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第十三顆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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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江懌塵才從書房出來。

父親一回府,就將他喚去書房,說是要給他說一門好親事。

所謂好親事,需得門當戶對,互幫互扶,讓眾人稱羨。

隨從緊跟上江懌塵:“公子,老爺和你說什麽了啊?是不是答應公子出遠門了?”

江懌塵頓住步子,笑得苦澀:“平堯,我們走不了了。”

平堯皺著臉:“老爺不同意?”

為了這趟遠門,公子準備了數月,公子自小就想去外面的世界闖一闖,但老爺看管得嚴,公子從沒出過虞城,就連出個江府,老爺都得派人跟著公子,生怕公子出了什麽事。

江懌塵動了動喉結,半晌,才開口:“父親給我說了一門親事。”

“啊?”平堯激動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下意識看向屋門緊閉的書房。

公子一到成親的年紀,就有不少人上門說媒,但都被老爺委婉拒之,能讓老爺認可的人,必定是達官顯貴啊。

“公子,老爺給你說得是哪家的姑娘啊?”平堯好奇道。

“沈歌欽。”江懌塵面無表情。

他和她今日才在詩宴上見過一面,一句話都沒說上。

“公子,沈小姐哎。”平堯雙眼忽地冒光。

沈小姐秀麗端莊,公子儀表堂堂,要是沈小姐和公子真成了,那就是虞城的一對璧人啊!

江懌塵垂眸,輕聲道:“她怕是,也和我一樣的心境吧。”

“啊?”平堯聽不明白。

“算了。”江懌塵輕嘆了聲氣,邁開步子。

沒走幾步,江懌塵忽地剎停了步子,擡頭,凝眸盯著一處。

平堯差點撞上公子,往後稍退了一步:“公子,怎麽了?”說著,循著江懌塵的目光望去,黑漆漆的一片,什麽都瞧不清。

“走吧。”江懌塵斂回目光。

平堯也不追問了,忙跟上公子。

江鐸一身玄色的衣衫,隱在夜色中,無人瞧見,更不會有人叨擾。

他手握著還剩一半酒的瓷瓶,盯著江懌塵的背影,目光炯炯。

風起,他額前的發須被吹起,輕遮住他的眼簾。

他就知道,在父親心裏,只有江懌塵一個兒子,而他,不過是他一筆不願提起來的風流債罷了。

江懌塵的妻子,江家的冢婦,自當要費心思挑選。

可惜啊,這門親事,成不了。

江鐸猛灌了一口酒,他絕對不會讓這門親事成了的。

父親費盡心力替江懌塵鋪好路,就為了保他仕途一帆風順,讓他能一生無憂。

江鐸凝眸盯著院裏的那排指路燈盞,扯了扯嘴角,驀地將酒瓶往地上一砸,他偏不讓他們如意!

他從懷裏拿出一方絲絹,盯了半晌,忽地松開手,絲絹霎時就被風吹走了。

半晌,他想再去尋絲絹,早不知它落到了何處。

夜深了,柳家燈火通明。

府裏的巡邏下人經過小姐的院子,遠遠就能聽到夫人的大嗓門。

從小姐參加詩宴回來後,鬧得就沒歇過。

整個虞城,誰不知道夫人脾氣火爆,獨斷專行慣了,主家老爺都壓不住她。

老爺勸一句就被夫人懟一句,鬧得不可開交。

被趕出屋的下人排排站在院內,大氣不敢喘,生怕一個不小心惹禍上身。

屋裏,忽地傳出一記瓷片碎地的聲音。

緊接著就響起老爺的聲音:“金嶺花!你不要太過分了!”

“柳修福!你吼我?”柳夫人不可置信,“我這都是為了你柳家啊!”

“你簡直不可理喻!”柳老爺背過身,“非得鬧得雞飛狗跳。”

“柳修福,這麽多年,府裏大大小小的事,你管過嗎?”說著,柳夫人指向一言不發的柳織盈,“盈盈未來是要成為太子妃的!你除了去巴結你的那些沒半點本事的酒友,整些不著道的法子,你還做過什麽!”

“你你,”柳老爺結巴,氣得拂袖,“我不管了!”丟下這句話,柳修福就離開府了。

柳夫人一屁股坐在紅木凳上,氣得將衣袖捋上去,他要走,就讓他走,走了就別回來了!

柳夫人轉頭,直勾勾盯向柳織盈,她真是恨鐵不成鋼啊。

“盈盈,你瞧瞧,這就是你那不成事的爹!我還能指望他什麽啊!”頓了頓,“我只能指望你了啊,盈盈。”

她的女兒要是做了太子妃,那整個虞城,還會有誰看不起她金嶺花!看不起他們柳家啊!

柳夫人攥著帕子,手搭在腿上:“盈盈啊,你和太子殿下都去參加詩宴了,你怎麽不多和太子殿下說說話啊?太子殿下要是高興了,沒準兒今晚上就來我們柳家用晚膳了。”

她早該料到了,她這女兒不會來事,不主動啊。

全虞城的姑娘家都巴不得和太子殿下見上一面,說上一句話啊。

“早知我就該推了那喜宴,和你一塊兒去詩宴。”柳夫人後悔莫及。

她費了那麽多心思,就為了讓她的女兒能成為太子妃!她倒好,不爭不搶,難道等著別人把這太子妃的位子搶去嗎!

“盈盈,我和你說話,你聽見沒?”

柳織盈低著頭,沒有駁一句話,也不說一句話。

“盈盈!”柳夫人氣得拍桌而起。

“夫人,小姐她……”柳織盈的貼身丫鬟想為小姐說句話,但話到嘴邊卻不知怎麽開口。

“小丹,你給我閉嘴!”柳夫人呵斥道,“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兒!木梅,去,掌她的嘴。”

站在柳夫人身側的木梅,瞟了一眼柳織盈和小丹:“是,夫人。”

小丹怯怯地站在原地,嚇得緊閉上眼,靜靜等著那巴掌落下來。

“母親。”柳織盈驀地出聲。

木梅一聽到小姐開口,瞬間頓住手,松了口氣。

“小丹是我的丫鬟,木梅沒資格打她。”柳織盈道。

“我和你說太子殿下的事,你一句不應,我讓木梅掌小丹的嘴,你就說話了,”柳夫人氣得說胡話,“我差點以為我生下的是個啞巴呢。”

“我是啞巴不打緊,太子妃不能是啞巴。”柳織盈輕聲道。

“盈盈!”她怎麽就生下這麽一個不聽話的女兒啊!

“我和你爹給你鋪了這麽多路,就為了讓你成為太子妃,我們也能沾點你的光,柳家也能指著你光耀門楣!”

“母親,”柳織盈擡眸看著她,“您的女兒當不了太子妃。”

她不想入宮,也不想當太子妃。

柳夫人急了:“胡說!我金嶺花的女兒生來就是要當太子妃的!”

她疾步踱到柳織盈面前,手緊掐住柳織盈的胳膊,眼不眨地看著她:“盈盈,你就是要當太子妃的,除了你,沒有人能配得上太子殿下,為了你爹,為了我,也為了柳家,你必須當上太子妃。”

柳織盈被她掐得眉頭輕蹙,眸露瀲灩:“母親,那我呢?”

金嶺花紅著眼:“我的傻女兒,這也是為了你自己啊,你要是當上了太子妃,日後你就是奕國的王後了,”她蹙著眉,“盈盈,你記住,你是柳家唯一的嫡女,你要為柳家付出,等你成了太子妃,我們柳家就不會被人看扁,也不會再有人嘲笑我們柳家是小門小戶。”

要不是沾了王上的光,他們柳家哪能在虞城呆下去啊。

柳織盈輕閉上眼,她明白了,她生來就是為柳家而活,為了柳家,她要拼命去爭太子妃的位子。

柳夫人緊握住柳織盈的手:“盈盈,你就是太子妃,你一定要成為太子妃。”

柳織盈沒有應聲。

柳夫人拔下自個兒發髻上的珠釵,將珠釵插進柳織盈的發髻上,捧著她的臉細細端量一番,誇讚道,“沒有人比我的女兒更適合戴上金釵珠翠,更適合做太子妃。”

金嶺花眼裏閃著淚,擡手輕撚去柳織盈臉上的淚,將她擁進自己的懷裏:“盈盈,你千萬別讓爹和娘失望啊……”

夜深了,小丹拿了條精繡的帔子披在小姐肩上。

夫人走後,小姐就一直坐在梳妝鏡前,不曾挪過身子。

“小姐,歇息吧,”她輕聲道,“你眼睛都熬紅了。”

“我睡不著。”柳織盈手輕攥著肩上的帔子。

“小丹陪著你。”小丹輕覆上柳織盈冰冷的手背,想把她的手捂熱些。

柳織盈溫柔一笑:“我沒事,你去歇下吧。”

小丹想了想,走到床榻前,趴下身,從榻底下拿出一個小木匣。

小木匣是小姐在攤鋪上相中的,匣裏面是小姐這幾日抽出時間繡制的絲絹。

她知道,小姐一點都不想當太子妃,小姐對太子殿下沒有一點心思。

小姐心裏真正念著的,另有其人。

天剛亮,沈府裏的下人就開始清掃院落,擦拭燈盞、打水澆木。

管事的嬤嬤一個沒看緊,就有人開始偷懶。

三倆下人圍在一塊,互通消息——

“昨晚上,公子回屋後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有人親眼看到石豆被公子趕出院裏,石豆現在還睡在後廚呢。”

有人抻長脖子:“公子為什麽發火啊?”

問到點上了!

一丫鬟手握著掃帚,給另外的人使眼色,防著管事的嬤嬤。

管事的嬤嬤最愛告狀,要讓她知道了,她們都沒有好果子吃。

其中一丫鬟急了,扯了扯她的袖子:“快說說,到底怎麽了?”

圍在一塊八卦的人急切想知道昨晚上到底怎麽了?

聽前院守著的姐妹說,素日話不多說半句的公子,可是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呢。

公子雖冷著一張臉,但也不是喜怒無常的人啊。

一丫鬟環顧四周,用手擋住嘴巴,小聲道:“聽說,是因為歌欽小姐的親事。”“親事?”眾人驚訝。

“我親耳所聞。”一小丫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咳咳。 ”梧桐故意咳嗽了幾聲,圍在一塊的人頓時散開。

方才還在八卦的丫鬟一瞬噤聲,一眾人向沈歌欽行禮後,立馬散開,各做各事。

梧桐垮著臉,她可是聽得清清楚楚,她們不好好打掃,竟在背後說小姐和公子的不是,真是膽子大了。

“小姐。”梧桐看向沈歌欽,只要小姐一句話,她就去好好說說她們。

“走吧。”沈歌欽說道。

“小姐。”梧桐小臉皺成一團,小姐可真沈得住氣。

沈歌欽看向梧桐手裏包好的一支箭:“你先出府,將這件事辦了。”

梧桐頓悟,她被氣到忘了小姐交代的事了。

太子殿下送給小姐的箭,要盡快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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