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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格雷德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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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格雷德的少女

“晚上與他做橐愛後,纏綿的身體裏有種懶洋洋的溫存。我對他說,你看,我把你留在身上了,如果我們要分開,那只能去割肉。他原本半睜的眼一下瞪大了,直起身來差點撞到我鼻子,‘給我看看。’我探身去床頭櫃拿鏡子,他卻一把推倒我,像只沒窩的耗子似的四處找。我指了指後腰,‘在那塊疤上呢。’看到那個紋身後,他僵了半晌,伸手輕輕碰了碰,又順著紋路摸了摸,掌心的溫度由溫轉燙。我正奇怪他怎麽看的時間這麽久,卻聽到他吸鼻子的聲音,我猛地翻過身來,他正用手背抵著眼眶,低著頭,只能看見一個發紅的鼻尖。他深深地吸氣,呼吸聲全都化為哽咽。原本我遮住傷疤是為了讓他別煩心,可結果卻適得其反……他哭了。”

“我慌亂地想抱住他,手臂剛碰到他的肩膀,他突然把我緊緊抱住,頭埋在我的肩窩裏,無法抑制地慟哭起來,哭得渾身顫抖。他胡亂抹著眼淚,不斷重覆著‘對不起’,冰涼的淚水順著肩背滑下去,燙開了一條通路,發疼的情感湧滿全身,似乎每個細胞都變成了熟透的果實,輕輕一捏,混著鮮血的汁液就酸澀地流了出來。為什麽要道歉?是我主動沖上去送死,如果我不打倒那個民兵,他就會殺了你啊,我怎麽能讓那種事發生?沒有你的下半生,對我來說,只能是餘生。你忘了嗎,我們一直是一起的,我們一起去過那麽多地方,我們已經在一起七年了。對我來說是七年,但對你來說只是三年,因為前四年我們不曾見面,我靠著你的語句裏的養分而活,在那時候我就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關於你的一切像是樹的根須一樣深深紮進我的生命裏,脈絡在血管裏縱橫,如果要我將你拔去,就像根離了土,最終只能枯死。”

“接下來他消停了好一段時間,但他終要上路,就像一艘張滿了帆的船不會在港口停泊太久,一只長出嶄新的羽翼的鷹不會在山洞裏盤旋太久一樣。東帝汶一行讓我徹底意識到吳邪正執著於多麽兇險的事,我堅持要跟著他,而他說什麽也不同意,免不了又大吵一架,他急了,口不擇言地說我去了只會給他添亂,我說,能當肉盾也行。然後就是好幾個小時的拉鋸戰,他那套關於理想的演說與真正的危險相比,根本動搖不了我,他完全可以去和平區,沒有必要去那些不知什麽時候就爆發戰亂的國家。吵了一個晚上,仍沒有結果。第二天早上他趁我還在睡的時候,留了個字條就走了,氣得我頭疼了一早上,怒瞪著屋頂的吊燈,把火氣發洩在餐具和杯盤上。”

“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是塞爾維亞,老天,巴爾幹半島自東歐劇變後就一直沒消停,民族沖突、宗教矛盾和歷史遺留問題一直是該地的流血焦點。吳邪抵達貝爾格萊德的第一個星期,科索沃戰爭就爆發了,並迅速波及到塞爾維亞和克羅地亞,暴力事件屢見不鮮。我心急如焚,可又半點辦法都沒有,貝爾格萊德市區內已發生了多起針對外國人的爆炸襲擊案,意在警告聯合國不要插手,NYT站點頻繁更換落腳點,而且前南斯拉夫聯邦地區幾乎全境封鎖,我是不可能像上次那樣去找他的。開始我們每天仍有通話,到第三個星期,通訊忽然單方面在他那裏斷了,接下來失去聯系的三四天是我人生中最難熬的日子。我不斷撥打他的手機,向切爾西索要該站點其他記者的聯系方式,但他們並沒有用美國手機卡,美國境內的通信服務在科索沃戰爭爆發第一天就撤掉了所有該地區的業務,他們臨時換成了俄羅斯手機卡,我發了幾封郵件過去,坐立不安地等著回信。三四天之後,回信來了,吳邪也出現在家門口。我把他拉進屋裏,上上下下仔細地檢查了一番,發現沒有嚴重的傷,只有手上草草地纏著幾圈繃帶,裏面是結著血痂的咬痕,於是長出了一口氣,這時才發現他的神情不同尋常。他黑白分明的眼裏布滿血絲,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我,那眼神……怎麽說呢,好像那不是他的眼睛,而是臉上燒出的兩個大洞。我被他看得楞住了。‘解雨臣?’‘……我在。’‘我殺了人,’他說,語氣飄忽得像夢囈,仿佛吹一口氣就能散了,‘一個女孩子,我殺了她。’”

“他說完這句話,兩眼一翻就暈死過去。我這才發現他臉色蒼白,滿腦門的虛汗,伸手試他額頭的溫度,燙得嚇人。”

“他這一病,就是半個月。他身上並無感染的痕跡,醫生最後診斷為焦慮癥引起的長期高熱,輸液也沒用。開始時他醒都醒不過來,燒得說胡話,深陷在自己腦海裏的可怕記憶所組成的噩夢裏,但是無論如何都叫不醒他,有時候我看著他獨自蜷縮成一團,淚水打濕了枕頭,哭個不停,我把他抱在懷裏,拼命對他說話,可他沒有知覺,他看不見我,他聽不見我在求他醒過來。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窩深陷,皮膚蒼白,眉宇間緊皺得有了痕跡。後來他的高燒終於退下去了,但他遲遲不肯醒,執意要把自己溺死在意識的海洋裏。有時候他會短暫地睜開眼,在我驚喜地叫來醫生時,他卻又昏睡過去,扔下我一個人傷心至極地站在那裏。”

“醫生建議我把他帶回家裏,也許熟悉的環境的聲音能讓他更快地醒過來,他說吳邪開始時發燒是因為急性貧血癥,現在他昏迷不醒,可能是一種被中國人稱作‘夢魘’的病,是他自己不想醒來,現代醫學對此毫無辦法。於是我把他帶回家裏,給他念他寫的書,打開音響放他喜歡的音樂,認真地給他刮去胡子、洗澡,晚上抱著他睡覺。他像個大娃娃一樣任我擺弄,乖順而沈默。我對他說你睜一下眼好不好,就看我一眼,我就不吵你睡覺。我說你就算要睡死,也不要這樣無聲無息地死,臨死前不和我說一句話,也不看我一眼。我說吳邪你醒醒,你不要一個人做噩夢,我說吳邪你回來。我吻他的眼皮,吻了好久,他的睫毛上掛著一點水珠。他安靜地聽我絮絮叨叨,眉眼倦怠。某一天夜裏他忽然醒了,是徹底清醒了,他伸手摸摸變長了的頭發,在我懷裏稍微掙動了一下,我當時已經習慣了抱著個不動的東西睡覺,因此他一動我就醒了,不可置信地盯著他看。他轉過頭來看了我一會,然後翻過身來面對著我,回抱住我。”

“可我不敢再睡了,他已經睡了那麽久,萬一這次又一閉眼睡過去了怎麽辦?於是我跳起來把燈全都打開,然後把他摟在懷裏不想撒手,但我又害怕他睡過去,就不停地和他說話。我問他說自己殺了人是怎麽回事,他就告訴我一個故事。因為市區內暴力活動猖獗,幾幢高級辦公樓被炸毀,吳邪改為寄住到一戶當地人家裏,吳邪每天付給她們一筆食宿費。那是一個簡單幸福的家庭,雖然只有母親和女兒,家裏的男人被永遠埋在了烏克蘭的一處暗無天日的礦井裏。母親做得一手漂亮的針線活,女兒鐘情於繪畫,腦海裏充滿了黎明和渥丹的姿態,筆鋒稚嫩但美好,吳邪教了她不少攝影裏光影處理、構圖等方面的知識,這對繪畫也很有用,他喜歡小女孩天真無邪的模樣,喜歡她偷偷把面包屑撒給被槍聲追趕得驚慌失措的鴿群,喜歡給她講世界各地的見聞,明鏡般的眼神裏倒映出單純的向往。他真心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畢竟他已沒有半個近親。有一天他去街亭的商店買牛奶,聽到她呼喚他的名字,開始時她的嗓音一如往常輕快,後來漸漸帶出了驚惶的意味,她的聲音變得尖細並且逐漸變大,然後就是重疊紛亂的腳步聲,喘息和男人低沈的嗓音。女孩子驚恐地向陌生人辯解,但從她啜泣聲越來越明顯的話語中聽出來,那些人根本不聽她的話,偶爾還爆發出一陣不懷好意的笑,接著就是衣料摩擦的聲音,和女孩恐懼悲憤的一聲嘶叫。吳邪僵立在原地不敢動,當他們想猥褻她時,他忍不住想沖過去,並且也即將要這麽做,但是一個聲音把他牢牢釘在了原地:槍托砸上後腦的聲音。他太熟悉這種聲響了,在洪都拉斯,在東帝汶,在委內瑞拉,摩洛哥,幾內亞,他無數次聽到槍攻擊人體時發出的無數種聲音。就算對方是一群人,手裏還有兇器,他也願手無寸鐵地沖過去保護她;但對方有槍,這是無法逆轉的優勢,無法反抗的暴力,扣一下扳機就能輕易讓你失去所有機會。他太清楚了。於是他所做的——即使心裏洪水般的情感能讓他即刻瘋掉——也只是背靠著小巷的磚墻,慢慢滑坐下來失聲痛哭。他這麽做,並非為了茍且偷生,他從踏上這條道路的第一時間內就知曉並接受了自己的結局,也許殉職,也許僥幸活下去,也許傷殘重病,但他此刻沒有由著情感和正義感去救人,只是因為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副血淋淋的畫面:我昏死在地上,傷可見骨,口鼻間只剩奄奄一息。”

“他愛我,並不遜於我愛他。他只要想到自己這條命是由我拼上了自己的命奪回來的,他就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自己這麽死去,死在孤獨的旅途上、陌生的異國裏。這身體裏已有我為救他而流的血,為救他而犧牲的前途命運,他不敢辜負,更不願辜負,因為他煢煢獨立了這麽多年,忽然得到了從沒得到過的一切,他不願放棄啊,他想活著,活著回家,活著愛!野蠻的人們虐待她,毆打她,用武器撕裂她,他死死咬著手背,不讓自己發出半點驚動這群禽獸的聲音,淚水淋濕了傷口,那裏面的鹽分讓他痛不欲生。他哭得渾身顫抖,明知道哭沒用,可他無法用別的方式表達自己的痛。只是痛,用遍千言萬語,也只有這一個詞能形容那一刻的感受,痛到神智不清。”

“最後一切聲音平息,他找到了女孩子,抱著她想狂奔向最近的醫院,可她在被他抱起的時候就斷了最後一絲微弱的氣息;她死前傷痕累累,滿身血汙,沒有一件完整的衣服,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眼裏只有空洞的夜色,油彩的繽紛再不能點亮她瞳孔。她死後,吳邪患了抑郁癥和創傷後心理壓力障礙癥,還有一點臆癥,這使他不得不離開一線新聞采集地,NYT允許他帶薪休養,把他送回了家。我見到他時,他正沈浸在異常痛苦的精神煎熬裏,他認為是自己殺了她,所有致她死地的暴行皆由他發起。”

“吳邪說完這一切後,神色非常平靜,臉上找不出多餘的表情。接下來一個半月,我一直試圖緩和他的病情,與他遍訪山川湖海,一切都遂他心意,去了許多有趣的地方,變著法兒逗他笑,努力讓他早日高興起來。但怎麽做都沒用,他終日沈默,神情倦怠,氣色懨懨,整個人好像籠著一層迷霧,有時候他甚至一整天不說話,我就在床上逼出他幾滴淚來,他仰著頭,喉頭壓出幾聲急促的喘息,我摟著他重覆著我愛你,他這時才肯啞著嗓子和我說說話,然而激情過後一切如舊,我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他塌陷的兩頰。我說,你不能再瘦下去了。他說,嗯。我說,你會得厭食癥,最後會死。他說,嗯。我說,你聽聽我的話。他說,嗯。我想說你不要這樣,你別為她難過了,她已經死了,但我沒死,我天天躲在廁所裏抽煙,我不想落淚,可是我太難過了;我不想說這種話,可是我太難過了。然而我望著他憔悴的臉,喉嚨像被鯁住,半句自私的話也說不出來。他的理想那麽無私,可他卻為了自私玷汙了這理想,這條人命一旦在他身上烙下疤痕,除非讓他將這三十多年來根深蒂固的一切連根拔去,否則他不能活過來,他已隨她而死。”

“我請了好多他的朋友和他談心開導他,那麽多人裏只有切爾西成功了,她要求在廚房談,然後他們兩個閉門談了三個小時,半句話也不洩漏給我,倒是我的酒櫃橫遭洗劫。切爾西夾著法國利多的郁金香杯風風火火地沖出來時,杯裏面半滴霞多麗白葡萄酒也不剩了,她挑剔地說我的生活品味在下降,‘郁金香杯必須要盛香檳這樣能看到泡沫往上升;白葡萄酒杯要小,才能留住酒香;紅葡萄酒杯要大,口感才能柔順,而你櫃子裏恨不能只有SKYY和Absolute伏特加之類的東西,杯子除了利多就是紮啤杯,你男朋友更年期,你也跟著老年癡呆嗎?’我懶得聽她諷刺,頻頻回頭看正在小口喝酒的吳邪,意在讓切爾西識相點趕緊走。她走了之後,吳邪避而不談她究竟說了什麽,但看出來他精神好了很多。第二天他讓我和他一起出去跑步,本來我以為就是遛彎,卻發現他在小腿上綁了計算裏程的定位器,戴了個測血壓和心跳的LG手環,還有一整套Cotton Carrie,上面掛著相機水壺三腳架,看他全副武裝我也忍不住認真了。於是我們哼哧哼哧地跑了大半條哈德遜河,又原路跑了回去。如此幾天,雖然累得渾身臭汗,但吳邪笑得多了不少,有一次我甚至看見他在目不轉睛地看《黑鷹墜落》。好吧,我倚靠在欄桿上看著吳邪,他在低頭看血壓數,夕陽溶金,風掀起他的衣領,覺得也算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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