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近半個月，羅啟正覺得生活很愜意。自從上次與父親鬧翻後，他便很少回家了。

羅母來學校看了兒子幾回，每次來的時候她都大包小包地帶了不少大米、花生、綠豆和地瓜過來。

她剛走入羅啟正宿舍就埋怨裏面有死老鼠一樣的餿味，然後一邊幫他收拾屋子，一邊喋喋不休地跟他說了鄉裏的不少近況。

羅啟正從母親口中得知，狗叫雄羅雄不知從哪裏帶回了一位外地女人，聽說都快要結婚了。

羅啟正雖然不喜歡母親無休止的絮叨，但聽到這個消息後他著實為羅雄高興了一番。

他想起了上次與羅雄在小樹林裏討論“歡愉”這個話題，這以後他不用再從母牛身體裏體驗此間滋味了。

羅母埋怨他為什麽老不回家，羅啟正以教務繁忙為由搪塞了過去。

羅母回去時對他說：“我知道你不回家是因為恨你爸。你爸希望你到外面闖蕩掙大錢。我覺得教書也挺好，在鄉裏撈個好名聲，不像你老娘一樣只會挑撥是非。當初你哥要是不被他逼得那麽緊，現在就不會連個影兒都見不著了。”

在羅啟正印象裏，母親就是整天沒心沒肺的農村婦女。想不到今兒她煽起情來著實把自己深深觸動了一下。

“我知道了，您回去吧。有空就來這坐坐。”

羅啟正將母親帶來的土特產分了不少給老楊和林藝。

老楊說自己在學校後面的空地裏種了不少農作物，基本上可以自給自足，不必救濟。

羅啟正埋怨說，這是什麽話呀！這是鄉裏鄉親的禮尚往來算是聯絡感情。

老楊拗不過他，便收下了一點瓜果。

羅啟正將剩下的都送給了林藝。

林藝覺得無功不受祿，不好意思收下。

羅啟正說，“其他老師都有了，你就收下吧。”

林藝半信半疑地收下了羅啟正的心意。羅啟正覺得不應該對林藝說謊，他暗自思忖要是下次母親再帶東西過來的話，他一定得把學校的老師派個遍。

後來羅啟正得知，林藝是副主任林南之女。她說是為女承父業回來這裏的，羅啟正半信半疑，他不相信這年頭還有思想覺悟那麽高的年輕女子。

林藝雖是大專畢業，卻只比羅啟正大一歲左右。

羅啟正問她：“你是不是還沒學會走路就上學了？”

林藝回答說：“那是因為你個子比牛大了還沒上學。”

羅啟正笑著說:“我們都是時代的奇葩。”

林藝眉頭微蹙，“我們都是被遺棄的一代……”

合格的鄉村教師應該是個全能藝術家。

除了語文數學和英語要精通，最好能兼長音樂畫畫和體育，反正是多多益善。

羅啟正對語文、音樂和體育算是略為精通，稱得上是“半桶水”鄉村教師。

剛開始上語文課的時候，羅啟正戰戰兢兢地拿著老楊事先給他準備的教案讀著。

後來覺得魂兒總算在課堂上緩過來了，他便如魚得水般把課文內容講得洋洋灑灑，大氣磅礴。

課後老楊拍著他的肩膀表揚他說，好家夥，深得我真傳。

林藝也是個全能的“藝術家”。

有一次，羅啟正經過她授課的教室時，正發現她教學生跳芭蕾。

羅啟正看到她婀娜的身姿在破舊的教室講臺上翩翩起舞，仿佛仙女下凡的身影，感覺是驚呆了。

他想起了袁紫莉。

她也會跳舞，他曾經在學校的舞臺上，摟著她纖細的腰，贏得了舞蹈比賽三等獎。

不過細節問題得抓好，課文知識和人文關懷都得註重，以後多鍛煉就有經驗了。

音樂課上，羅啟正完全撇開音樂書上的各類民歌而不顧。每次上音樂課前，他便在小黑板上抄一段流行音樂，在課堂上他先示範著唱了一遍，然後再一句一句地教學生們唱。

兩個星期下來，羅啟正教會了學生唱《同桌的你》、《光陰的故事》、《一生有你》和《你是我找了很久的溫柔》等流行歌曲。

這些音樂朗朗上口，羅啟正一節課可以教會學生唱兩首歌。等學生學會唱歌之後，他就把全班同學分為兩組，以比賽的形式各組哼唱一首，看哪一組唱得聲音最洪亮。

每每這時，整幢教學樓像炸開了鍋似的，羅啟正不得不捂著耳朵從教室裏逃竄出來。

老楊批評羅啟正說，不能老教學生唱那些酸的掉牙的情歌，要以音樂書上的歌曲為主。

再說，縣教育局組織舉辦的中小學生迎接國慶的□□比賽快要開始了，最好能夠利用音樂課教會學生唱一些□□。

羅啟正翻遍了音樂書，終於找到了幾首比較朗朗上口的□□。第一首是《保衛黃河》。羅啟正輕輕地哼了一下：“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

這國慶節的叫學生保衛黃河，顯得有點不合時宜。第二首是《爹親娘親不如□□親》。羅啟正覺得這首歌的歌詞很有意思：“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親；千好萬好不如社會主義好，河深海深不如階級友愛深……”

這些歌詞聽起來雖說肉麻，但也見證了那段歷史裏激昂向上的時代精神。

最後他選定了《大中國》。這首歌好唱好記，能夠順應時代陶冶學生的愛國情操，這不也是老楊希望看到的嗎？

羅啟正想起小時候音樂老師教他們用笛子吹奏過《大中國》，這一次他要組織學生用笛子吹奏一段，再合唱一段，這樣就使得整首歌更顯立體感了。

羅啟正最享受的是陪學生上體育課。

他擅長籃球、排球、乒乓球、羽毛球、毽球，以及跑步、跳高和跳遠等，不管學生喜歡哪項運動，他都可以奉陪到底。

當然，他最喜歡的還是籃球和乒乓球。上課時，他便到體育器材室領了幾個籃球，在簡陋的球場上教學生如何正確地投球，“兩步半”運球上籃以及簡單的進攻和防禦等等。

學校經費有限，器材室籃球不多，不過乒乓球拍倒存有不少。

羅啟正喜歡在老楊宿舍門前荔枝樹底下的球桌旁與學生們打乒乓球。

他想起當年與老楊在球桌旁推心置腹的光陰，距今已有六七年。

歲月如梭，他對老楊當初對自己說的話依然是一知半解。

只是他已經開始慢慢習慣了生活的無常，以及懵懂地探索著生命的意義。

羅啟正把從家裏帶來的睡網系在了荔枝樹粗大的腰身處。沒課的時候，他便像猴子一樣爬上樹，搖著樹上的睡網迎接秋風的饋贈。

茂密的樹葉在盤旋的虬枝上像傘似的鋪展開來。

經過這裏的行人並不知道，原來頭頂上那像銀白發絲一樣垂落下來的粘稠的液體，竟是羅啟正春夢正濃時嘴角掉下來的唾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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