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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敗家子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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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長青轉過頭,看著急急忙忙向他奔過來的王氏, 山中不知何時已經飄起了早雪, 她平時梳頭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此時已經零零散散的垮了下來, 雪白晶瑩的雪花落在她的發間, 就連身上的衣衫也是斜斜的披在肩上,染上層層華霜。

她走了進來,卻沒有看向他奔來的葉長青,而是對著在座的夫子們,陡然一跪,傷心欲絕的大聲道:

“先生明鑒,我兒沒有逼死他爹, 是有人要害他啊, 有人想置他於死地。”

她一改往日柔柔弱弱的形象, 兇狠的盯著葉長青那邊告發他的學子,仿佛想要用眼神殺死他似的。

“是有人其心可誅啊!”她又悲憤的叫道。

坐在上首的先生們,看著下面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雖然徐娘半老, 但是風韻猶存, 瑩白如玉的小臉因為激動微微泛紅,眼瞼還掉著豆大的淚珠,反而更加勾人心魄。

微微撇開眼,輕咳一聲,就對著兩個緊跟王氏進來的守門童子斥責道:“書院什麽時候能允許陌生女子進來了?”

童子摸摸額頭上的汗道:“葉夫人是拿著秦洞主的名帖進來的。”,才戰戰兢兢的雙手把名帖遞曾先生。

眾先生們都不約而同的看向曾先生手上的名帖, 眼神疑惑,直到得到曾先生的微微頜首,才紛紛腦補道:“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是他曾經的那位找過來了?”

收回視線後又忍不住打量著下手的婦人,身段窈窕如弱風拂柳,倒是對了那位的味口,枉他們還一直以為他不重私欲,清心寡欲呢。

還是曾先生最先覺悟過來開口道:“既然是秦洞主的舊人,還是快快請起,你有話就快說,這裏畢竟是書院,你一介婦終究於理不合。”

葉長青此時也沒甚心思去想是誰通知王氏拿著名帖來書院的?他連忙舉起手臂就想將跪在地上的王氏攙扶起來。

只是王氏雖然握住了他伸出的手,卻沒有借力起來,而是哭得更洶湧了道:“兒啊,你沒有害死你爹,你爹他是自己病死的,在你回來的半個月前,大夫就診斷他只有一月的壽命了。”

葉長青聽完王氏的話此時也是雙手顫抖,眼睛微紅,原來葉老爺早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才以自己的一死來喚回兒子的最後一絲醒悟的機會,可惜原主竟然一直活在自我放縱的逍遙中,何曾記得他還有一個父愛如山的老父親,為他殫精竭慮,就在垂死之時都沒有得到他的一句關懷和問候。

“娘,你不要說了,我好悔恨,那時沒有陪他老人家的最後一程,讓他沒有一絲欣慰的帶著憂心離開了這世間,讓他在最後病痛的時間裏都沒有一絲安心,娘,是我錯了……..我該好好陪陪他的。”葉長青說到這裏,腦海裏想起的都是原身小的時候,葉老爺把他抱在腿間教他寫字的情景,一筆一劃都能感受到他跳動的脈搏。

他這一生做錯了什麽?要遭受這樣死不瞑目的懲罰?他什麽都沒有錯,唯一錯的就是對他太愛了,太愛他,才會將自己傷成如此模樣。

他的眼淚不受控制的一滴一滴的落了下來,無聲痛哭,在這沈悶的空氣裏,仿佛是深夜花兒撕裂的聲音。

王氏見葉長青這個樣子,更是哭得停不下來,倒在他的身上悲泣道:“你爹這一輩子沒有虧待任何人,唯獨對不起他自己。”

之前投訴他的學子,看見葉長青母子二人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上演了一副母子情深的戲碼,坐在上首的先生也都神情悲戚,似是有所感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出來打斷了他們,對著先生們一拜道:

“葉夫人說葉老爺是病死可有證據?空說無憑。”

倒在葉長青肩上嚶嚶啼哭的王氏一聽那個聲音,簡直瞬間就擡起了頭,炸裂般的說道:“你也知道空口無憑,你說我兒逼死了親爹,可有證據?”

那學子被王氏氣勢洶洶、有恃無恐的樣子問得一楞,難道要將三年前他在大街被葉長青扇耳刮子的事抖出來,再說他嫉恨在心,才派了人一直密切的關註葉府的動靜,他一個讀書人,將這些說出來只怕被天下讀書人恥笑。

他脹紅了臉,終是沒有作聲。

然而王氏卻沒有放過他,懶懶的就撇過眼鄙視道:

“還說自己讀書人呢?就你說得,我就說不得了。”

葉長青已平覆了內心的情緒,按了按王氏的手心,阻止她繼續再說下去,本來見她前面都發揮的挺好的,只是看這後面仿佛又要跑偏了。

果然他想的沒錯,那學子受不得王氏的鄙夷,被激得再次站了出來道:“學生雖然沒有證據,但是葉夫人同樣沒有證據證明他的清白,這終究是一場懸案,還請各位先生定奪。”

“誰說我沒有證據了,你算哪門子的讀書人,你冤枉了我們,還不許我們自辯了,簡直….斯文敗類。”

王氏被那書生氣傻了,徑直抽出了手,從衣袖的口袋了,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疊發黃的藥方朝那學子甩出去。

葉長青眼疾手快,瞬間從中間截過了藥方,一一看過後,再次紅了眼睛,直到看到最後一張藥方,什麽藥材都沒有,只有一方“人參”,那時候他就已經不行了吧,大夫只是開了人參讓他吊著命。

葉長青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走到書院裏最擅長醫理的蔣先生面前,雙手呈上厚厚的一疊藥方。

蔣先生接過後,一目十行的掃過後,就對著左右的先生道:“確實如葉夫人所說。”

眾先生得到答覆後,很快十幾雙眼睛就盯著那個罪魁禍首的學生,目光不善的道:

“你還有何話可說?”

那位學子在王氏拿出那堆藥方時就已經嚇得雙腿打顫了,原來這個葉夫人是有備而來,他本想先行搶過那方子的,但是還是被葉長青捷足先登了。

看著高坐上首的先生們,一個個嚴厲的樣子,再看看周圍學子一個個鄙夷的樣子,他終是忍住了心中的羞恥和憤恨,不甘不願的對著先生門一拜道:“是學生無知了。”

說完又對著葉長青作揖一拜道:“是某之過,還請葉兄見諒。”

葉長青卻很有眼力見的避開了他那一拜,摸摸右手曾經受過的傷,本來上一次他將他打了一頓黑棍,他只當大家扯平了,互不相欠。

可是他今日卻因為嫉妒還是來了這一出,以他一個舉人出身的學子,他不相信他的那句控訴對一個文人來說,是多麽重要,他這是要兵不血刃的就將他這個競爭對手解決掉了。

他為了得到一個百分之五十入學的機會,就要毀了一個好不容易從頭再來,千辛萬苦才能重生的人的人生,其心之毒,恕他不能原諒。

那學子見葉長青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避開了他的一拜,不甘和嫉恨在心中翻湧,冷冷道:“葉兄竟然如此氣量,不肯原諒某無心之失麽?”

葉長青卻是淡淡一笑,就走到他的身前,伸出纖瘦白皙的手掌在他胸口拍了拍道:“是不是無心,還請你摸著你的良心說。”

那學子被葉長青摸的一陣毛骨悚然,嚇退半步後,勉強鎮靜下來就對著先生們再拜道:“子曰,以德報怨,既然葉兄做不到聖人所言,學生也無話可說,只求先生放我早日下山。”

眾先生還沒開口,蕭先生就已經像是看到了什麽臟東西似的,遠遠的撇了一眼就擺了擺手道:“滾吧,快滾,快滾!”

看著那學子灰溜溜的走出了講堂,王氏這才收住了眼淚,正準備對先生們感恩戴德的感激一番,就見上頭的曾先生開口道:

“葉學生你可認同聖人所言?”

葉長青站在那裏,握緊了手心,他這話問的還是剛才那位學子所問的,老子所說的話“以德報怨?”,他是做不到了,剛才就已經表現的很明顯了,只是現在這個曾先生卻是問的更直接了,你到底認不認同聖人所言?

他不原諒那個學子是私事,但是他不認同聖人所言就是大事了,他轉念想到之前打聽到的,瀟湘書院的後山雲霧山上是前朝開國時所建的孔廟,書院篤信儒家學說,視孔子為聖人,一言一行都是聖言,每年逢節日祭祀,都會帶領學生參拜孔廟,孔廟在書院的地位可見一斑。

所以剛才那位曾先生只是在嚇唬嚇唬他了,其實是在考察他的應變能力和品行。

葉長青松了松握緊的拳頭,緩緩對先生們拜道:“學生並不是不認同聖人所言,然孔聖人也有一句話是以德報怨,但“何以報德”?那位學子問我的那一刻,我也在心裏問我自己,直到我走到他的身邊,拍動著他的跳動的心臟,我才有了答案。”

“何以報德?”

從孔聖人的答案“以德報德”,我明白了做人還是要用自己的“良心”來報德。

他剛說完就對著上首的先生們作了一揖,還來不及收回手,就發現自己的衣擺又被什麽輕輕攪動著,他好笑的回回頭,就想安慰下心緒不寧的王氏。

卻發現一個身著素白道袍,身材挺拔高挑,留著美冉須的先生走了進來,氣質清雋,細碎的雪花落在他保養得體的肌膚上、衣衫上,纖塵不染,遠遠看上去像是籠罩了一層仙氣。

他彈彈衣袖上剛落下的雪花,伸出清瘦白滑的雙手,沒有理會大堂裏每一個好奇、打量的眼神,而是走到葉長青的身邊,蹲下來抱起在他腳下的小奶狗。

這小狗太不聽話了,一直動個不停,他沒有辦法只得將他緊了緊再往懷來挪了挪,轉身就走。

他想走,可是小狗卻不想走,不停的往他肩上竄動,睜著無辜的大眼睛可憐兮兮的看著葉長青。

這是瀟湘書院,葉長青也不能造次,只能給他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只是他這一笑卻被剛剛回頭的秦洞主逮了個正著。

這個“米米”難得有第三個喜歡的人,他不禁又將葉長青多看了幾眼,此人天庭飽滿,眼神清明,最主要的是幹凈、純粹,倒不是他常見的那些爭名奪利、勢力權欲的世家子弟,或許這是個機會。

“米米”是小奶狗的名字。

他站在那裏沒動,在場的考子都好奇起來,上首的先生更是一個個心思震撼,這個秦洞主已經五年沒有出過他的“稻花苑”了,怎麽那個葉夫人一來,他就出現了不會這麽巧吧?

尤其是曾先生手上還拿著他的名帖,一時半會兒更是沒有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了。

而秦洞主完全無視了那些先生或戲謔、或疑惑、或認真的眼神,他只是看著大堂中央的葉長青,聲音清冷問道:

“你剛才講良心,不知良心是何物?”

葉長青見此人可以視若無人的闖進來,想必他的身份不簡單,也不能大意,他這句話問的相當高明,問的是良心卻是在考心學,觀此人言行舉止,想必在心學的造詣頗深。

他思索了一番才道:“汝欲向吾晰言,恐終難曉,深山雪冷,汝試解吾衣,可乎?”

這話的意思是,你這樣直接問我,恐怕很難說清楚,外面已經下雪了,寒風陣陣,你需得出門,想找我借衣服,我該怎麽做才算有良心呢?

秦先生聽到這裏便問道:“你待如何?”

“吾堪脫掉外袍,脫掉裏衣,但脫至褲,愧不能脫也!”

“這就是良心!”秦洞主扶了扶米米柔順的毛發,對著葉長青微微點頭,然後才有點突兀的問道:

“你可願意做我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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