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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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天參。”在景三自己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在牢房內響起,隨之而來的,卻並不是天參。

“那家夥有事不在。”一個非常慵懶的聲音回答道:“你有什麽事?”

景三坐起來,一邊揉著太陽穴,似是還沒有完全清醒。他瞇著眼睛打量周圍,只在墻角看見一團黑影,像是個人蹲坐在那裏:“你是……”

這人輕輕哼了一聲,有些輕佻,又有一絲不屑的意味,不答反問:“你猜啊。”

………………

景三隱隱覺得頭痛:“……難道是小樓?”

這人毫不客氣的“喲呵”一笑:“看起來你還滿清醒啊。”

“小樓,”景三正了正身子,坐得十分端正,以示禮貌,“你知道月白的事情吧?”

“你指哪件?”小樓依舊懶懶的,嘴角卻在隱秘的黑暗中、饒有興致的悄悄一翹。

景三沈吟半晌,終是打定主意,道:“桑楠當初是不是害過月白?”

小樓眉梢一挑,淡淡道:“是又怎樣?不是又如何?以你的能耐,別說替他報仇,就算離開這個鬼地方都是個問題吧?”

景三不否認,暗自握拳,沈聲說道:“我不過一介草民,是個小人物,比不得你們這些武林高手。不過,你也知道,我是打算和月白共進退,共患難,共一生的。”

“哦?”小樓不以為然:“這麽點時間,一生的事就想好了?”

“只要有心。”景三回道。對此,他並不想多言,關於感情的事,旁人終究不過是個外人罷了。

小樓沈默下去。過了半晌,他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忽然就嚴肅了起來,聲音低沈:“月白和那個姓桑的見面的時候,其實我就在隔壁偷聽。你想不想知道他們說了什麽?”

景三正色:“請說。”

“桑大人何事相邀?”小樓的聲音再度響起,詭異的竟然和尹月白一模一樣。饒是景三知道小樓蹲在那邊,有心理準備,還是大吃了一驚。原來真的有人可以惟妙惟肖的模仿別人的聲音。

緊接著又是桑楠的聲音,說道:“自然是敘舊。”

尹月白便回:“那就不必了,你我無舊可敘。” 小樓頓了一頓,繼續以尹月白的聲音說:“還是說桑大人想要我好好說一說當年我身陷牢獄的具體情形?”

“月白……”

“那便說說也好。”小樓嘆了口氣。景三忽然呼吸一窒,頭皮一陣發麻。

“被誣陷,被毒打;牛皮的鞭子,榆木的棍子,骨頭斷了,皮肉爛了;指甲掀開,浸過冷鹽水,尤其的我寫字的右手,指節一截截敲碎,長起來,再敲碎……你看,食指是不是還變形得厲害?這只手早已經廢了,不能寫字,也不能拿重一點的東西,陰天下雨便會疼到骨髓裏。”

“月白……”

“我家本來也是殷實的鄉紳貴族,有田有地,深宅大院。當年為了我,母親嘔血而去,二弟傾家蕩產散盡錢財為我打點,唯一留下的只是個小小的繡莊,不得已才行商度日,從此尹家的後代也很難再入仕。我一個人,連累了整個尹家。我被二弟帶回來的時候,已經脫了人形,只差一口氣就沒了。我當時只想著活下去,無論如何也要活著,想著有朝一日可以親口問問你,為什麽你要這樣對我?究竟要多麽恨一個人,才要把他折磨到如此的地步,才會做出這樣可怕的事情?…………桑楠,文瀾兄——你究竟有多恨我呢?要我那樣生不如死,家破人亡?——其實,就算是文瀾兄現在,恐怕也不能真正體會我當時的心情吧…………文瀾兄找我來,無非是想知道當年那些事情還有沒有他人知道,必要的時候,想來也不介意將我滅口的吧?”

一時滿室寂靜。

景三十指掐在大腿上,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冷透了。

當年尹家敗落,景三其實是知道的,但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其背後竟是尹月白那般慘痛的代價。他不敢想當時尹月白是怎麽熬過來的,只要一想到他曾經滿身鮮血的倒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裏,那麽恨,那麽無助,有那麽絕望,景三就覺得要窒息。

……如果早一點認識他就好了,至少,還可以陪伴他。

“當年我這具身體還小,是個流落街頭的乞兒,後來被月白所救。”小樓的聲音終於將景三拉回現實,只是空氣中令人窒息的氣息久久不去:“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本能就覺得不是好事。可惜實在是毫無依仗,無計可施。之後我再次流落,認識了沈沙,才跟他到了坊裏。我也曾經問過沈沙有關他的消息,那時他已經回到家中,沈沙只說他吃了官司,沒有考中,我還以為他一直過得很好,才忍著這麽久沒來看他。沒想到…………”

小樓的聲音很輕,裏面有無法掩飾的壓抑與悔恨,他一字一緩道:“景三,你要好好對他。至於桑楠,我會親手收拾他。”

忽然,他身形一動,紙片一般貼在了墻上,再向上一折,竟是四肢扣在了屋頂最陰暗的角落,同時提醒景三:“有人來了。”

景三立時翻身,佯裝熟睡。

過了一會兒,牢門外傳來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很快,門上的鎖鏈被打開,一前一後走進來兩個人。

其中一人提了一盞燈籠,進門後便把燈籠放在地上。景三假裝被驚動翻了個身,見屋頂的小樓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了。

而站在牢房中的,赫然正是一身常服的知縣與師爺。

景三正要起身見禮,常知縣幾步走了過來,伸手制止了他。師爺則守著燈籠站在門口,警惕的為兩人把風。

景三心有所悟,向知縣略一拱手。常知縣順勢抓住景三,在稻草堆裏一屁股坐下了。

…………

“大人這是……”

常知縣開門見山道:“不必拘禮。長話短說吧。這件事有問題。林家怕是不好了。我這父母官搞不好也要到頭了。”

景三沒作聲。知縣又道:“那湯佐今天去城防那邊調了一百步兵,已經把林家圍了。他這架勢是沒把我們放在眼裏啊。”

景三仍舊沒作聲。

常知縣看著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景三啊……”

“大人請講。”景三謙虛恭謹的低首道。

“……”常知縣只好自說自話:“千總那邊也有後顧之憂。這位桑大人的目的很不單純,但是最不好應對的是……”他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上面。

景三會意。帝王之心,豈是他這等草民能夠揣摩的。

“這事處理不得當,別說我這頂烏紗,就是這條小命,恐怕也不好說了。”

景三想了想,終於說道:“第一,對公主發難卻是真假難辨。第二,關鍵還是在禦賜的寶玉上。但是,寶玉怎麽找到和被誰找到,是個問題。或者說,桑楠那邊有沒有皇帝的授意,是想要這玉要不要被找到。所以,這兩個問題本是一個問題。”

常知縣道:“那麽林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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