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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關山月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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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道:「我把人交給你,你就是這樣照看的?」

長寧公主也不生氣,一副笑瞇瞇的模樣,像是毫不在意。

可只有我知道她打了什麽主意。

原本在見過長寧公主後,我便可以啟程返回渝州。只是謝祉不放心我獨自回去,讓我再待上些許時日。

不過待在延京也可以看看宋家在延京的商鋪情況,於是我便答應下來。

長寧公主也替我在延京尋了一處住所,回去的途中,謝祉忍不住皺眉開口:「長寧是不是和你說了些什麽?」

我輕輕點了點頭,慢吞吞地同他說:「長寧公主說,若我想知道你們之間的關系,就告訴你,她同我說她會選你做駙馬。」

謝祉的臉瞬間冷了下來,一把攥住我手腕,但又像是怕扯疼了我:「走,我們回去說清楚。」

但他很快又明白過來我並未相信長寧公主的話,不禁停住動作,揚眉看我:「這麽說,你不想知道我和長寧的關系?」

「我大度,不在意這些。」

話落,謝祉像是比先前更生氣了。他的手倏然收緊,只是眉眼間藏著幾不可察的失落,恐怕連他自己也並未註意到。

他不會想要聽到這些東西的。

我笑著搖頭:「才不是這樣。即便按她所說我可以知曉你們之間的關系,可我卻不願這麽做。」

我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我只是不想騙你。」

謝祉與長寧公主關系匪淺的確令我在意,但我絕對不會靠這樣的法子得到我想要的結果。

他一早就知道我想要離開渝州,所以特意托長寧公主下了那道口諭,讓我有機會離開。

後來渝州戰亂,為了讓我今後毫無顧慮,那晚還企圖和我劃清界限。

這樣的人,我哪裏舍得騙他。

謝祉一怔,兀自揚唇笑起來。

他低低哼了一聲,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麽,我沒有聽清。

而我再問,謝祉只說自己知道了,卻含笑不語,絕口不提自己究竟知道了些什麽。

過了片刻,他輕聲開口:「虞氏有雙姝。長女嫁入天家,成了宮中最受寵的貴妃。只可惜天子甫一繼位皇權不穩,沒能在政變中從當朝幾位權臣中收回權利。」

而我卻依稀記得,謝祉的外祖似乎就是姓虞。

「天子護不住虞家,護不住自己的貴妃。虞太傅韜光養晦為求自保,自乞骸骨,委身居於渝州一隅。

「虞家次女嫁給了渝州謝家長子。而盛寵的虞貴妃,死在一場大火中,只留下自己唯一的女兒。自此,延京便再也打探不到有關虞家的任何消息。」

所以長寧公主便是虞貴妃之女。也正是因為這層關系,謝祉才會同長寧公主那般熟稔。

可我分明記得謝祉稱舒娘子為姨母,所以虞貴妃並沒有死?

而那兩枚本是一對的玉佩,恐怕就是虞家的信物。

我剛想開口詢問,謝祉卻伸出食指抵在自己唇前,示意我不要開口。

他放下手,語氣平淡:「延京的天,要變了。」

上一世,我死在那晚月夜,故而自然也沒能知曉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可是好像有些被忽略的東西被一只無形的手串了起來。

譬如為何謝祉會在渝州戰亂後受到重用,為何他會說長寧公主與林修齊並非表面的關系。

因為這一切都是延京權勢的暗中湧動。皇帝借渝州戰事提拔謝祉,而長寧公主與林修齊的婚約,恐怕也只是為了得到渝州的兵權。

所以即便在這一世,謝祉沒有再因城墻的那一箭而名聲大噪,當今聖上依舊會想盡法子讓謝祉踏入延京權謀之中。

我不禁想到謝祉此次入京是為了護送尤津。倘若他與尤津已經達成了某種一致,他們又會做些什麽?

不僅如此,皇帝也在一月前召見了林修齊和林鴻軒,只是他們還在途中,並未抵達延京。

為了兵權,林修齊會成為長寧公主的駙馬。

那麽林鴻軒呢?他在其中又扮演什麽角色?

見我沈眸思索,謝祉伸手輕點我額間,揚了揚下巴,讓我向前方看。

我順著方向看去,長街的盡頭掛著一塊巨大的牌匾,上面掛著金燦燦的大字——周元相府。

是其中一位權臣的府邸。

有個婦人被從裏頭趕了出來,棍棒敲打在她身上。府中圍觀的奴仆沒有制止,只是面上的神情並不像是幸災樂禍,而是敢怒不敢言。

一旁的孩童見此,竟拍著手咿呀念起一首打油詩來。

「北周狼,南程鼠。觥籌酒,袖裏油……」

府邸正前方立著一方石像,是府邸的主人周相。只是百姓在途經這座石像時,臉上是絲毫不加掩飾的厭惡。

人心盡散。

我恍然明白,天子蟄伏十幾年之久,只需一個契機,便可將那些所謂的權臣一網打盡。

而林鴻軒,便是天子等待的那個契機。

14

聖上在召見林鴻軒後很是滿意,甚至破格在朝中給了他一個重要的職位。

林修齊此次前來本就是為了殿試,只是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這一世的當科狀元竟成了他人。

至於西燕,尤津被帶入宮中後不知同聖上說了些什麽,最後竟答應撤軍,並且承諾每年向南淵進貢。

我雖在延京,卻接觸不到宮內之事,故而這些也都只是道聽途說。

長寧公主知曉我還未離開後,倒是很熱情地邀我外出過幾次。

有一次游湖,我還碰見了林鴻軒和一人從另一只船上下來。看著林鴻軒伏小做低的模樣,我約莫也猜出他身旁那位應是朝中重臣。

長寧公主見怪不怪,笑著同那人打招呼:「程大人。」

程大人亦笑著回禮,臉上的褶皺泛起,看著和善又可親。

可我卻莫名聯想起先前聽見的「南程鼠」。

這位程大人便是戶部尚書。這些年他恐怕已經在戶部嘗遍了甜頭,身形肥碩,稍一動作,身上的贅肉便隱隱抖動。

看著他笑呵呵的模樣,我卻覺得此人不應是什麽「南程鼠」,倒像只笑面虎。

至於「北周狼」,我是在宮中見到的。

約莫過了兩月,便是長寧公主的生辰。

長寧公主是聖上放在心尖上的人,卻遲遲未定下親事。

民間有傳言說,此次生辰宴聖上之所以請來一眾官員及其家眷,就是為了給長寧公主挑選駙馬。

可我看著長寧公主揚唇輕笑的模樣,便隱隱猜到今日之事並非那樣簡單。

在延京的這幾月,長寧公主並未刻意在我面前遮掩,我便也稍稍了解了她的脾性。

她最是討厭京中那群苦苦糾纏的「青年才俊」,能讓她在這種情況下還心情大好,只怕是因為別的事情。

我跟著長寧公主進宮。本應只是氛圍輕松的生辰宴,可我在進殿前卻看見殿外的士兵悄悄向暗處打了個手勢。

我心下一沈,剛想提醒長寧公主,可她卻神色如常,借著掩帕的動作淡淡開口:「不要出聲。」

我順從地垂下眼。

外頭那些人恐怕並不是長寧公主的人,這便是怕打草驚蛇了。

京中的貴女夫人們早已在殿內落座,長寧公主將我帶至她們面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托舒娘子的香料,我很快便融入她們。

也有些家世一般的官家小姐想要借此機會得到長寧公主的青睞,但長寧公主身邊總共就那麽些位置。

那姑娘一著急,無意之中撞上了一旁服侍的宮人,茶水灑了一身。

她臉上紅了又青,宮人連忙跪下求饒。

但她似乎並不打算就這樣放過那宮人,可席間的一個姑娘卻兀自出聲,像是帶著些不確定:「乳娘?」

宮人回過頭看著那姑娘楞神幾秒,似乎想到了些什麽。她從地上爬起來,撲到長寧公主跟前,死死揪住她的衣擺:「公主,公主您救救我。」

而我也正好看清她的臉。

這宮人正是那日從周府裏被趕出來的婦人。

周夫人站在長寧公主不遠處,她皺著眉頭微微偏頭看了看身後,一旁的丫鬟上前便想拉開那宮人。

長寧公主擡手制止了丫鬟的動作,俯下身看著那涕泗橫流的婦人,像是忽然來了興致:「你且說說,你要本宮如何救你?」

那婦人咬著牙,惡狠狠地看向周夫人:「周家。我無意知曉周家通敵叛國,所以他們要殺人滅口。」

周夫人壓抑著怒氣開口辯解:「這奴仆乃是我府中三小姐周漾的乳母。前些日子因手腳不幹凈被趕出府,沒想到如今竟懷恨在心,做出這等汙蔑之事!」

長寧公主但笑不語,正殿上卻傳來聖上不緊不慢的聲音。

「是何人膽敢這般汙蔑周相?周愛卿放心,朕定還你清白。」

這樣大的動靜自然足夠引人註目。

只是光有這婦人的片面之詞卻不夠,更何況她只說自己是聽見周相和他人密談,卻沒有其他的證據來證明。

周相冷笑一聲,不以為意。

只是席中卻有人站起身,微微一拱手,道:「陛下,此事或許並非空穴來風,微臣有本要奏。」

皇帝有些不悅:「今晚是長寧的生辰,其他事情明日再議。」

可在我眼中看來,這上前的臣子和皇帝分明就是在唱一出戲。

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將這臺戲唱了下去。

長寧公主恰到好處地開口:「父皇,周相蒙冤可並非小事。」

於是皇帝便不再阻攔,任由那臣子呈上所謂的「證據」。

只是周相似乎並不關心自己是否真的被汙蔑。他頻頻望向大殿外,像是在等待什麽人。

皇帝看完那些被作為證據的書信,先是沈默,再是將信狠狠扔到周相身前,怒不可遏:「你自己看!」

「怎會……」周相原先還漫不經心,可是看到書信上的字跡,猝然擡頭:「這定是汙蔑!」

周相黨紛紛替他說情,但下一刻,尤津卻出現在正殿。

在求和之後,尤津現在本應在回西燕的途中,可是他卻出現在正殿上,手中還捧著一個木制的匣子。

匣子中盛放的是林鴻軒通敵的書信,以及林鴻軒同周相、程尚書的來往書信。

只是看他們三人的模樣,除林鴻軒通敵的書信外,其餘的書信倒不像是真的。

筆跡確鑿,再加之有尤津指認,即便他們不肯承認,也百口莫辯。

直至周相被人押走前,他好像還在不甘心地等待什麽。

領兵帶走他們的便是謝祉。他在經過周相時似乎說了句什麽,旋即周相的臉色變得灰敗。

而他再一擡頭,便對上我的視線。

謝祉蹙起眉,眉眼間帶著謹慎,似乎又藏著壓抑的怒火。只是他在擡眼間便恢覆原先的鎮定,將人帶了出去。

生辰宴自然是辦不下去了。皇帝命人去搜查周、程二府,周黨程黨人人自危,誰也沒有心思繼續這場宴會。

待宮宴散去,長寧公主將我送至宮門。

「今日之事是我對不住你。若你日後遇到困難,盡管來找我。」

她像是解決了煩心已久的一樁心事,可是神色卻不是喜悅,而是不加掩飾的疲憊。

但我卻不明白她的意思,不禁揚眉問她。

她看向我的目光裏充滿了歉意和溫柔,極淺地勾起唇角。

只是沒等她開口,在宮門外等候的謝祉便將我扯至他身後。

謝祉渾身都是警惕與戒備,拉著我手腕的那只手冰涼到像是沒有溫度。

兩人之間瞬間劍拔弩張起來。

「長寧。」半晌,謝祉開口,臉色有些難看,「與她無關。」

長寧公主沈默片刻,沒有回答。

謝祉拉著我的手猝然收緊。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將我塞回在宮門等候的馬車中。

長寧公主的身影愈來愈遠,謝祉難得沈默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同我開口:「日後離長寧遠些吧。」

從謝祉口中我才得知,原來今日周相打算借著宮宴逼宮。

如若謝祉沒能按照計劃提前將周相安排的人一網打盡,那麽在宮宴上的皇上、長寧,甚至包括我,都將會成為這場宮變的犧牲品。

而我與此事並無關系。長寧公主之所以帶上我,只是為了防止謝祉叛逃,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長寧公主並不完全相信謝祉。

但她相信自己手中的籌碼。

一旦周相計謀成功,謝祉一定會豁出性命來救我。

可我的心卻倏然變得很涼。喉間像是哽著些什麽,堵得我說不出話來。

林鴻軒死了,死在了牢中。

他和周相、程尚書關押在同一間牢房中。據說那晚程尚書和林鴻軒起了口舌之爭,程尚書直接將他的舌頭拔了下來,周相沒能攔住。

程尚書大抵沒有想到,自己費盡心思提拔之人,最後竟成了拖累自己的人。

周相和程尚書的通敵或許是假,但林鴻軒通敵卻是真。

如今林鴻軒也死了,他們自然沒能再找到替罪之人。

他們定罪後,周府和程府被搜查了個幹凈。百姓也紛紛到府衙前擊鼓,揭露周程二人的嘴臉。

周府前的石像被推翻後的不久,宮中再次辦了一場長寧公主的生辰宴。

長寧公主依舊邀請了我,卻被我拒絕了。

她找到我的住所,看著我開口道:「這場宮宴本就是為你才設宴的,你便當是我在補償你,讓我不那麽愧疚。」

謝祉在得知長寧公主到訪時,匆匆從衙中趕來。

皇上再次提拔了他,盡管這一世他沒再因城墻那箭而聲名大噪,可他依舊一點一點地在延京的朝堂中留下了自己的痕跡,頂替了程尚書的位置,逐漸成為朝中新貴。

見謝祉匆匆趕向我的身影,長寧公主倏然垂下眼,有些自嘲:「其實,我挺羨慕你的。

「如若他也能……」她自覺失言,不再開口。

他?

長寧公主口中的「他」,又是誰?

臨走前,長寧公主向我勉強笑了一下:「我不後悔,但我不能冒險。」

我卻明白她的意思。

於她而言,謝祉便是她在那晚宮變中的最後退路。

即便她與謝祉關系匪淺,可她也不能將自己的全部性命系在他人手中。

可我內心卻無端生出些許悲憫,也不知究竟是為誰。

我對上她的目光,生疏地喊她:「長寧,你要試著接受他人的真心。」

她卻楞了神,低下眼,讓人瞧不清眼中思緒。

生辰宴就在第二日晚上,似乎什麽都沒變,可卻似乎什麽都變了。

皇帝將周相和程尚書解決後,自然提拔了許多新人。

宮宴上出現了許多年輕的面孔,看起來倒真有幾分替長寧公主挑選駙馬的架勢。

只是長寧公主始終興致缺缺。

宮宴進行到一半時,長寧倏然開口,眼中藏著些許狡黠。

「父皇,兒臣倒是中意一人,不知父皇能否允了兒臣。」

皇上有幾分驚訝,還是笑著問道:「長寧所指何人?」

長寧公主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繼而轉向謝祉:「聽聞謝尚書曾在渝州與西燕有過一戰。不知謝尚書如今可有家室?」

謝祉冷靜起身,答道:「謝公主厚愛。臣雖還未娶親,但已有婚約在身。」

難道長寧公主心儀之人真是謝祉?

我下意識蜷了蜷手指。

她接著問道:「哦?本宮先前可從未聽聞謝尚書有婚約在身,莫不是謝尚書誆本宮的吧?」

「便是公主身邊這位宋姑娘。」

宮宴席中的目光刷刷朝我看過來,皇上開口問道:「可有此事?」

我硬著頭皮站起身,行過一禮後答道:「確有此事。」

自謝祉得到重用後,延京大大小小的官宦人家都希望將自家女兒嫁予他。

自然有人打聽到了我同謝祉曾經的婚約,但那時退婚在渝州鬧到人盡皆知的地步,那些官家小姐壓根沒將我放在眼裏。

皇上當然明白長寧公主的用意並不在謝祉,便順著這話繼續開口:「當日渝州同西燕一戰,朕還未曾封賞你。如今戰事已平,謝卿,你想要些什麽?」

謝祉沒有猶豫:「戶部陳大人與臣同齡,卻已有了一個四歲大的千金。臣雖沒能像陳大人那般有福氣,卻希望早日完婚。」

我臉上一熱,手卻僵住了。

皇上哈哈笑了一聲:「那朕便賜你同宋家姑娘三月後完婚,如何?」

「微臣謝過皇上。」

宮宴中頃刻間充滿了道喜聲,可我身旁的長寧公主卻將目光投向另一邊的席位,眸光中藏著些黯然。

可那裏坐著的不是謝祉,也並非延京中的青年才俊。一群人混雜在那裏,我也不知長寧公主看的究竟是誰。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偏過頭向我淺淺一笑。

「恭喜。」

其餘年紀相仿的姑娘也紛紛道喜,我很快便將長寧公主方才的異樣拋之腦後。

謝祉如今的身份,已經不再是渝州那個曾經的落魄少年了。

更何況我與謝祉已經退了婚。

即便他如今還願與宋家繼續婚約,謝家人卻不一定會同意。

畢竟我只是一介商賈之女,延京中多得是想要嫁給謝祉的大家閨秀。

長寧公主的確幫了我一個大忙。

可我的視線卻越過她,看向她身後不遠處的謝祉。

他輕偏過頭,向我揚了揚手中的酒杯。

眉眼含笑,方才在大殿上說的那些話顯然預謀已久。

待宮宴結束後,謝祉推拒了他人的邀約,同我一道向宮外走去。

今晚明月正圓,他看著那輪明月,輕嘆了一聲:「終於。」

我不明所以,轉頭看他。

他眉尾輕挑,像是忽然想到了些什麽,十分記仇的模樣:「這回你可再也退不了婚了。」

的確如此。如今這般,我同他的婚事便是板上釘釘了。

即便我想退,也退不掉了。

我啞然失笑。

我伸手輕輕勾住他的指尖,同樣笑著回望。

「不退就不退唄。」

(完)

番外——謝祉篇

「冷性冷情,薄情寡義。」

雖對這樣的評價早已有了準備,可我卻未曾想過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詞語,竟是從一位女子口中所出。

那時渝州深陷戰亂之中,我因城墻上的那一箭而名聲大噪。

世人皆以為我那一箭殺的是我未過門的夫人,可只有我和蔣家的人才知曉,蔣悠柔早就在同我堂兄私奔的途中死去,城門下那人只不過是西燕的一個幌子。

可如今戰亂已平,那一箭迎來的竟不是書生文人的口誅筆伐,而是護國殺妻的大義凜然。

所有人將功勞歸結於我,卻無人記得城下死去之人。

何其荒謬。

倘若城墻之下那人真是我未過門的夫人,即便她因渝州而死,她難道就不無辜,不可憐嗎?

因這話,我不由得多看了那女子幾眼。

宋家的嫡女,宋聲晚。

但她並未註意到我,帶著她的丫鬟起身離開,卻不知自己落下了東西。

沒過多久,她的丫鬟回來取落下的錢袋。婢女眼尖,轉頭間一眼便瞧見了我,磕磕巴巴地指著我開口:「謝、謝……」

我無意再生事端,便故作不知情的模樣,擡眼只道:「何事?」

那丫鬟聞言閉上嘴,搖著頭匆匆離開。

我順著酒樓窗外看去,丫鬟在酒樓大門前同她嘀咕一陣,她旋即擡頭看了上來。

躲避不及,我遙遙對上她的視線。

可她卻先我一步收回目光,迅速低下頭,以手掩面,拉著自己的丫鬟逃似的離開。

就好像我是什麽兇神惡煞一般。

第二次見她,是在林府一處宅院之中。

西燕攻打渝州一事始終留有存疑。西燕對渝州布防了如指掌,渝州內顯然有西燕的內應。

追查之下,種種跡象均指向林鴻軒。

那晚夜訪林府,我卻被林鴻軒在書房內布下的暗器所傷。

府中人發現了我的蹤跡,追著我尋來,我便只好躲進林府中一處荒院。

院落內寂靜無聲,我就近躲在一間屋子之中。

可剛推開窗我便後悔了。

裏頭有人。

但身後的追兵並不給我喘息的機會,我只能收斂氣息,潛入屋內。

我並沒有給她呼救的機會。可是當我在黑暗之中看清她的臉時,還是忍不住輕瞇起雙眼。

宋聲晚?

是了,幾月前林府似是辦了喜宴,或許便是為了她和林鴻軒的婚事。

那時我身在延京,對渝州之事不太了解。

她掙紮不斷。下一刻,腹部的傷口被利器刺入,我只覺得腦中空白一瞬。

旋即便想伸手解決身下的麻煩。

窗外的火光短暫照亮屋內,她看清我時像是有幾分驚詫,只是淚眼蒙眬,雙眼濕漉漉的一片。

眼角的淚珠滾落下來,緊接著隨著光亮散去,融入黑暗。

我猝然閉眼,再睜眼時已經放棄了滅口的打算。

敢於說出那般話的女子,就算要死,也絕不能死於此。

我漸漸卸下力度,可令我出乎意料的是,她非但沒有叫喊暴露出我的行蹤,反而配合我驅走追兵。

屋內一時寂靜下來,她在夜裏看不清我,輕聲開口問道:「你還在嗎?」

傷口因她方才那一刺而更加疼痛,我悄聲移至木桌前,點燃了未燃盡的蠟燭。

燭火亮起,看著屋內狼藉一片,我下意識開口:「你就住在這種地方?」

話落,我卻倏然意識到自己的逾矩,便輕抿起唇不再言語。

可我忍不住在心中反問,林府的夫人,在林家便是這般待遇?

她亦沒有回答我,渾身因害怕而微微顫抖。她的手上滿是鮮血,有我的,亦有她的。

看著一地破碎的瓷片,以及她手中不斷滴落的血液,我隱約明白些什麽。

她不可能知道我會進到這間屋子,自然也不可能提前準備好鋒利的瓷片藏於袖中。

她要防的人會是誰?

她似乎是察覺到自己此刻的狼狽,但手中的瓷片卻愈抓愈緊。

我撇開眼,沈默著將蠟燭吹熄。

我在黑暗中靠近,將她抓著瓷片的手輕輕掰開。

濕黏沾了一手,她微微瑟縮一下,沒有反抗。

我把瓷片扔開,將一把匕首塞進她手心,隨後趁著夜色離開了林府。

僅僅一方瓷片,單憑她的力氣,只會激怒她想防的那人。

我救不了她,只能留給她一把鋒利的匕首。

雖受了重傷,可我拿到了林鴻軒同西燕來往的書信。

而後幾日,我自然也打聽到那晚之事。林鴻軒忙於打探我的消息,不再前往她的院子。

後來某一日,我再次想起她來。林府如今守衛森嚴,我雖拿到了證據不必再前往林府,可我還是去了。

她發現我後,為了遮蓋我的行蹤去取傷藥,竟稱自己撿到了只雀兒。

我啞然失笑。

我可不是什麽雀兒。

可就連我自己也說不明白,屢次三番冒險前往林府,究竟是因為那晚的一時心軟,抑或是其他。

時間一晃而過,林修齊同長寧回到渝州。

長寧此番前來並非只為渝州的兵權,更是為了自己的封地覃州。

宋聲晚有孕了,三月有餘。

林鴻軒將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就像是刻意而為之。

而我得知這個消息時,心中空落落的,看著灑落的茶水楞了一會兒神。

長寧來到渝州的第二日,我再次去了林府。

聽聞女子有孕時時常害喜得厲害,可她卻像個沒事人一般。

我想,或許我該走了。

延京風流暗湧,長寧已多次催促我前往延京。

她既已有身孕,想必林鴻軒也會護著她吧。

可她求我幫忙時,我還是忍不住開口:「一壺酒,如何?」

但我卻自嘲地笑了笑。

我究竟在奢求什麽呢?

待我前往延京後,我同她便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就這樣吧,就當我是徒留了一個念想。

可後來我卻得知她同林鴻軒的婚約處處充滿算計,夫君是假,有孕是假。

我找到長寧時,長寧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笑。

「原來你是為了她才不肯離開渝州。」

就好像渾身的偽裝都被人看破,我別開眼,慌亂之中將已經放涼的茶一飲而盡。

可是長寧說的並沒有錯。

我一直不願看清自己的心意,也不願承認自己遲遲不肯離開渝州的原因,是為了她。

那日林修齊亦來了。只言片語中我便大致了解林修齊與她的曾經。

我害怕她會答應林修齊,害怕她會不顧一切地回頭同他走。

長寧在一旁揶揄:「不去挽留一下嗎?」

我遙遙看著樹影下的她,輕輕笑著搖了搖頭。

她但憑心定,便好。

她在拒絕林修齊後發現了我,不禁有些惱羞成怒。

可我卻倏然憶起方才她同林修齊說,她不喜鴛鴦。

我不免打趣道:「方才聽你提及鴛鴦,我倒是覺得有些相似。我既不是雀兒,也不是鴛鴦。」

後來我離開了渝州,她回到宋府。

我答應她會在中秋那日回來。

我開始陸陸續續給她寫信。有一次她在信中問到,我既不是雀兒也不是鴛鴦,那我是什麽?

我只在信中夾了一支雁羽。

我是一只孤雁。從前形單影只,如今不再孤身一人。

可惜那封信沒能送到她手中,她也沒能活著等到我回來。

回渝州的路上我遭遇埋伏。林鴻軒察覺到自己接下來的處境,決定先一步動手。

我甚至沒能見到她的屍骨。

林鴻軒自然沒能逃出渝州。

看著他被抽筋剝骨,我非但沒覺得暢快,只覺得無力。

腦中一片空白,似乎有什麽重要東西從我心上一點一點溜走了。

又過了幾年,周程兩家被抄,新帝繼位,我成為新帝在朝中最信任的人。

新帝需要一個雷厲風行、手段狠辣之人來替他背負罵名,完成他不能做的事。

無數罵名聲討襲來,可我卻冷眼瞧著,絲毫不在意。

那年中秋,新帝前往月壇祭祀祈福,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國師。

見我的第一面,他便搖頭嘆道:「執念太深。」

新帝問道:「何解?」

國師只淡淡瞥了我一眼,旋即移開視線:「來年春去秋來之時,便可解憂端。」

回府時街道兩旁依舊熱鬧非凡,可我看著那輪明月,一不留神卻晃了眼。

只道是,無人與我共團圓。

來年春,宋家打算離開渝州了。

宋夫人因她的死憂思過度,宋沽決定帶著宋夫人離開渝州。

我也便買下了宋府的宅院。

這些時日我的身體愈發虛弱,時不時眼前一黑,醒來時已是幾日後天明。

新帝允我告假一段時日,我便回了渝州。

天氣漸漸涼了下來,渝州入了秋,桂花的香氣撲鼻襲來。

我在宋府的桂花樹下,挖出了幾壇酒。

但我並不準備還給宋沽。

開壇取酒,酒香混著桂花香一起鉆入喉間,辛辣過後留下一片甘甜。

視線有些模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只留空中一輪圓月。

我的眼前再次一黑,酒壇砸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眼皮沈甸甸合上,可恍惚間,我卻看見她向我走來。

她道:「冷性冷情,薄情寡義。」

宛若初見。

可眼前畫面一轉,我卻見她含著淚嗔道:「謝祉,我等了你好久。」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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