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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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是有溫度的,柔軟的,但觸感很僵硬,和我想象中的一樣,又不太一樣。

過了幾秒,我放開他,他沒有動彈,像凍結住了一樣。我們近距離對視著,過近的視野裏只有他漆黑的瞳仁。

他眼裏因為情緒激動而噴湧的火山好像安靜了,被我這麽一碰,它熄滅了,連一點火星都不剩,甚至嘶嘶地冒著涼氣。

但我不再管那麽多,顧慮那麽多了,我雙手捧住他的臉,又結結實實地吻了他一次。

這次他終於有了回應,不太確定的,謹慎的,猶豫的。而後我碰觸到了他的舌尖。不給他半點可能退縮的機會,我立即勇敢地咬住了他。

他終於擁抱了我,以很大的力氣。

我之前對他的為所欲為,攻城掠地,至此得到了加倍兇狠的反擊。輪到我在他的禁錮之下動彈不得,難以呼吸。他的力量,他的溫度都令我眩暈而戰栗。

待得這個親吻結束,我用僅剩的那一點氧氣渾渾噩噩地想,這家夥的肺活量是真的很大!

安靜的幾秒裏,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這種時候好像是該說點什麽才對。

於是我說:“卓文揚,有件事你錯了。”

“嗯?”

“我那個PPT,你說它是失敗的,我不同意,”我說,“不管前提條件對不對,反正它的結論一定是對的。”

他嘴唇剛一動,我就立刻制止他:“我不管,我說是對那就是對,不要跟我講什麽邏輯道理。”

他說:“好。”

我叫他:“卓文揚。”

“嗯?”

“我們還是高中同桌的時候,我就已經喜歡你了。”

他看著我。

“我可能,比你喜歡我更早,就在喜歡你了。”

“……”

“雖然我失憶了,忘記了所有跟你相關的事,但我還是一樣再次喜歡上你。好像這就是我的本能。我修正不了。”

“……”

“你說得對,在Z鎮我過得是很開心,那裏確實是我的心靈凈土,世外桃源,在那裏遇到的人都很純粹,沒有汙點。”

“……”

“但我還是喜歡有汙點的你,所以我回來了,”我說,“就像,你也喜歡很糟糕的我一樣。”

他嘴唇又動了動,我當即目露兇光:“怎麽地,你想杠我講得不對?”

他立刻搖搖頭。

“那你現在說說吧,我的那份PPT做得好不好?”

他說:“好。”

而後我緊緊抱住了他。

在黑暗裏依偎得太久,我漸漸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正要說點什麽,突然手機響了。

拿出來一看,是程亦辰打來的。

我趕緊對卓文揚做了個噓的手勢,而後接通電話。

“那個,你會回來吃飯嗎,小竟?”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帶點不確定的緊張,我立刻說:“回的回的,馬上就回。”

他像是松了口氣:“那好,今晚有好吃的,早點回來吧。”

我又問卓文揚:“要一起上去坐坐,敘敘舊嗎?”

這回他說:“好。”

雖然我有點怕被人看見,但上樓的時候我們的手一直悄悄握在一起。

僅僅牽手就能讓人如此快樂,這是我所沒想象過的,原來掌心和手指的碰觸,就可以這麽親密,就能制造這麽強烈的,足以沖昏頭的幸福感。

早知道是這樣,年少時候我又何必為了追逐快感而放浪形骸呢,光找人牽手就好了啊!

到了公寓門口,我才出於謹慎將手抽回來,而後摸鑰匙開門。

門一打開,就見得程亦辰捧著盤子從廚房出來。猝不及防就直接打了個照面,我心虛地叫他:“辰叔。”

程亦辰一眼看見我身後的卓文揚,倒沒有表現出意外,只把手裏捧著的那盤響油鱔絲放到桌上,笑著說:“來得剛好,小竟你嘗嘗這個鹹淡合適不合適。文揚過來,幫我把龍蝦殺一殺。”

卓文揚應了一聲,立刻進去廚房,套上圍裙,把襯衫袖子一卷,就將龍蝦撈出來,開始手起刀落。

我邊擔心讓程亦辰看出端倪來,邊又按捺不住自己站在廚房門口看熱鬧的心。原本以為卓文揚只是打下手,結果他很幹凈利索地獨立完成了這個菜,從給龍蝦切頭改刀,到最後從蒸箱裏取出來澆上熱油,整個過程都十分嫻熟流暢。

端出來的時候程亦辰又讓我嘗嘗味道合適不合適,其實這道粉絲蒸澳龍做得怎麽樣不重要,重要的是,會做飯的男人真的好帥好帥啊!

一想到這個男人還喜歡著我,我就整顆心都燃燒著雀躍起來,洋溢著激動和自豪,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是這樣的一個幸運兒。

但現實是,我目前連讓他爸覺察都不敢。

我腦子忙著忐忑地胡思亂想,眼睛則看著他們父子倆忙碌,桌上逐漸擺好了一道又一道硬菜,都是些熟悉的,我以往十分喜歡的菜色。

比起昨日他們那清淡寒酸的日常晚餐,這一頓簡直豐盛得跟過年似的。

對著如此一大桌,我不免深受震撼:“這會不會太隆重了,這麽多菜,咱們能吃得完嗎?”

程亦辰笑道:“昨天沒能讓你吃好,今天一定得補回來。正好文揚也來了,大家都多吃點。”

夜色已然襲來,家中的燈索性盡數打開了,明亮的光線充滿了整個客廳,又有食物溫暖美妙的香氣,將每個角落都填得滿滿當當。

擺好碗筷,我們坐下來,在這愉快又放松的氣氛裏,準備好好享受這屬於一家人的重逢晚餐。

我看見程亦辰又拿了個大盤子,裝上米飯,在邊上放了一些醬排骨炒油蛤和清炒蔬菜,而後又像是打算夾走一段魚尾巴。

我笑著說:“辰叔,這魚蒸得這麽漂亮,這一夾不就不完整了嘛。要不……”

他立即挨了燙似的,猛地縮回手,像是不知所措,又不安地趕緊用筷子撥一撥那條魚,想將它覆原一般,囁嚅道:“對不起,那我……”

他這樣敏感的謹小慎微,讓我心裏不由難過起來。

我知道破碎了的東西很難修覆,但比起我,有些人可能甚至都不敢修覆。

我把話說完:“辰叔啊,要不要叫陸風下來吃飯?”

他楞住了,筷子還停在那魚上,不敢動彈。

我說:“這麽多菜,咱們三個人肯定吃不完嘛,裝盤也不好裝的,你問問陸風,看他要不要下來一起吃?”

他怔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而後說:“好,好。”

程亦辰出門去了,我看向卓文揚,他也正看著我,從他臉上我沒有看到不悅的神色,但我還是說:“抱歉,剛剛忘了問你意見了,你會介意嗎?”

他搖搖頭:“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聽起來是在遷就我的樣子。”

“不是,”他說,“沒有遷就,你高興我就覺得高興。我也會努力讓你高興。”

這聽著挺甜,但我就跟所有剛談上戀愛的作精一樣,嘴上偏要叛逆兩句:“真的嘛,我可不信,那要是我高興留在Z鎮呢?”

卓文揚沈默了一下,說:“我用最好的條件簽下趙子超,給你們的官媒號引流,在Z鎮投資,就是為了讓你高興啊。”

“……”

雖然這些事回頭揣摩的話也不難弄清楚,但我當時確實沒有多想。他這麽一說,此刻我只覺得醍醐灌頂一般,許多模糊了的細節都重新清晰起來,連綿不斷地奔湧進腦海裏,繼而在我心中輪番掀起滔天巨浪。

未等我消化平覆,又聽得他說:“但如果你留在Z鎮,我應該沒法高興。”

“……”

他嚴肅地說:“抱歉,你說的對。我確實做不到,我還是太自私了。”

我一時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第一次覺得這男人的智商可能也沒有我想象的那麽高。

我只能狠狠地抱住他:“我批準你自私!”

門口突然有了響動,我趕緊放開他,正襟危坐,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來。

果然是程亦辰回來了,他的身後跟著陸風。

我這兩年多都沒再見過陸風,而這之前的最後一面,他是一頭狂怒的猛獸,被掠奪了珍寶的巨龍,恨不能一口烈焰就將我燃燒殆盡。

有時候在夢裏我還會看見他狂怒的臉,而後猛然驚醒。理智上我並不畏懼他,但他著實非常地駭人。

現今比起當時,他顯得更瘦削了,因而線條愈發淩厲。

我想過他這兩年多裏會變成什麽樣的人,也許癲狂,暴怒,躁動,因為未能報覆的仇恨而蠢蠢欲動。

但他並沒有。

他還是高大,凜然,不怒自威,但神奇的是,他那種鋒芒畢露咄咄逼人的特質被收斂了。

好像有什麽東西封印住了他那瘋狂的靈魂。

我原本讓程亦辰邀請他下來,心裏多少還是有些警惕的,雖然知道有程亦辰在,一定能制得住他,但那畢竟是只隨時可能失控的猛獸。

然而現在看起來,他似乎很安全。

人還是那個人,只是那層肉眼不可見卻能鮮明感受到的瘋狂氣焰,它消失了。

他向我們點頭致意,而後安靜地坐到程亦辰身邊。

程亦辰招呼大家:“來來來,吃飯了。”而後忙著給我們夾菜。

陸風就坐在桌子對面,我能感覺得到他的謹慎,他像一只時刻在意主人反應的犬類,努力收攏著自己的爪牙似的,一切都小心輕放。

席間大多是程亦辰父子倆的閑話家常,我偶爾插上幾句。

他們的對話很隨意,沒有什麽大事,但我就喜歡聽。

程亦辰說話有種講童話故事一般的娓娓道來。

他說起小區樓下的流浪貓,他已經自發給它們都取了名字,並很能分得清它們,記得它們的種種趣事,今天他發現多了幾只小貓,應該是母貓橘子茶的幼崽,於是他尋思著該給小區裏的流浪貓們好好做一次絕育,但要怎麽抓住它們是個難題。

我說:“陸風的保鏢可以幫忙啊。”

大家都像是楞住了,看著我。

我邊喝湯邊說:“我看他們都挺閑的。”

陸風立刻回答:“我們可以!”

程亦辰看看我,又看看他,而後點點頭說:“那我們明天去抓。”

而後陸風又繼續安靜而規矩地吃飯,他還是沒什麽表情,但不知道為什麽,就顯得很快樂。

吃過飯,陸風主動幫程亦辰收拾,我把碗筷遞給他,他接過去,說:“謝謝。”

我說:“不客氣。”

我們沒有其他對話,也不需要對話。他欠我許多東西,我可能也欠他一些,而事到如今,於我都已經沒有必要追討了。

我不想要得到他道歉,我也不想向他道歉,對我來說最好就是往事相互抵消,從此消逝。

而我可以毫無包袱地,專心過好自己餘下的人生。

待得清理好廚房,陸風就回去了,他沒有留下來的奢望,對於這頓飯他好像就挺滿足的。

我們看過電視,又一起玩了會兒游戲機,卓文揚說:“爸,我晚上在這過夜。”

“是嗎?”程亦辰楞了楞,“但是,我沒給你曬被子,可能會有點潮,將就著蓋吧。”

“好。”

洗漱過後,大家各道晚安。我故作淡定地進了臥室關上門,表面冷靜沈穩,內心糾結得一逼。

我很想跟卓文揚待在一起,有很多很多的話還沒來得及說,我想和他躺在床上聊一晚上的天。

或者不說話也行,能在他旁邊待著都好啊。

但這是在程亦辰家裏,在他父親家裏,我不可以做任何引起註意的動作,我要避嫌,要循規蹈矩,溫良恭謹讓。

我只能告訴自己,明天吧,明天我早點起來,再抓緊時間跟他好好相處!

在黑暗裏睜著眼睛瞪了會兒天花板,正為要不要偷偷摸進卓文揚的房間而天人交戰,臥室門突然無聲地開了,有個人影閃進來。

我震驚了:“卓文揚?你怎麽來了?”

這等專屬於我的偷雞摸狗之事,居然被他搶先做了?這合理嗎?

他一本正經地說:“我學壞了。”

“哈哈哈。”

早晚溫差大,這季節又早就不開暖氣了,晚上的體感就還是挺冷的,我趕緊讓他鉆進被子裏。

我們並排躺著,我只覺得既開心,又有點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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