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啟正將母親從家裏帶來的瓜果蔬菜等土特產分為了十多份，然後一份一份地往老師們的宿舍派去。

羅啟正拎著一袋子花生來到梁涼老師宿舍時，一個皮膚白皙，面容清秀的男孩給他打開了門。羅啟正驚異地看著他問道：“你是？”

男孩笑了笑說：“你沒見過我，不過肯定聽過我的名字。我叫陳文飛，我媽平時都叫我小飛。”

“噢！你就是那個……”羅啟正忽然覺得說話有失禮貌，慌忙中把後面要說的話變成唾液吞了回去。

“進來坐吧！不要站在門口了。”陳文飛說完，又朝他笑了笑。

羅啟正進到屋子後，陳文飛輕輕地關上了門。

羅啟正還是第一次進梁涼老師的宿舍，以前他把禮物送過來的時候，梁涼老師都是走出宿舍門口接他的禮物。

然後她說上幾句客套話，便又走入宿舍，關上了宿舍的大門。宿舍裏彌漫著濃濃的藥水味道，羅啟正把裝著花生的袋子交給了他，然後禮貌性地坐在凳子上，他的鼻子強烈地做著逃離此地的抗爭。

羅啟正來學校教書幾個月，竟沒有與陳文飛見過一面。他覺得這座校園雖然不大，卻深得讓人覺得恐怖。

陳文飛遞給羅啟正一杯開水，說道：“我媽媽去上課了，要好一陣子才回來。”

羅啟正站了起來，把白開水放在凳子上說：“噢！其實也沒什麽。我媽從家裏帶了點吃的東西過來。上次你媽說喜歡吃花生，所以我就又送了點過來。”

“真的麻煩你了。其實不是我媽喜歡吃花生，是我喜歡吃。你家裏的花生米又大又香，挺好吃的。”

“噢！原來這樣。那下次我再給你送花生過來。我先回去了。”

羅啟正剛想走出宿舍，忽聽見陳文飛在他後面急促地喊道：“我們可以聊聊嗎？”

他回過頭，看見了陳文飛哀求的眼神。

“當然可以呀！”羅啟正無奈，只好把凳子上的開水端在手上，坐在了凳子上。他開始環顧四周，發現屋內雖然腐味雜陳，不過東西被收拾得井然有序。羅啟正看見一張雙人鐵架床的下鋪擺著不少成型的積木，床頭上擺放著幾本書。

羅啟正拿起床上的積木問道：“你喜歡這玩意嗎？”

“在家無聊，找點樂子而已。”

“我們小時候玩的都是卡通紙牌和玻璃球。”

“小時候我也玩過玻璃球。我家門口外的泥地上還有玩玻璃球挖出來的小洞呢！現在我偶爾會跟這裏的學生玩。不過我媽把我看得很嚴，她都不讓我出門。”

“你媽是怕你出意外。對了，你看得都是什麽書？”

“都是無聊才看的一些書。”陳文飛隨手拿起一疊書，遞給羅啟正。

“《橘中秘》、《怎樣成為象棋高手》、《海賊王》、《七龍珠》，哇！還有我喜歡的《灌籃高手》。”

“這些都是我的病逼出來的愛好。”

“你的象棋下得不錯吧。有空我得跟你下幾盤。”

“談不上厲害。無聊時我會一邊參考著書一邊自己跟自己下，久而久之就習慣了。其實，我最喜歡的是漫畫。讀大學時我就喜歡畫漫畫，後來生病後索性退了學。這樣也好，有更多的時間可以一邊看漫畫，一邊畫漫畫了。”

陳文飛建議出去走走，羅啟正的鼻子早就抗議了。他忙說：“好呀，反正我下午沒課。那我們去哪裏？”

陳文飛顯得很興奮：“我們去學校後山的水庫，好不好？”

“太遠了，我怕你媽會擔心。”

“不怕，我給她留紙條，就說我跟你去你家拿花生了。”陳文飛說完，當即坐在桌子旁給他媽媽留了一張紙條。

陳文飛盛情難卻，羅啟正只好勉為其難。他們爬過學校後面的圍墻，繞著小路走上了半裏地，官清水庫大壩像一座城堡的圍墻一樣展現在他們面前。陳文飛一馬當先，第一個爬上了水庫大壩。羅啟正在大壩下面看見他撐開雙臂，仰著頭閉著眼睛，做出要翺翔的姿勢。

“你應該很久沒有出過門了吧。”

“是呀！我向往《海賊王》裏路飛那種自由自在的生活。你看，我的皮膚那麽久接觸過陽光，都像張白紙了。魏晉時期的名士也像我這樣的吧，聽說他們往頭上一抓，就可以抓到一把虱子。”

“是呀，人總不能老跟自己過不去。”

“人總不能老跟生活過不去。我有個想法，以當年修建官清水庫的時代為大背景，將那個時代的艱辛和苦難，通過有趣生動的漫畫形式表現出來。”

“這個想法不錯！加點調侃的佐料，再難啃的生活一樣有滋有味。”

陳文飛坐在水庫岸邊的一棵大樹底下，遠眺著那作為水庫屏障的連綿起伏的青山，覺得心曠神怡。他繼續說道：“我爸爸跟我說，爺爺當年就修建過水庫。當年的人苦呀！當時爺爺就是因為餓到沒飯吃，才硬撐著吞下了一只癩□□，結果中毒死了。聽說他死的時候，渾身發黑，不堪入目。苦難的生活其實就是一劑□□，逼得你把它吞下肚子，弄得你穿腸爛肚。”

“想不到家家都有本苦難的經。”羅啟正忽然覺得自己的生活並沒有那麽落魄了。他父母健在，工作有了，身體健康，還一不小心有了自己喜歡的人和喜歡自己的人，他頓時覺得很知足。

“我爸爸生前老教導我，生活要樂觀。他最大的願望是想看到我完成自己的漫畫集。其實我覺得，生活處處有漫畫。那年一輛泥頭車把他的身體撞得七零八散的，我就想，他肯定是學盤古開天辟地一樣，將自己最後的一口氣變成風與雲，將他的一只眼睛變成太陽，另一只眼睛變成月亮，將他的手足身軀變成起伏的山川，將他的汗水變成滋潤土地的甘霖，將他的熱血變成江流湖泊。我覺得將我爸爸的身體畫成漫畫，它們應該是春天的色彩。還有我爺爺那渾身發黑的身體，我給它畫上一雙白色的翅膀，那不就是傳遞人間福音的天使了嗎？”

兩人沈默地坐在樹蔭底下，午後的太陽緩緩地落入山間，村落裏冒出了一串串飄逸著濃郁的生活氣息的炊煙。

陳文飛轉過頭對羅啟正說：“其實今天我叫你出來主要是想告訴你，如果你喜歡林藝，不用顧慮太多，跟她在一起。”

羅啟正慌忙擺著手說：“不，不！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和林藝之間沒什麽，她應該和你在一起，你才是最需要她的。”

陳文飛笑了笑，說了一些他與林藝之間的往事。陳文飛和林藝從小一起長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馬。陳文飛打小就喜歡林藝，可心高氣傲的林藝始終把他當作大哥看待。雙方父母都希望他們長大後能夠喜結連理，可林藝一直對此嗤之以鼻。迫於林南的威嚴，林藝只好一直忍氣吞聲，只是表面上服從父母的安排。後來陳父在車禍中喪命，陳文飛患上了羊癲風，陳家家境便一落千丈。陳文飛退學回家後，對林藝依然是念念不忘。可是他知道自己已配不上林藝，只好趁病整天躲在屋子裏，以看書，下棋和畫漫畫尋求心靈的慰藉。

“近段時間學校裏都在傳，說你和林藝好上了。其實說實話我心裏很難受，但是看到她幸福我也感到很欣慰。”

“你真的不要誤會了，我和林藝只是普通朋友。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樣！”

“那是怎樣？難道手都牽了嘴都親了還是沒有關系，還是普通朋友嗎？羅啟正，我一直很佩服你，你不要讓我從此以後看不起你。”

羅啟正一時語塞，他覺得這回跳下黃河都洗不清了。自從上次他在水庫裏救了林藝後，林藝便對他進行了死纏爛打的情感進攻。林藝經常會到羅啟正宿舍幫他洗幹凈床褥和衣物，把他的宿舍收拾得井井有條。

每當羅啟正回到宿舍，再也聞不到那死老鼠一樣的餿味了，只有那淡淡地散發著陽光味道的清香。除此之外，林藝還會在她沒課時去看羅啟正上課。

羅啟正上語文課時，林藝會在課堂上舉手提問一些古怪而有趣的問題，課後她會毫不慳吝地讚揚他；羅啟正上音樂課時，她也會自告奮勇地在講臺上哼唱幾首好聽的流行音樂；

羅啟正上體育課時，她便參與進來跟學生們一起跳繩，踢毽子，扔籃球和甩乒乓球等等。在學生看來，林藝已經是他們心目中鐵打的師母了。

羅啟正告訴林藝說，他喜歡的是袁紫莉。

林藝說：“我喜歡的是你。”

羅啟正告訴陳文飛說，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陳文飛說：“你不用騙我了。”

此次談話不歡而散。羅啟正看到陳文飛獨自走入宿舍，不久後便傳來梁涼老師的罵聲。

羅啟正想，陳文飛會在漫畫裏把他那飛揚跋扈的母親畫成什麽樣子呢？是那騎著掃帚的巫婆，還是海賊船上那個不可一世的胖女人？

不管怎麽樣，他總能夠用漫畫這把“利刃”在生活路上披荊斬棘，高傲得不可一世。

而他自己呢？此刻漆黑之夜鋪天蓋地而來，他覺得自己如浮游飄蕩於江海之中，竟不知身處何方。

羅啟正夜不成眠，殘夢裏盡是袁紫莉零碎的身影。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老戰士》，請多多指教！相信你也一定會喜歡這種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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