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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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遠韜還在目送卓文揚的背影,頗有些肅然起敬的意思:“我居然在這裏看到卓學長!原來可可不是在替你吹牛逼,你跟他真的有交情!”

他又把我打量了一番,嘖嘖稱奇:“你倆是怎麽認識的?你看著不像是他朋友圈裏的人啊。”

我待要說什麽“我們是高中同學,以前關系很好的”之類的來炫耀,一想起卓文揚方才的那種冷漠,就覺得話在嗓子裏噎住了。

我只能訕訕地說:“哦,是因為他爸跟我爸是朋友,我家裏也有人跟他們有親戚關系。”

“可以啊你,有點東西,”韋遠韜回過神來,又立刻面目猙獰地說,“袁可可發的地址是哪裏?趕緊給我!”

對卓文揚的敬仰,在對袁可可的癡戀面前,根本不堪一擊呢。

被韋遠韜心急火燎地拖著離開家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在客廳的卓文揚。

他還是面無表情地垂著眼睫,似乎連擡起眼的關心都缺乏。

我已經沒有心情吃宵夜了,但想到自己可能要肩負幫那兩個單身狗拉郎配的重任,我還是勉強打起精神。

說實話我不覺得韋遠韜和袁可可般配,因為他倆完全就不是一類人。

但韋遠韜身家清白,人品不差,對朋友也仗義,除了優越感強了一些之外,沒其他毛病。我還是想給他一點機會,也給母胎單身的袁可可一點機會。

萬一他們能產生火花呢?

吃飯的時候,我只覺得我心裏蹭蹭地冒著火花。

韋遠韜一直面無表情,悶頭使勁吃擺在他面前的小龍蝦,壓根就不跟袁可可交談。

就算我努力給他拋話題,想方設法讓袁可可主動問他話了,他也還是不接話。

這貨平常高冷裝逼,私下是個逗逼,在袁可可面前就是個傻嗶。

袁可可對他的表現倒是不以為忤,只眉飛色舞地和我聊著她剛發現的生財之道。

我忍不住拿眼角餘光射向韋遠韜:“別光吃小龍蝦了,倒是留幾只給可可啊,你不會剝給她嗎?”

韋遠韜立刻停住動作,像被中止了程序一樣,呆滯在那裏。

我看不下去他那蠢樣,塞了個烤玉米到他手裏,他又默默地繼續咀嚼了起來。

“……”

我感覺自己血壓有點高,只能說:“我去買個奶茶。可可你想喝什麽?暴打檸檬茶嗎?韋遠韜你跟我一起去。”

離開了袁可可的視線範圍,韋遠韜才像脫離心控一樣,神智清醒了過來,遂開始哀嚎:“完了,我剛剛表現是不是很糟?”

“你說呢?”我恨鐵不成鋼,“光顧著自己吃就算了,你還凈挑最貴的吃!是真有那麽饞嗎?”

“我不是我沒有,”韋遠韜哭喪著臉,“我就是太緊張了,我只能一直拼命吃離我最近的菜,壓根管不了那是什麽!”

“這下好了,可可多半覺得你這人情商低,也不知道客氣,更不知道照顧女孩子。她一共就點了三斤小龍蝦,全特麽給你一個人吃了。”

“怎麽辦啊,”韋遠韜十分無措,“我現在吐出來還來得及嗎?”

“……”愛情這東西真的是降智。

“等等給你制造個機會,你送她回去。”

韋遠韜兩眼放光:“可以的嗎?她肯嗎?”

“……同學之間,順路送一下,有什麽不肯的。你不要太做賊心虛了。路上你就把握機會,多跟她聊一聊,”我鼓勵他,“你可以的!”

買好奶茶,回去我就跟袁可可說:“有點晚了,等等讓韜哥送你。”

袁可可有些驚訝:“啊?這方便嗎?”

“他開車來的,他有什麽不方便,”我說,“只有需要騎共享單車回家的我才不方便,不過我不介意!”

等我慢悠悠踩著單車回到家,韋遠韜的電話也來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如喪考妣:“我一句話也沒跟她說上。”

“……平時你不是挺會聊天的嗎?”

他垂頭喪氣:“我沒跟她獨處過,腦子裏都空白了,想不出來能說什麽。”

我都給他氣懵了:“怎麽回事啊你,你在別的女生面前可不是這麽沒出息的!”

“那又不一樣,”韋遠韜說,“她是袁可可啊。”

“……”

我去找袁可可旁敲側擊:“韋遠韜今晚表現得挺反常啊,哈哈。”

袁可可回:“嗯?反常嗎?他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是嗎?”怎麽聽起來更糟呢。

“就高冷嘛,老T城人都這樣啦,習慣了。”

“其實熟了就會發現他也不高冷,他還挺逗的。”

“那是跟你相處不高冷。我想說搭他的車子,出於禮貌,怎麽也得沒話找話聊幾句。結果他就只‘嗯’兩聲,”袁可可說,“跟我這種鄉下人就聊不到一起啊,不是一路人。”

“……”

太慘了吧韋遠韜。

我哭笑不得之餘,想到這世界上有人的暗戀比我還悲慘,心情不由就平覆了一些呢。

這天之後,卓文揚又從家裏消失了一段時間。

我只能想,他應該已經不願意出現在有我的地方了。只有看在程亦辰的份上,他才勉強肯來。

想想以前程亦辰還笑著對我說:“因為有你在,文揚才願意來啊。”

那時候的我,多麽受寵若驚,多麽喜出望外啊。

我想,卓文揚曾經是很誠心要和我做朋友的。

是我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可能快樂是守恒的吧,我想。那晚我透支了太多快樂,就只能用長久的不快樂來償還。

按理來說,再過半年就要考研了,從去年開始就雄心壯志籌備著的我,現在該到了沖刺階段。暑假必須潛心攻讀,懸梁刺股才可以。

然而自從卓文揚不再來家裏了之後,被他帶走的,除了快樂,好像還有我的學習能力。

我每天攤開書本,即使強打精神,腦子裏也是亂糟糟的,全然學不進去。

我心裏明白,我自己不是讀書的料,苦讀這事對我這種凡人來說是很痛苦的。

能讓我克服這種痛苦的只要動力,來自卓文揚。

他一旦疏遠我,我就失去那種支撐,不再擁有挑戰自我的追求和能力了。

為了去念天文學而準備的書籍材料在桌上成了比擺設更糟的累贅——讀又讀不進去,每日對著它們打游戲又只會令我心生羞愧。

因而我將它們收起來,鎖進櫃子裏。

再次能見到卓文揚,是得益於程亦辰的生日聚會。

一年一度的生日,程亦辰決意不肯鋪張,要求在家裏隨便過就好。

話是這樣講,我們當然是不能“隨便”的。

我爸他們為此特意飛來T城,帶了精心挑選的禮物;近來常駐S城,替陸風打理當地生意的柯洛也趕回來了;陸風則預約了一家程亦辰很喜歡但平日總嫌貴的餐廳的主廚,請人家帶著助手和食材親自上門烹飪。

大家歡歡喜喜地,要齊聚一堂。

我可太感謝這日子了。因為在這一天,所有人都會自然而然地情緒愉悅,更沒有人願意破壞這快樂的氣氛。這是個非常好的、接近卓文揚的時機。

我對此充滿了期待。

卓文揚的身影出現在客廳的時候,我只覺得一顆心砰砰跳。

有一陣子沒見了,我積攢了很多很多的話想對他說,然而我全身上下所有的能量似乎都只匯集到了胸口,在那裏緊張地,雀躍地瘋狂跳動,以至於我連從嗓子眼憋出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

我只能拼命地,貪婪地打量他,像是要把這些天沒能見到他的份都補足,都一次性看夠。

他看起來好像清瘦了一點,臉上也有些疲態,想來最近一定是很忙累的。

但這些都無損他的容資。他還是那樣英俊,挺拔,帶著幹凈的清冷。

我這樣癡漢一般地盯著他,幸好他沒有覺察到我的眼光,只專心在和程亦辰說話。

他說著說著,臉上有了笑容,而後擡起頭,像是掃視屋裏的其他客人。在他的視線即將要落到我身上的時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嗨!”

“……”是柯洛。

“你要喝什麽?我等等要讓人送酒水過來了。”

“……隨便吧。”我想生喝你的血。

柯洛又問:“你最近,跟LEE有聯絡嗎?”

“有啊,怎麽了?”

“你知道他有了新戀情嗎?”

“誰能不知道啊,他有事沒事就在朋友圈秀恩愛,塞狗糧,還好我已經瞎了。”

柯洛說:“嗯,回頭我們聊聊。”

吃飯的時候,我沒能如願坐在卓文揚的旁邊。

我左手邊是柯洛,右手邊是程亦晨,以及我爸。我所朝思暮想的白衣青年,遙不可及地坐在我對角線的位置。

那因為全部伸展開而顯得過於巨大的桌面,隔在我倆之間,像片深色的海洋一樣。

我看著他跟程亦辰交談,溫柔又耐心,他也會禮貌而友善地回應我爸,甚至帶著真誠的笑容。

我好羨慕程亦辰,也羨慕我老爸。我都不貪心,我只想重新得到卓文揚這樣的對待就好啊。

然而我找不到間隙去跟他搭話,這頓飯我也忙碌得很,看起來算是左右逢源。

程亦晨時不時給我夾菜,小心翼翼問我一些學校裏的事,我感覺得到他那種想和我搞好關系的努力,也不太忍心在這樣的場合冷落他的殷勤。

等應付完這邊,柯洛又找我訴說他的煩惱——LEE最近和那個叫邵言的新歡打得火熱,而他覺得邵言這個人非常有問題。

“我和他們一起吃過飯,”柯洛說,“你猜怎麽著,他全程向我獻殷勤,回去以後還時不時發消息給我。”

“什麽鬼,他居然找你聊騷?”

“對,他還約我出去喝酒,單獨的。”

“……”我說,“這人是有什麽大病,你得趕緊告訴LEE啊!”

柯洛搖搖頭:“我跟他說了,但他不相信我。他說我只是想破壞他的幸福生活。”

“那我去……”

柯洛立刻道:“你千萬別找他談這個,不然他只會更嫌我嘴碎。”

“……”LEE是個在情場混跡過多年的人精,不至於像個初戀少女一般戀愛腦,我是很相信他這方面的情商的。

但從前陣子勾結童善出事開始,他就表現得很反常了。而我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他如果主動找你秀恩愛的話,你試試旁敲側擊一下吧,”柯洛說,“我也不是眼紅什麽,我就是不想他所托非人。邵言真的不對勁,不止是心思花花那麽簡單。”

等終於和柯洛聊完,我鼓起勇氣,朝著卓文揚的方向走過去。

他在角落裏靠窗站著,安靜地遠遠看著他的父親在和親友愉快熱絡地聊天玩笑。他的腿很長,又莫名地顯得孤獨,像只遺世獨立的鶴一樣。

我喉嚨裏翻騰了很久,終於把醞釀了一晚上的臺詞說出口:“這陣子挺忙的吧?你都沒來家裏吃飯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微微頜首:“是的,最近很多事。”

我緊張地分析著他神情和語氣裏的信息,他應該有點不自在,但似乎沒有嫌惡和排斥的意味。

“嗯嗯,你看起來就很累。”

他楞了一楞,擡手摸了一下臉,說:“我看起來很糟嗎?”

“不不不,不是那個意思,”恨自己發揮不出聊天水平,我趕緊換話題,“辰叔今天很開心呢。”

他的神色柔和了:“嗯,我爸就喜歡大家能聚在一起。”

我壯起膽,趁熱打鐵道:“那你有空的話,也要多過來啊。”

他又楞了一下,說:“我……”

手機在褲兜裏不合時宜地響了,我只得掏出來一看,是韋遠韜。

“……”雖然有點討人嫌,但他沒事也不會打電話。

猶豫之間,卓文揚開口了:“你不接嗎?”

我只得按下接聽鍵。韋遠韜的聲音在那頭顯得鬼哭狼嚎,震耳欲聾。

“怎麽辦怎麽辦我完了我要死了!”

這種亢奮得要升天的調調,把我尷尬得當場頭皮發麻。我趕緊一手捂住手機,快步走到外面陽臺上,才問:“怎麽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的:“我爸給我弟找了個新的家教!”

“那怎麽了,又不是新鮮事了。”我知道他弟弟挺頑劣的,家教都做不了太久。

他氣喘籲籲地說:“我今晚回來遇到她了,是袁可可。”

“……”

在家裏跟袁可可狹路相逢,對他來說可能是有點過於刺雞了。

“怎麽辦怎麽辦,我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覺得我要缺氧了……”韋遠韜喘過氣來,說,“我要去跟她搭話嗎?她會不會覺得尷尬?還是要假裝不認識?她會覺得我不禮貌嗎?”

“……”

花了半天時間,終於給驚慌又幸福得不知所措的韋遠韜支完招,我回到客廳。

客廳裏的氣氛很好,程亦晨席地而坐,居然在彈吉他,我都不知道他會彈吉他,而且甚至算得上彈得很好。

他彈奏著一段在我聽來很陌生但又頗為動聽的音樂,我爸在旁邊伴著旋律哼唱。我爸唱歌居然也不難聽。

程亦辰則盤腿在他倆對面坐著,背靠沙發,微微歪著頭,帶著認真而沈醉的笑容,陸風緊挨著他。

這種略顯老派的聚會,看起來卻是那麽默契又幸福。

卓文揚依舊在原來的那個位置站著,然而方才中斷了的那個話題卻像是進行不下去了。

我嘿嘿笑了兩聲:“不好意思,剛韋遠韜找我有點事。”

他擡起眼看我,眼神裏像是有些詢問的意味。

我待要解釋,又想起韋遠韜千叮嚀萬囑咐不能讓人知道他暗戀袁可可這檔子事,為了對得起韜哥的信任,我只能訕笑:“一點私事。”

他“嗯”了一聲。

一時間我倆又像是無話可說了。

氣氛僵硬了一刻,我說:“對啦,我考試全過了,謝謝你期末的時候幫我覆習。”

“不客氣,應該的。”

“哈哈,沒有你的話,我恐怕早就被掛成風箏了。”

他沒有接話,也沒笑。

我的心就此沈了下去。

他突然說:“失陪了。”隨即轉身要離開。

我忙喊他:“卓文揚!”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叫住了他,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得說:“卓文揚,我放棄跨專業考研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而後點了點頭:“看得出來。也是正確的選擇。”

我尷尬地撓了撓頭:“我不是讀書的料,覺得還是畢業直接找份工作比較合適。”

“嗯。早點就業沒什麽不好的。”

沈默了一會兒,我再次鼓起我所有的勇氣。

“卓文揚,我很抱歉。”

他像是有些意外:“什麽?”

“我不知道我具體做錯了哪些事,但我感覺得出來你不太想理我,那就一定是我做錯了,”我急切地說,“有時候我是無心的,有時候是我以為沒那麽嚴重,但無論如何,我都沒有惡意。我比較愚鈍,如果我哪裏惹你生氣了,我希望你能告訴我,提醒我,讓我改正。請你原諒我。”

他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時間都停滯了。

終於,他輕聲說:“不,你不用道歉。尤其不用對我道歉。”

“……”

“不是你的問題,從來都不是你的問題。”

要不是他的表情,我會以為這番話是在賭氣。

他看起來有種奇怪的悲哀,還有灰心。

而我讀不懂這種情緒。

但我明白的一點是,他拒絕了我。不管怎麽樣,這都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回答。

曾經對我敞開過的那扇門,他還是決定對我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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