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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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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找到了

宋珂驟然寒從心起,瞪眼切齒,“侯爺夫婦一切都蒙在鼓裏,有什麽盡管沖我來!”

“蒙在鼓裏?你當他宋穆是什麽忠臣良將?”

梼杌不屑,嗤笑一聲:“他手中握著南嶺,控著澧朝上千條水脈,河堤一洩,洪水潰堤,澧朝疆域便毀之一旦,皇帝忌憚他。本座原也不想費力對付宋穆那老匹夫的,利用皇帝對他的疑心慫恿他起兵再好不過,可皇帝居然改變主意了,就因為一個女人?!”

“就因為一個女人,三番四次阻撓本座!”

梼杌語氣忿忿,說話間指尖拂過宋珂的眉眼,“本座倒要看看他昊天究竟是要江山還是要美人?!”

宋珂驚駭,她與表哥初入羅剎境時的那場洪水,原來根由此處!

冥冥之中一切早已註定。

宋珂恍惚憶起羅剎境中那無場洪災中無辜逝去的生命,小小孩童轉眼間喪命於眼前。

而她貴為澧朝貴女,享盡榮華,卻機關算盡為了一己性命茍活於世,甚至妄想逆天改命拯救宋氏全族。

卻全然看不到這場因自己而起的浩劫,它的背後還有被累及的蕓蕓眾生,千千萬萬條的性命。

宋珂遍體發涼,“百姓何辜?你若恨昊天,恨宋氏,何必賠上百姓千萬條性命,他們與你又有何愁何怨?”

“真是可笑,天地不仁不公,本座還假惺惺談論什麽公道?”

他如蛇般猩紅弒殺的眸子對上宋珂,鮮明的喉結滾動,“可美人,若是你非要論一個公道,本座也不是不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猝不及防的。

團團黑霧中顯現一柄長弓,梼杌靈活閃身從身後環住宋珂,有力的臂彎鉗制了宋珂的雙臂,四臂張弓。

雙手被他的強壓在弓柄上,宋珂動彈不得。

猛地擡眼。

箭鋒所指,冗道轉角是被押送過來的阿耶阿娘。

洮杌下巴磕在她修長的肩頸處,附在她耳邊涼涼,“一命換一命,射死一個饒你一命,射死兩個,就放你離開。”

宋珂瞳孔放大。

“不要!”

她聲音帶上哭腔,大叫著掙紮祈求。

洮杌的身體仿若鋼鐵鑄造,無論宋珂如何掙紮都無法左右,附在她手上的大掌將宋珂的手死死壓在弓柄上。

禽獸!

他想要她親手弒父弒母!

——拉弓。

——射箭。

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宋珂頭朝後用力一擊,梼杌不備,手上微松,箭“嗖”的一聲飛出,將將擦過宋穆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之後深深紮進了阿娘不遠處的冗道墻壁上。

宋珂趁他不註意,如滑溜的泥鰍逃出梼杌掌控。

宋穆將妻子牢牢護在懷中。

他半生戎馬,一朝入獄,雖老邁之態盡顯,卻仍發鬢齊整,不輸陣式,屹立在昏暗的冗道之中,如鋼鐵無法撼動。

宋夫人被丈夫護在懷中,她容貌端莊,氣質華貴典雅,若不是忍無可忍,絕不會失語痛罵:“宋正平!你、你個忘恩負義之徒!”

天生的教養讓宋夫人連咒罵都極其克制。

“呵呵。”

那妖物陰陽怪氣笑的滲人,“真是有趣!”

旁人的掙紮怒意,在他看來不過是僅供觀賞的笑話。

宋珂手握長弓,一步步向後退。

宋穆眸光鋒凜穿越長長冗道,眸光掃過宋珂時有片刻停頓。

既而,他幹澀的唇瓣上下輕闔直視‘宋正平’,“本侯此生最大的錯誤就是誤信了你的挑唆,差點起兵謀亂。河堤布防圖本侯早已燒毀,你就是殺了宋氏全族,也休想得到!”

梼杌眼皮未擡,聲音緩緩從嗓眼飄出,透著殺戮的狠意,“那你就先去地府開路吧!”

驟然之間,梼杌殺氣暴漲,濃重黑霧驟然升起,一道黑芒若飛刀暗器般驟然射出,已精準刺入宋夫人的心口。

一團黑煙在她心口上升騰,她痛苦地嚶嚀出聲,身體掙紮如斷了線的紙鳶朝下墜落,片刻而已,宋夫人胸口就被血淋淋灼穿,人已沒了聲息。

宋穆慟呼夫人閨名,“婉晴!”

宋珂想喊喊不出聲,她只察覺到自己的心在發抖,她的渾身都在發抖,眼睛裏好像有什麽東西撲露露掉出來。

人在最悲傷的時候往往是感受不到悲傷的,唯餘下震驚和憤怒。

“阿……娘!”

宋夫人原本心臟的位置黑漆漆已被灼得一片虛無。

宋珂只感覺她的聲音顫巍巍,手也在抖,長弓落在地上發成脆響。

宋穆抱著妻子的屍首,猩紅眼睛怒視梼杌,“你不是正平,你是個怪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

梼杌仰頭狂笑,發出兇獸般的長鳴,“老匹夫,你現在才發現吶!”

“晚了!”

音落,一記黑霧如罡風般直直射向宋穆。

宋珂從來不知道,原來她能有這樣靈敏的速度,更加不知道,她竟然能以這樣的速度奔向死亡。

胸前的黑霧灼燒著心口,疼得厲害,疼得宋珂叫不出聲,她眼睜睜看著黑霧融進胸口,血染透了絨緞的衣裙,像在心口繡上一朵艷色的杜鵑,攝人心魄。

身體倒下的最後一刻,她看見阿耶難以置信的眼神。

阿耶大概不明白為什麽一位素未謀面的姑娘會上趕著為他擋下這致命的一擊。

其實宋珂也不明白。

她想說,實際上是腳先動的手。

她這麽怕死,這麽惜命!為了活命,她不惜絞盡腦汁,拉著病重的姑母下水,冒著欺君之罪去騙皇帝的寵愛。

可是,今晚阿娘在眼前去了,若讓她親眼看到阿耶也如此,不如死了好些。

縱然阿耶將她獻給皇帝,對她常常苛責,可他是南嶺宋氏的頂梁柱啊,是姑母愛戴的兄長。

最最重要的是,他是她的阿耶啊……

原來死也沒什麽可怕!

過了不知多久多久。

當宋珂躺在遍野屍首的山巔醒來時,她看著陰沈沈的天,腦海裏的第一個想法就是——

好像就這麽死了,其實也沒什麽可怕。

羅剎境改不了凡人的生死,死了一回便是換個場景重新開始。

這個規則,在宋珂初入羅剎境時就體會過了,那次從滾滾洪水的奪命爪下直接入了紅塵翻湧的綠羅帳,而這次呢,再睜眼卻孤身到了龍泉山上。

這個時節,大概是春天。

龍泉山上開滿了殷紅地的杜鵑花,和遍地屍首血色相稱,紅得驚人震撼,淒迷絕麗。

大概是死過一回了,宋珂竟不怎麽害怕,她有點麻木,還有點心酸。

阿娘痛苦的嚶嚀仿若還在耳畔,宋珂的恐懼掉進梼杌在阿娘心口灼出黑洞洞的虛無裏,永永遠遠的消散了。

微風輕拂,嫣紅的杜鵑花瓣隨風輕顫,花香和著屍臭縈繞在宋珂鼻尖。

她孤身一人像一縷游魂,幽幽蕩蕩翻了一座又一座山,不知疲倦的到了山腳,又上山頭,又走到山腳,宋珂無痛無懼,無想無念,沒有目的地的,只這麽走著。

她不知道這些人為何而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這麽走著,一路上一個活人也沒見著,遍地只有死亡的屍首的味道。

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

多少人的阿耶阿娘,兄弟親朋葬送在了這裏。

也就是葬送在了未來的南嶺,未來的龍泉山上。

在春天,在杜鵑花旖旎盛放的時候……

日升月落了大概三個輪回,宋珂感覺不到饑餓,也沒有寒冷,就這麽走著,當再一擡頭時,她看見了掛著“南嶺”二字匾額的城樓。

城門外南嶺百姓餓殍滿地,城門內是紅巾軍被一舉掃空。

城郊不遠處,有一處草棚,那裏擠滿了人,宋珂恍惚在人群中央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她恍惚走近,那人低眉垂目,帶著抑制不住的帝王氣韻,滿眼仁愛的看向她,如同愛戴他所有子民一樣的平等的愛。

“姑娘,可是要討碗粥喝?”

哦,原來他是在搭棚施粥。

宋珂沒說話,呆呆望著那張熟悉的面孔。

一碗清粥被塞到了她手中,米香四溢,暖暖地溫著手心。

眉心有一條龍紋的少年走近,視線在她臉上一掃而過,在虞洮耳邊附耳輕聲,“君上,皇後娘娘到了。”

虞洮威嚴端方的頷首,最後掃了她一眼,如同掃視他所有子民一樣。

他步步莊嚴,踏著權利輝煌,向著赤金儀駕邊彩繡華髻的女人走去,他伸手扶她下車,顏色親和地讚賞她,“剿滅□□,收覆南嶺,右相功不可沒,朕該多謝皇後。”

那女人面若芙蓉,笑得羞澀溫順,胸前帶著的牛眼大的金珠熠熠生輝,更襯得她繁麗高貴。

她福身答謝,“畢氏原為陛下效犬馬之勞。”之後,她又柔聲道:“太後剛剛薨逝,又處置宋氏朋黨不久,還望陛下註意休養,千萬莫要為了救濟災民而傷了龍體根本吶!”

虞洮頷首,“皇後體貼,朕甚欣慰。”

宋珂遙遙望著眼前一切,山河百廢待興,澧朝帝後和睦,而宋氏,萬劫不覆……

如果沒有她,這應該就是一切原本該有的模樣吧。

三日來,宋珂首次覺得腦袋有點暈,眼皮沈地嚇人,天旋地轉地打翻了粥碗,清脆的碎裂聲,不遠處的虞洮朝她看過來,宋珂從那雙眼中看出了探尋、迷惑,卻沒有看出半點的柔情和愛。

她的腳步蹣跚,轉身一步一步走遠,她想回到南嶺,回到龍泉山的屍骨之中,那裏或許才是她該有的歸宿。

眼前的暈眩越來越濃,她仰頭看見鬥轉星移,世界重疊,有竹葉,有微風,有杜鵑,有清粥,有農家院燒得劈裏啪啦的竈火,有月光融化在沽城河水裏的溫柔。

她恍惚之間對上一雙眼睛,那雙眼睛那麽熟悉,裏面有濃情蜜意,有擔憂掛念,有無限思念……

宋珂聽見虞洮的聲音劃過竹葉,穿越時空,柔聲在喚她,他說:“阿珂,你終於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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