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格雷擺平了多起暗殺，但最終還是在一起刺殺中身中劇毒，重傷瀕死。

我的視野隨著他的昏迷扭曲，陷入黑暗。

在寂靜的黑暗中，輕柔的念誦聲響起，像是某種咒語。

咒語的效果立竿見影，許多嘈雜的聲音紛紛在耳邊響起，震耳欲聾，議論聲哭泣聲怒罵聲焦急的腳步聲布料摩擦聲、鳥聲蟲鳴水流風聲、花朵綻放、甚至是夕陽落下的聲音……

眼前的黑暗飛快退去，顯出國王臥室的景象，但整個房間布滿了繁覆精美的金色魔法陣，它們發著微光，緩緩消逝，操控魔法陣的魔法師站在床邊，念誦著最後一段咒語，手心交疊放在國王胸口上，雪白長發隨意披散，臉色蒼白宛如鬼魂。

這些景象和之前的不同，格外鮮亮清晰，我甚至可以看清遠處在爐火中焚燒的飛蛾觸角，還有魔法陣中緩慢流動的元素分子。

“阿斯莫德？”埃爾格雷輕聲說道。

阿斯莫德拿起手，安靜地在床邊坐下。

埃爾格雷伸了個懶腰後，便跳下床鋪，隨意甩動手足，眼神精亮，渾身上下神清氣爽。

“你把那個神之光輝放進來了嗎？”

“你知道了？”阿斯莫德的聲線透著詭異的平靜。“主教說的，還是你自己推測的？”

“自己推測的。發生了那種事，我怎麽可能只由著你一個人研究。”

“這幾年來，我調查到這世上有些人可以聽到神明的聲音，是神在人間的真正代行者。如果前任主教就是這麽個神明使者，他所說的話是真的，那麽那天發生的事就會很奇怪。他說那是神賜予我的光，讓我帶在身邊保管的東西，若我當天不把它拿下來，我要如何保管它？可神之光輝一拿下來，就出事了，仿佛怪物之前是被壓制住一樣，大概也只有光明神的手筆才能壓制那種怪物吧！”

看來埃爾格雷是打算把那魔晶取名為神之光輝了，每當說到這個名字，他的語氣都透著濃濃的譏諷。

“不過，據你那天情緒失控時吐露的信息看來，那怪物是會吞噬世界的。深入森林的冒險隊都沒有回來，光明屬性不會吃人，以前的冒險隊也有黑暗屬性的隊員。所以我猜測的可能性是，光明神也沒辦法完全壓制那怪物，只是限制它的活動範圍，讓它無法附身而已，當然也不排除其它因素。”

“目前為止，沒錯。”阿斯莫德淡然說道。

“所以，當我無知無覺地把‘光明神的禮物’拿下來之後……”埃爾格雷冷笑著，眼中滿是譏嘲。“……它就自由了。”

“光明神把神之光輝給我是為了什麽呢？雖然我是個優秀的聖騎士，但它在我手上，遠不及在像你這樣的大魔法師手上有用，我可不知道如何用它封印或驅逐怪物。啊，或許緣由是你的中立法師身份，你不信仰光明神，它不喜歡你。好啦，只是個玩笑。不過……阿斯莫德，吾友，主教和你說過什麽？”

埃爾格雷忽然收斂了譏笑，神情冰冷嚴肅下來，盯著摯友的目光如霜如刀。

在國王沈重的威壓下，魔法師仍然不為所動。

“主教對我說過……”埃爾格雷緩緩說著，語調低沈，“我必須保管它，直到祭祀之日。”

“……那個蠢貨。”

“自古以來，信徒宰殺牲畜、獻上收成、或獻上魔力予諸神，魔法師用以啟動某些特殊禁術的東西，也被稱為祭祀。不只是那些無關痛癢的東西，人類的生命和靈魂若用於祭祀，所得的回報最為強大。而在光明神和遠古怪物的這種級別上……”埃爾格雷露出了笑容。“吶，阿斯莫德，老實回答我，為了艾諾斯，你想獻祭我的靈魂嗎？”

阿斯莫德低頭沈默著，埃爾格雷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答案。

隨著沈默蔓延，我的心也越來越冷。

“……怎麽可能沒想過呢？”阿斯莫德低頭輕聲說道，“剛剛醒來的時候，知道只有我們平安離開森林的時候，知道只要獻祭你的靈魂就能讓艾諾斯回來的時候……我一直在想……為什麽是他……為什麽不是我……或你……”

“太好了。”埃爾格雷笑著說。

阿斯莫德不禁楞住。

“阿斯莫德，你的說謊技能果然還是那麽爛。”埃爾格雷笑得很開心。“你有幾次說謊沒被我揭穿過？而且，你把光明神的禮物塞進我體內後，我的感官直覺都敏銳了好幾倍。你不會為了他殺我，我真的很高興。”

阿斯莫德低下頭，身體顫抖，雙拳慢慢握緊。

“砰————————！！！”

一陣狂風將埃爾格雷狠狠撞到墻上，毀壞的木條布料羽毛在空中飛舞，埃爾格雷還未滑落到地面，阿斯莫德就沖上去抓住他，拳頭如雨落下。

打得好，我默默想道。

“王八蛋！！！”

“咳……抱歉……”

“太過分了！！！居然問我那種問題！！！”

“……很抱歉，餵！別打臉！”

“你怎麽敢！怎麽可以！”

“真的非常抱歉…夠了你明明就是魔法師動拳頭對魔法師重要的手不好！快住手啦！”

阿斯莫德停下拳頭，陰惻惻地笑了。

下一瞬間，埃爾格雷被水流澆了個透心涼，又被雷電反覆烤得外焦裏嫩。

“住住住住手啊這樣會死死死人的啊啊！”

“你有光明神的禮物，保證回覆力超強，死不了。”阿斯莫德的笑容很是猙獰，“你居然問我那種問題？你對我來說不僅僅是朋友，你就像是我的親兄弟！你怎麽敢問我那種問題！你質疑我是否會為了救伴侶的性命，犧牲親人的靈魂？！”

“兄弟嗎……？”

“就算是只有我一個人這麽想也好，那和你又有什麽關系！話說回來，你難道真的想去死嗎？嗯？”

“當然不想。”埃爾格雷苦笑道，“有哪個正常人會想死，更別說獻祭靈魂後，我就徹底消失了。可是沒有別的辦法，不是嗎？最近部下報告說，那座森林的情況進一步惡化。在森林外圍采集藥草的孩子死了，死狀很恐怖，而且犧牲者不只是他。這樣發展下去，我的國家……還有這個世界要怎麽辦？”

“不管怎樣都不想死？只要這個世界得救？要是我說，可以拿其他擁有強大光明屬性的人代替你呢？”

埃爾格雷沈默了很久。

“……我想，我是個很卑鄙的人。”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沒什麽，遠遠比不上我。”阿斯莫德轉過身去，“我已經安排好一切。北方森林的事，我也聽說了。”

“所以……再見了，埃爾格雷。”

阿斯莫德離開了，留下房內一地狼藉。

埃爾格雷擡起手捂住臉，喉嚨中發出了宛如受傷野獸的哀鳴。

幾日後，阿斯莫德走進森林，再也沒有出來。

埃爾格雷接收了他的土地和財產，並從他的管家手中拿到了一本魔法書。

[ 艾諾斯的意志肯定還存在，否則黑暗吞噬生命的速度不會那麽慢。而在什麽情況下，黑暗會擴展出去，吞噬更多的靈魂呢？感到饑餓、附近沒有食物、不滿足的時候。

我和艾諾斯有伴侶契約，共享生命，我也可以給自己來個時間魔法，這樣應該夠艾諾斯吃很久，可以拖一段時間。這麽一來，我就能好好陪在他身邊。

我在書裏刻錄了一個靈魂魔法，可以把你的靈魂附在某個物件上，就用你那幅醜得要死的油畫吧，藏在那個秘密基地就好。你的靈魂可以從畫上轉移到碰觸它的人類身上，算是個保險，因為我不知道這個計劃會拖多久。

雖然不想承認，但那個該詛咒的神之光輝什麽的，與你的血脈有感應。換句話說，你可以把它一代代傳承給子孫，很不幸的，它無法被你血脈以外的人使用，而和它最契合的還是你。不過，你可以把它一代代傳下去，然後指引子孫去尋找你的靈魂，你能附身到他身上，然後控制他到森林來，獻祭他的靈魂，使用他的身體活下去——該死的我真的寫下來了（字跡潦草）。這麽一來，神之光輝的威力會減弱，可以把黑暗驅逐出這個世界，但可能不會完全消滅掉艾諾斯的靈魂。]

埃爾格雷狠狠把書丟了出去，書本砰地砸在墻上，聲音響亮。

慘遭毒手的魔法書發出光芒，文字從翻開的紙頁上飛出來，在空氣中重新組合。

[ 我知道，你很可能無法接受，所以才不想當面和你說。那就用另一個方法好了。

這個方法和上述差不多一樣，但獻祭的靈魂是你（字跡潦草）。控制他帶著軍隊到森林來，他會帶著消滅惡魔的榮光活下去。和他相處期間，你可以好好教育改造他。但這麽一來，艾諾斯和你的靈魂都會完全消失，就連在亡靈深淵也撿不回任何殘渣（非常潦草）。那個時候，我也一起離開好了。

能讓我們的靈魂都留存下來的，只有之前那個被你嫌棄的，卑鄙惡毒的做法。

如果辦不到，那就一起死去吧，至少不會寂寞。]

最後一行字寫得很深很深，幾乎把紙面刻穿。

我看著眼前的景象，感覺無法呼吸，胸口像是開了個大洞，空洞虛無。就算緊緊抓住胸口，也還是，空落落的。

我想起來了。

我是伊爾撤，神之光輝的繼承人，埃爾格雷的子孫，坎德蘭的新國王。

以及…阿斯莫德的……

呵。

我陷在記憶魔法裏的時候，埃爾格雷已經將事情解決完畢了吧？他畢竟已經等了一千多年。

一切都將結束，只留下生者無法安息。

作者有話要說： 簡單來說就是：

心上人快死了，只有你弟弟的心臟能救他，你會殺了你弟弟嗎？

如果不想殺死你弟弟，有陌生人可以代替，你會殺了他嗎？

如果你與你的子孫只有一個能活下來，你會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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