日地抱著我哭,半步也不讓我離開她。不知道是哪個挨千刀的告訴小姐說老爺和夫人不要她了,小姐哭得幾乎昏了過去,一心要跑出府去找自己的爹娘。

齊夫人是個很好的人,她抱著小姐輕聲細語地哄她,給她買許許多多好看的衣服和首飾,還把欺負小姐的下人趕了出去。

「往後,這裏就是你們的家!」

齊夫人說這話的時候一雙眼睛含著笑,將小姐抱在懷裏擡頭看向我,好像畫裏的菩薩。

老爺同齊將軍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好朋友,後來還一齊上戰場,是過命的交情。這些都是廚房的小胖告訴我的。

那一天下了雨,我趕回院子裏拿傘,路上碰見小胖多說了幾句話,小姐便落水了。

我趕回去的時候小姐已經被救了起來,是將軍府的少爺齊瑄。齊瑄抱著額頭受了傷昏迷不醒的小姐邁開長腿往暖翹閣走,冰冷的目光掃到我的臉上,只說了一句話:「你自己去領罰。」

小胖說我挨罰那天哭得撕心裂肺肯定是因為害怕,其實不是,我哭是因為小姐醒了以後忘了好多事,甚至以為我是齊家的家生子。我心疼小姐。

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如今齊瑄已經做了將軍,小姐是將軍夫人了,我想起來還是很怕。

但是將軍對小姐真的很好,什麽都縱著小姐,所以我雖然怕他卻仍舊覺得他是個好人。

這種蟄伏多年的對將軍的恐懼再次被喚醒,是前些日子我同小姐一起上街。

我一個不留神,小姐就被人撞到了。那人走得匆忙,撞了小姐連句「對不起」都沒說,小姐的膝蓋被磕得青青紫紫。我連忙扶起小姐,朝那人的背影看了一眼,卻只看到了那人的雙螺髻。

後來回到府上時,將軍的目光掃過我的臉,我低下頭,十分自覺:「奴婢自己去領罰!」

那日領罰的時候,我將那雙螺髻的祖宗十八代全罵了一遍,並且暗下決心,再次見到她一定要好好教訓她。

但是我萬萬沒想到,這個機會來得這麽快。

在卿姑娘的院子裏遇見她的時候,我的腦子裏只有一句話:這可真是麥芒掉進針眼裏——湊了巧了。

但令我沒想到的是,不打不相識,這人雖然嘴賤,但是還挺仗義。不許別人說她主子壞話這點,簡直跟我一模一樣。

雙螺髻叫元一,我說這名起得跟個男的似的,不如我的好聽。她輕蔑一笑,說我愚不可及。

後來我才知道,這孩子真是個男的,並且他主子也是個男的。

心塞,吃了兩碗飯。小姐問我怎麽不高興,我說我覺得自己愚不可及。

後來元一的主子當皇帝了,他就做了皇帝的貼身侍衛,我們倆很少再見面。

小少爺滿月的時候,他跟著皇帝來吃酒,喝得酩酊大醉,拉著我的手說要娶我。

我沒同意,我說我要一輩子當小姐的丫鬟,再說我現在已經不是個丫鬟了,我是掌事丫鬟。府裏所有的丫鬟都得聽我的。

然後元一說,成親了也可以繼續當,而且成親以後在府上一說自己的夫君是皇帝身邊的,多有面兒啊,底下的人更好管。

我問了小姐的意見,小姐抱著小少爺對我點點頭:「我覺得有道理。」

然後元一跟我就成了。

聽說他主子不太高興,元一說是因為他追妻成功了,但是他主子沒有。

行吧,是有點兒可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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