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隱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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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實垂下眼瞼。

修長的睫毛快速的刷了兩下,然後低聲道:“好。”

堂堂正五品的錦衣衛千戶,隱姓埋名,就這麽給一個正七品的知縣打工了。

錦衣衛辦案,沈穩,可靠,準確,高效,這是出了名的(私設咳咳)。

作為錦衣衛南鎮撫司的千戶,沈實更是如此,他一個什麽稀奇古怪的案子都見過的錦衣衛千戶,過來查些鄉野小案,那真的是大材小用,殺雞用牛刀了。

木析感慨的圍觀了一下沈實辦案,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一個好的官員,就是要知人善用,這樣才能解放雙手,去做一些更值得做的事情。

比如——財政赤字。

比如——這些地方宗族該怎麽處理。

哦,不對,說宗族其實不太合適,其實就是一些地方上極其有聲望,有財富,有勢力的,以宗族為形式的地主。

其實地主在封建社會很正常,可是這些地主不一樣。

她們的手底下,有太多太多的隱戶了。

這些隱戶,沒有大寧戶籍,也沒有人身保障,即使是被打殺了,告到官衙也無用——因為理論上來講她們不屬於官府的屬民。

當然同樣的,作為隱戶,他們也無需納稅。

木析看著手底下的戶籍數頭疼。

一縣之數,六千餘戶人家,按成丁算的話,大約有三萬多人口,如果不是對數字很敏銳,對地方事宜有一定了解的,說不定是看不出這個問題的。

這要是按照文嶺縣的面積跟人口算,這個人口密集度,方圓幾百裏不知道有沒有一個人。

就算去掉那些極端地形,比如森林,比如高高低低的山脈,比如湖泊河流,剩下的人口密集度那也不對啊,這麽算的話,文嶺縣轄下那最多不就一個小鎮,兩個鄉?這糊弄誰呢?

她想了想,毫無疑問,有些山民,也就是山村肯定是沒有被攘括在內的。

估計那些山村窮的,衙役一來不願意走那麽遠的山路去征稅,二來也心知肚明,真要征稅估摸著也沒什麽油水可撈,他們要那些山民那兩三個破爛做什麽?

剩下的,那就是被那些又是富戶,又是地主的人護在手底下的隱農了。

隱戶的由來已久,一般都是由於朝廷征稅過多,百姓負擔無力——一沒有財產,二沒有田地,三又面對各種名目繁多的雜稅,最後為了求生,只能淪落到尋求當地大戶的庇護,成為隱戶,只讓地主收租,而不給朝廷納稅。

這麽看來隱戶從百姓的角度似乎是合理的。

但這裏必須結合實際來看。

大寧朝廷已經修生養息,無為而治了近五十年啊!這五十年裏,作為江南普通農戶出身的木析必須解釋一句——大寧的征稅,包括苦役軍役真的不多。

即使有地方政策的不同,但大致政策地方都是跟著朝廷走的,不可能離譜到讓這麽多百姓淪為隱戶流民啊。

這種都是朝廷末期,亂象叢生的時候才會出現的。

所以下鄉那三個月,木析是真的下功夫了解了一下這些隱戶的歷史由來,大致結合得來的信息總結了一下。

這些隱戶有一部分,至少很大一部分原來可能是大戶人家的奴隸後嗣。

這些人是名正言順的成為隱戶的,沒有成為良民。

剩下的,根據那些村裏老人的說法和縣志來看,應該是一些沒有財產,無田無家的流民,原隱戶,原良民並沒有吃到新朝安穩人心的福利,繼續成為了隱戶。

這麽說吧,本來新朝剛立,萬象更新,寧朝新立對於百姓是有很多隱性的福利政策的,但這些紅利在過了新朝初期以後就沒有了。

比如免費分田,分地,前面三年到五年免稅,大赦天下,鼓勵侍農,鼓勵讀書,不計前嫌無論原來什麽出身,都是可以重新登記為良民的。

但是這些福利至少在文嶺縣,是沒有讓這裏的百姓享受到的。

根據縣志記載猜測,應該都被當地大戶,勢力大的宗族給瓜分了本來應該百姓享受的新朝福利。

那麽當時的縣衙跟知縣在裏面扮演了什麽角色?

這麽說吧,之前有幾任的知縣,由於朝廷官員不夠,都是任用的前朝官員,或者從地方的官吏裏面選的。

不幸的是,當時這裏的知縣有幾位是本地大戶人家出身的。

不過朝廷反應很快,畢竟傻子都知道不能讓本地人擔任當地父母官,所以不滿三年很快換了新知縣。

但還是晚了一步,因為後面的知縣沒有一個能應對這樣的歷史遺留問題。

嗯,有些有沒有發現問題都還是一個未知數。

田已經分下去了,分給的也是當地平民,這能要回來嗎?

田已經分完了,即使是再想安置其他隱戶,你拿什麽來安置?

想要處理那些宗族跟大戶,你有什麽底氣跟底牌處理?你跟朝廷說我要弄死手底下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登記在冊的良民?

朝廷說我弄死你得了。

反正為了此事跟當地宗族鬧起來的知縣的下場,可以參照前面幾個現在應該已經在家養老的官員來看。

木析想著這些情況,皺了皺眉。

先不急,事情是急不來的,這些都是可以慢慢地,徐徐圖之的。

還有其他問題等著她呢,而且迫在眉睫,比如財政赤字。

這事木析是早有預料,因為當地的官府拿這裏的宗族,百姓,大戶人家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官府勢力不強勢,對地方的掌控也不足,甚至很多事情都是藏著掩著的,官府都完全不知道。

這樣的官府都有一個共性——窮。

窮到什麽程度呢?窮到居然拖欠了衙役的工銀。

要不是不少衙役是原來的罪民,官奴出身,加上這地方無田無地無財產的百姓,日子確實是難過,估摸著不少衙役說不定都不幹了。

不過說起來,縣衙雖然窮,但也不會缺了官員的好處,木析就發現這裏官員的月銀是超過了其他正常官員的月銀的。

反正拖欠工資拖欠的是吏員的工資,絕對不會拖欠官員的,官員的工資還漲了不少。

臨時工?臨時工那就是克扣工資加拖欠工資嘍。

反正也沒多少人敢跟官府要工資的。

這問題怎麽解決?

反正現在說要剪掉官員月銀,那肯定是不可取的,就算她是知縣也會人心不齊,導致手底下的人對她心生怨懟。

但那只是時機不到,到了她說扣就扣,她就是這麽摳的上官!

……

像文嶺縣這樣的地方,自然風貌確實是好看。

只有一點,對於科技不夠發達的時代來講,實在不是什麽宜居地,因為開發人的適居環境,所需要的成本和代價實在太大。

最直觀的影響就是——耕地不足。

木析來之前也很疑惑,明明是跟江南一樣的山清水秀環境,既不是什麽沙漠,又不是鹽堿地,甚至也沒有降水不足,怎麽就沒耕地了?

真的不是被底下的官吏給糊弄了嗎?

後來走過了不少鄉下,她發現真的耕地不足。

原因很簡單,因為這裏的地貌實在太覆雜太破碎了。

很難有一塊連貫的,完整的耕地,大多是連綿的小山脈,很多村子都是山村,交通不方便,取水不方便,更別說灌溉。耕地也是在山上,山是石山,這種山上的耕地懂的都懂。

土層淺,下雨就水土流失,不下雨就灌溉不足。

然後算起來,這種地方的耕地全部都是劣田。

良田呢?良田都在大姓宗族的手裏,本來應該分給一整個縣全部百姓的田,被幾十家大姓宗族給分了,他們都富死了。

木析呢?木析都快氣死了。

沈實給她處理完案子回來,面對的就是一臉慍怒的木析。

他不動聲色的拾起地上的縣志,掃了一眼,不明白她發什麽火,就問道:“這是怎麽了?”

木析哼了一聲,把這裏的問題簡明扼要的解釋了一下。

沈實微低頭,最後只能笑著搖搖頭:“怪不得我說許老為什麽會打發你來這麽個地方,確實是有難度。”

他心道,能在這種地方做出來成績,那真的就完全可以說在地方是歷練出來了,不過許老對她的關門弟子這麽有信心的嗎?

真不怕小弟子折在這個地方?

他回過頭一看,就發現木析一臉期待的看著他。

額……

沈實不動聲色的道:“術業有專攻,你找我問可就找錯人了。”

木析一想,也是,隔行如隔山,沈實算是軍警體系的,跟她們完全不一樣,問沈實算是白問了。

她撓撓頭:“算了,我有思路,一個一個試,總能有好的結果的。”

沈實:“不過像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先例。寧城州的知州很硬氣,直接把轄下數十家大姓村子的多出來的田地,收歸了官府,後面又分給了流民。”

當時他們錦衣衛還接到了舉報,還以為這是個什麽欺壓百姓的大貪官,前去查情況,最後查出來的一看,氣都氣死了。

這事還往上報給了聖人,聖人也是大怒。為此不少原來在基層幹過,小有成績往上走的官員還受到了牽連。

這也給了京官一個警鐘,不少官員更不願意下放到地方了。

木析若有所思,又搖頭道:“現在還不行,要等。”

等到所有事情都明朗後,阻力就沒那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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