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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病秧子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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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的案子處理的很快, 說是秋後處斬,而秋後不就在眼前嗎?

九月末的時候,天上落了一場雨,樹上的葉子被雨水打落下來,落得滿街都是,零零散散的一直蔓延到玄武門外的菜市口。

程家的成年男丁全部被推到菜市口高高的處斬臺上,雨水一直下,零丁的落在劊子手手中明晃晃的長刀上,發出“滴滴”的響聲, 接著又是“坑”的一聲,高壯威猛的劊子手手起刀落,五十六顆活生生的人頭就這樣硬生生的滾落下來, 鮮紅的血液流淌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和雨水混在一處, 滲向四面八方,染紅了那一片的土地,看起來異常的淒慘和詭異。

而站在周圍觀看的百姓的眼裏卻沒有一絲的憐憫,他們只是覺得心裏痛快, 這些喝他們血、吃他們肉的貪官們終於受到了懲罰, 是他們該死, 他們死得理所當然。

“啪”,不知是誰在那一柄閃閃發亮的大刀落下來的時候, 帶頭鼓起了掌聲, 引起了周圍的人群一聲聲的叫好, 也跟著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掌聲。

不盡的連綿細雨足足下了一日, 到了傍晚才停了下來,而處於內城的李閣老府邸卻是一陣雞飛狗跳,已經準備好一切就緒要去菜市口見程魷魚最後一面的李姑娘,硬深深的被李閣老給攔了下來,鎖在了屋子裏出不得門。

府裏的所有人都覺得,只要過了這茬,他們的大姑娘就會好起來的,只是誰都沒有想到,當午時剛過,一切塵埃落定時,李閣老和李夫人拿著鑰匙開了李姑娘的屋門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耳邊是一聲聲戲伶悲愴的吟唱聲:“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反反覆覆,聽起來煞是淒涼。

眼前是一身大紅衣衫的女子,敞開了衣襟倒在了漫地的牡丹花羊絨地毯上,滿頭的青絲鋪散開來,長長的向四面八方湧去,鮮花似的唇瓣一張一合的始終只唱著那幾句:“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任憑李閣老和李夫人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當看到自己的女兒如今這番瘋癲模樣時,也是驚的不能動彈,心裏百感交集,千般苦痛,一聲聲痛徹心扉的呼喚她的名字,身旁的丫鬟婆子也跟著一聲聲嘶聲力竭的喊著小姐,而李姑娘卻依然毫無所動,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一絲絲的反應。

“沒了,沒了,我們的女兒再也不是我們的女兒了。”面對這樣瘋癲的李姑娘,到最後李閣老和李夫人卻只能相擁著抱頭痛哭,為他們再也回不來的女兒。

“早知道就該成全她了。”李閣老夫婦是真悔不當初。

想比於李閣老府邸悲哀、沈痛的氛圍,承恩侯府也好不了多少,自從程家的案子定了下來之後,承恩侯府就一直籠罩在一股緊張、焦躁的氣氛裏。

雖然承恩侯以程家女眷和未成年的男丁在寧古塔平安無憂為條件,才換得了程閣老的守口如瓶,還交出了在涼州的勢力,但是因為那股勢力本來就涉黑,沒有程家的操控,新接手的雲家根本穩不住,即使還有涼州總兵在,但是因為他們是暗地裏幹的違法的勾當,本來就兇險萬分,又不敢和黑勢力撕破了臉,只有任由他們漫天要價了,因此雲家現在在涼州也是舉步維艱,承恩侯府裏一片愁雲慘淡。

承恩侯正焦頭爛額的時候,已被貶為庶民的雲如深走了進來。

“父親可是在擔憂涼州的情況?”自從被罷了功名之後,雲如深整個人都暗淡了下來,渾身多了一股郁氣,仿佛隨時等著釋放似的。

看著這個自己曾經最為得意的兒子,雖然經歷了如此挫敗,但是依然氣質凜凜,站在那裏如蒼松勁竹一般,不急不躁比他這個父親還要坦蕩豁達,承恩侯不得不承認,他依然是他最為得意的兒子。

“我在想,沒有程家在前線,要不我們雲家也從涼州退出來。反正金礦已經開采的差不多了,其它的交給涼州總兵吧?”承恩侯定定的看著雲如深,仿佛想從他的臉上看見一絲讚同似的。

“父親,你怕了?”

雲如深開口就是這一句話,承恩侯的想法被兒子挑破了,他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也沒開口講話。

雲如深就又接著道:“父親你可有想過,一旦你怕了,難道涼州總兵就不怕了?你退了出來,你讓他如何想,他會不會轉頭就另投他人?我們雲家在涼州經營不是一年兩年了,難道你舍得就這樣放棄?倘若你舍得,你又能保證貴妃娘娘可舍得?”

雲如深一字一句像是一枚枚鉚釘釘在了承恩侯的胸口,釘得他的頭皮一陣陣發麻,他豈會不明白兒子說的都在理,然而他卻一直覺得透不過氣來,就像如今涼州的局勢一樣,雲家已陷在裏面了,想退不能退,想進又是萬般艱難,灰蒙蒙的一片,無可逃脫。

“涼州的事不要告訴貴妃,如今我們最大的依仗就是她了,她可千萬不能出一點兒意外了。”承恩侯府每一個人都明白貴妃對他們的意義,幾乎都盼著她長命百歲。

“兒子明白,涼州那邊如果父親沒有好的辦法,不如讓兒子過去一趟?”

此時雲如深就像鷹一樣盯著承恩侯,他知道父親已經被被逼無奈,只有派他去了,而他也太需要這次的機會來鞏固在雲家的地位了,不然他再廢個一年,雲家自然有子弟挺身出來,哪裏還有他和他母親的地位,所以涼州之行,他是勢在必得。

承恩侯此時真的沒什麽辦法,只有來來回回渡起了步子,最後背轉了手站定道:

“好,金礦的事還是要速戰速決,若是程家的那些人靠不住,就讓涼州兵幹了他們,動靜小點就好。”

“多謝父親。”雲如深抱拳行禮就準備退了下去。

承恩侯卻又在他剛觸到門扉的時候叫住了他 ,雙眼幟熾的道:

“如果這次你搞定了涼州的事,那麽我就允你留在涼州了。”

顯然如果金礦能夠完完整整的開發出來,而沒有引起朝廷的關註,雲家就等於有了大把的銀子,可以招兵買馬了,還有涼州總兵的支持,無疑,涼州才是雲家最大的王牌,承恩侯讓雲如深留在涼州,就是變相的將雲家的寶押在他的身上了。

雖然雲如深等的就是承恩侯的這句話,但是當聽到他親口說出來時,他還是後背一震,被聖上訓斥之後的第一次內心燃氣了熊熊希望的火焰。

京城再不是他施展抱負的地方了,涼州城才是。

到了夜裏,雨依然稀稀噠噠的下著,三皇子熄了燈卻怎麽也睡不著,最後只能披了外裳,推開屋門站在廊檐下,看著漆黑的雨幕。

他想起白日裏,他正拿著一本詩經在上書房外看的時候,因為有點拿不準裏面的意思,就揪著頭發在那裏思索,太子看見了,就朝他走了過來,問道:

“三弟,在幹什麽呢?”

他當時有點驚慌,他並不想太子看見他的問題,他不願讓太子看見他蠢笨的一面,因為母妃總告訴他,一定要各方面都比太子好,他很快就把書壓在了身下,不讓他看見,也不想向他請教,但是太子卻已經眼尖的看見了那上面的問題。

“是《詩經.北風》裏面,北風其涼,雨雪其芳,惠而好我,攜手同行,不懂嗎?”

被太子殿下猜中了,三皇子悶悶不樂的站在哪裏,並不想搭理他。

太子就自顧自的說道:“北風吹得冰冷,雨和雪在空中飛舞,我的至親好友,讓我們攜手同行吧。”

“懂了嗎?”太子又問道。

三皇子依然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太子看見後,也沒有生氣而只是順手就摸摸他的頭,加重了音調道:“惠而好我,攜手同行,你可記在心裏?”

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後,三皇子才擡起了頭,看著這短短的一句詩經,真的是太子解釋的那個意思嗎?他有點不相信,就又去找了先生解答,而先生解釋的卻又和太子的不大一樣,為什麽先生說“惠而好我,攜手同行”說的是男女之情,而太子卻偏偏解釋成了親情。

是他學問不好不懂那裏面的意思?不對,不可能,太子的學問在十五歲的時候就受到了滿朝文武的稱讚,他不可能不理解這句詩的含義,那麽,他是故意的?故意要解釋成這樣?

時間定格了有一會兒,露夜中隱有濕氣向他的面頰透來,他感覺臉上一陣濕潤,腦海也清醒不少。

“太子他就是故意的,他是想讓我明白,我和他兄弟二人也可以攜手同行,並不需要兩虎相爭,弄得遍體鱗傷。”

以前母妃總告訴他,如果將來有一天太子登基當了皇帝一定不會放過他,要讓他去和太子爭,什麽都比太子表現的好,去爭父皇的寵愛,將來他才有好日子過,但是此時此刻,他似乎發現這裏面也許可以不是這樣的。

想到這裏,他就一陣急切的往雲西宮而去。

雖然夜深了,但是由於病痛,雲貴妃還沒有歇息,一聲一聲的咳嗽著,聽起來異常憔悴,她看見三皇子走進來,臉上就湧出了一陣喜悅的潮紅。

“皇兒,你怎麽這麽晚過來了?伺候的人呢?”

三皇子卻不急著回她的話,一甩袖子回退宮女太監後,就跪了下來,紅了眼睛道:

“母妃,程閣老死了,程家五十六口人全都被抄斬了,孩兒好怕,孩兒好怕有一天的下場也和他們一樣。”

“咳,咳。”聽到三皇子的話後,雲貴妃咳的更猛了,顫抖的問道:“程家真的全死了嗎?”

三皇子上前扶住了貴妃,一邊給她順氣,一邊哭道:“死了,死了,都死了,孩兒好怕,孩兒不想和太子去爭那個位置了,我就安安靜靜的當個閑散文人,威脅不到他,他不會對我怎麽樣的,他今日還說要和我攜手同行的,母妃,我們放棄吧,我好怕。”

雲貴妃雙目一轉,惡狠狠的看著面前的兒子,一揮手就推開了他,大聲訓斥道:

“我怎麽會生了你這個膽小怕事的兒子,你不能退,雲家不能退,你退了雲家該怎麽辦?你表哥該怎麽辦?太子是不會放過他們的,等我雙眼一閉,沒有你給他們撐腰,放眼這整個大夏朝,哪裏還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三皇子簡直不可思議的看著雲貴妃,生平第一次覺得母妃陌生,他一直以為母妃讓他爭奪大位是為了他,卻沒想到她心裏卻只有一個雲家,就連雲家的一個表哥都比他重要。

那他算什麽?他的命又算什麽?又有誰來護他周全,明明他才是她最親的兒子啊!

三皇子鮮嫩的嘴角劃出了一個淒慘的笑容:

“母妃,你可知道你已經嫁入了皇家,你有丈夫,你有兒子,你難道不是應該一心為著我和父皇思量嗎?”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早已不是雲家的人了,你想想你百年之後是誰為你披麻戴孝,又是入得哪一家的墓穴,你不該為了外家來傷害父皇和孩兒的。”

三皇子越哭越洶,到最後淚水已經模糊了面龐,他感覺自己像是置身於雲端似的,所有的一切都那麽的不真實,十三年來的生命就像是一場笑話似的,他不知道為誰而活,也不知道將要如何活下去。

而雲西宮的窗檐下,小太監提一盞昏黃的油燈,墻壁上一株雪白的曇花正漸漸撐開了花瓣,淡淡的光暈照出了絲絲煙火的氣息。

昭帝一身黑袍,雙手緊緊揣在袖子裏,聽著西暖閣裏面的動靜,渾身止不住的顫抖,淚水也跟著一滴一滴的流了下來。

是誰說帝王無憂?你在他心裏種一顆朱砂痣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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