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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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來,商人雖然腰纏萬貫,但是在社會中的地位大多都十分低微。景三多祖上勉強還算是書香門第,也曾中過舉人。到了景三多這一代棄文從商,撲騰了十餘年才有了今日成就,卻也只在這座不起眼的小城裏風光一時。

當年景三年少的時候,為了做生意這件事也跟他爹媽周旋了許久,老人還盼望著他讀書謀個功名光耀門楣,只可惜景三自打認字就毛毛躁躁、三心二意,不肯苦讀;到了十來歲,更是每日逃學,在街頭巷尾亂轉跟人聽書閑聚,從坊間尋來各種話本異志翻閱品讀,總說是比那些四書五經有趣多了。又過了兩年,忽然就一門心思的要做生意。他年少輕狂,又加上機緣巧合學了些武功,打遍這城裏都沒有敵手,因此更是無畏。磨了許多日,景老太爺也沒了法子,索性就有他去了。

剛開始時自然也是摸爬滾打,諸多不順,也沒有幾個心腹可用的人,凡事都要親力親為。那時經常起早貪黑,幾天也睡不上個囫圇覺。好在還有衛公子在暗裏助力,又在一次遠出查看貨源時趕巧救了小關,得到這一萬能管家的傾力協助,才逐漸有了些眉目,把生意做大。

時至今日,景三揉著眉心,暗暗嘆氣。這次恐怕少不了又要和他最為不喜的官府打上交道了。

早上起來,景三先找小關探聽一下城內的動靜,畢竟昨晚好歹也是一個大陣仗,又是死人又是破車的,少不了要驚動官府,到時恐怕由那輛車就會查到這裏。於是又叫來車夫,安慰囑咐一番。本來是打算叫他回家休息一陣子,又擔心欲蓋彌彰反而露了馬腳,只好就給他幾兩銀子壓驚,叫他對昨晚的事情守口如瓶,不要外傳。

小關很快回來,神色有些詭異,景三瞥他一眼,慢條斯理的喝茶,就聽小關說道:“一切如常。”

沒有屍體,更無馬車殘骸,大街上幹幹凈凈,就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甚至他家那輛馬車還安安穩穩、毫發無傷的就停在後院裏。

景三托著茶碗沈吟良久,半晌沖著屋頂叫了一聲:“天參。”

他只是抱著隨便試試的心態叫的,並沒多希望真有個人神出鬼沒,隨傳隨到,卻見面前的小關神色一動,若有驚懼。

紅影一晃,天參翩然而至。

“怎麽?要吃早飯了麽?”天參看了一眼桌子,只看見茶壺茶碗,倒也不挑剔,拿起茶壺給自己到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一擡頭就見景三和另外一個人都看著自己,臉色各異。

景三無言的看向小關,小關抽一抽嘴角,轉身出去傳早飯,他跟天參說起昨夜的事情,誰知天參道:“不是我殺的。”

景三頓時只覺得心尖兒一顫,暗叫不好。

“場子也不是我收拾的。”天參繼續說。

小關端著早飯進來,就見景三和天參大眼瞪小眼的坐著,半天都不說話。景三的臉色比之前更加難看,天參倒還是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說白了除了美貌之外,看起來還真有些白癡。

好一會,景三才慢慢說道:“看來這城裏,還有個別的、不小的勢力。”

“應該不會。”天參直接否定了景三的看法。他雖然初到,但是對自家的手下的能力還是十分信任的。

“我叫他們去查,很快就有結果。”天參回應道。說著人就出去了,不消片刻又回來:“最遲,到中午有消息。”

於是三人坐下吃飯。不知為什麽,飯桌上的氣氛有點詭異的扭曲感,但是三個人誰也沒吭聲,景三和小關都有心事,天參是無所謂,一時也倒相安無事。

吃完飯,景三叫著小關準備去自家各個鋪子巡視一番,於是收拾一下,坐上馬車出門去了。雖是非常時期,生活起居還是維持正常的好,以免露出馬腳,被人懷疑。再加上有了天參的保證,景三心裏多少也安慰了一些,面上也就一派自然了。

一路上都很平靜,景三跟小關說起昨天的事情,打算聽聽小關的意思,卻見他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樣,不禁疑惑道:“昨天衛公子來了?”

小關一怔,方才回神:“啊?”又楞了半晌,道:“沒有。”

“怎麽?他要續弦?”景三眼底浮起八卦之光,興味十足。

小關眼皮一跳,只覺得耳朵都要燒起來了,連連搖頭:“沒,沒。”

“其實他那邊情況很好的啊,年紀輕輕的鰥夫,還有兒子,就算衛老爺出面,也沒什麽好說的吧。頂多就是嫌棄一下你的出身,他們衛家又不是什麽高官望族,有個五品的京官已經頂天了,還是編修之類的文職,沒什麽勢力,和咱們家也算是門當戶對嘛。”景三在這邊滔滔不絕,小關那裏頭都要紮進自己衣襟裏了,只恨不得要脫下只鞋子狠狠塞進景三嘴裏。他越這樣,景三就越是興起,又把衛公子從頭到腳批駁了一遍,最後一拍巴掌,和藹非常的向小關道:“不如這樣,老爺我做主,明天就去衛家提親,怎樣?”

小關撫著腦門上奮力搏動的青筋,半天沒插上話,這時剛要開口分辨,景三立刻又說道:“要不就晚上我去找人請小衛公子過府吃飯,順便——”景三做了個撲到的手勢,“你直接辦了他可好?”一時兩眼放光,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小關本來是有些悶悶的,被景三這麽一折騰,心思幾轉,傷感憂慮什麽的都散了個幹凈,頓時覺得輕松不少,漸漸也就恢覆了平時的樣子。他微微皺著眉,開始慎重考慮景三的建議,猶豫道:“這倒也是個不錯的法子……刺激又有趣啊……”

景三看著他,饒有興致的靜等下文。只聽小關慢騰騰的道:“衛小貓好像不大喜歡我啊……”衛小貓名叫衛謙,是衛公子的獨子,今年九歲。

景三一個沒忍住,噗的笑了出來。小關斜斜的看了他一眼,若有幽怨,景三連忙正色,掩飾的摸摸袖子,道:“其實小孩子嘛,也是什麽事情都明白的,你若是對他好,他心裏都有數。再說了,小衛跟孩子也不怎麽親,成天養在衛老頭那邊,和你也沒多少接觸,將來要是你們成了住在一起,衛老頭才不會讓寶貝孫子跟你們住的。”

誰操心那個問題啊。小關暗暗冷笑,我是看你閑的,沒事給你找點事情做。小孩子,擺平一個小毛頭,小關隨便就有幾十種方法。

說起來,要是把衛公子辦了……倒是也不錯啊……

話雖如此,小關畢竟也在商場打滾浸淫了差不多有十年,也不是十幾歲那麽單純沖動的少年,這種事情若不是情難自禁到極限,還真是做不出來。更何況衛公子這個德性,真的很難叫人生出熱情來,情難自禁什麽的,都是扯淡。看人家景三多,還沒見到尹大少的面,已經那般費盡心思,為了可以合理的接近尹月白,連家裏的大園子都興師動眾的重蓋了,衛公子還在那閃爍其辭不知所雲,怎麽可能讓人提得起勁頭。

一邊思量著,馬車已經在自家的鋪子前停下了,小關下車,替景三挑起車簾子。景三輕松瀟灑的跳下車,背著一只手,臉上帶著在小關看來十分欠扁的笑容,邁步走進景記的綢緞莊。小關跟在後面,覺得自家的老爺在正式認識了尹月白以後,越來越有一種在抽瘋的感覺,也不知道是不是性格扭曲的厲害了,還是怎麽的。總之,就是比以前更加莫測高深起來。

景三的鋪子很多,在這奉城裏算是數一數二的,一次轉完也要花上多半天的時間,兩人連同車夫還在自家開的一家酒樓上吃了午飯,到近黃昏的時候才算圓滿完成了此次巡查。

景三順便捎了一些自己中意的東西,像是給老太爺的茶葉啊,老太太的衣料、點心啊,後面院子裏丫鬟們的胭脂香粉之類,還外帶了兩份喜歡的小菜,準備回到家裏給兩位老人嘗嘗。

景三的父母住在景三園子最後面的一個偏院,老人喜靜,已經十來年不問世事,每天就是養花種菜,過著十分悠閑懶散的日子。景三基本上每天都會過去請安,有時候陪著老人一起吃晚飯,閑話家常。生意上的事情,他向來說的不多,偶爾提起,無非是又開了家鋪子、賺了多少錢之類,倒是經常說些奇聞趣事哄老人們開心,在生活上也是極盡所能讓雙親能夠過得安樂舒適。畢竟,在人生大事上,他註定要虧欠他們,所以總是希望能在其他方面予以彌補。

小關也在座上,兩位老人都很喜歡小關,還經常數落景三不如小關老實乖巧,不如小關懂事,當年也曾努力替小關張羅親事,被小關以景三還未成親的借口推了又推,最後老人沒辦法,也就由他去了。

飯桌上和樂融融,景三正在眉飛色舞的講解今天酒樓裏說書人講的故事,就聽外面人聲嘈雜,一串雜亂的腳步聲直奔這屋子而來。景三顏色一動,眼睛微微一閃,小關已起身出去了,外面很快靜下來,又過了片刻小關進來,向兩位老人恭敬道:“當鋪那邊收錯了件東西,來找老爺討教。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他們就要辭掉那個後生,後生不服氣,一直鬧到這邊了。我出去看看就好。”

老太爺放下筷子道:“錯收了東西回頭還了就是,最多不過賠幾個錢,誰還沒有個疏忽?誰討生活也不容易,凡事不要太計較了。”

“是。我省得。”小關應聲。

老太太就問:“你吃好了?沒吃飽就再坐會,叫他們在前面等等,也好冷靜一下。”

“吃好了,吃好了,我就去看看具體怎麽回事。老爺先在這邊坐坐吧。”

說完微微躬身,卻在轉身的時候,沖景三遞了個眼色。景三深知此事大有文章,小關這般說辭只不過是叫兩位老人放心,真話假話五五分,也叫景三心裏有個準備。既然小關先過去處理,景三也不著急,慢悠悠接著吃吃喝喝,接著說完故事,又坐了半晌,直到老太太不樂意了,說道:“你這小混蛋,自己的生意都不管,非要把小關這孩子累死不成?在這死賴了半天,怎麽還不去幫忙?”

景三這才不情不願的站起來,吩咐兩個大丫鬟照看著老人,動身趕到前院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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