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啟正知道袁紫莉想知道些什麽。那天老楊問他是否願意回官清小學教書，他就很坦然了。

人總得為自己的將來找點盼頭，即使這個盼頭是短暫的，渺茫的，像債一樣要還的。

羅啟正把高考的事告訴袁紫莉後，他感覺她的臉色烏雲密布，要下雨了。

袁紫莉想不明白，羅啟正為什麽將大好機會拱手相讓，而且還是讓給一個整天無所事事的小混混羅啟鑫。

袁紫莉想起黑色的高三，羅啟正每天早晨第一個到教室，晚上最後一個離開教室，沒日沒夜地在高聳如山的書堆裏尋找將來的出路。

那時候她只是覺得羅啟正是學習的榜樣，所以每次遇到學習上的難題，她願意主動向他求助。

後來她願意跟他坐在一起晚自習，願意與他分享MP3裏動聽的音樂，願意替他到飯堂打開水了。

每天中午放學後，袁紫莉吃過午飯便將自己和羅啟正的熱水壺灌滿開水。

她將水壺提上五樓的教室時，便氣喘籲籲地朝著教室大聲喊道：“羅啟正，你的開水來啦！”教室裏面埋頭學習的同學扭過頭埋怨著盯著她，可她眼裏看到的只有羅啟正。

而羅啟鑫呢？袁紫莉覺得他整個高中是混過來的。

袁紫莉知道，羅啟鑫去得最多的地方是網吧，有一段時間還沈迷於賭球。

後來他把一個月的夥食費輸光了，就來找羅啟正求助。羅啟正每個月的夥食費本來就不多，還要從牙縫裏擠出一部分給他那可惡的堂弟，袁紫莉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讓她更難接受的是，羅啟鑫經常會給羅啟正派香煙，帶他去喝酒，認識一些豬朋狗友。

袁紫莉提醒羅啟正說，不能跟他堂弟學壞了。羅啟正說，不用擔心，我知道我堂弟的為人，至於我就更不會學壞了。

袁紫莉有理由相信羅啟正。

每到周末，學校飯堂便關門大吉，學生只好到外面快餐店解決溫飽問題。

袁紫莉叫羅啟正陪他一起吃飯，羅啟正總找了理由推脫。袁紫莉在快餐店看到羅啟正好幾次，每次他都是提著黑色塑料袋把飯菜打包回去。

後來，她發現羅啟正竟然只買了一份飯，然後勺了一袋免費的清湯，將它們一並塞進黑色塑料袋裏。他急匆匆地趕出快餐店，像做賊一樣。

袁紫莉想不到他會這麽折騰自己，連飯都不吃了便追了出去。袁紫莉追上羅啟正時，他已走到了校門口。她故意追問他黑色塑料袋裏裝著什麽。

羅啟正堆著滿臉的笑容搪塞她說，是打包回去的雞腿飯。袁紫莉生氣了，她用書狠狠地拍了一下塑料袋。

袋子被戳破了，雞腿變成了一堆清湯“嘩嘩”灑落一地，白飯也從袋子裂口掉了出來。學校門口的人都好奇地看著這一幕，像看耍猴一樣。

羅啟正傻傻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他手裏的空袋子在微風裏一晃一晃的，無奈地滴完那脆弱的謊言。

“你為什麽不想讀書，你為什麽那麽傻？”袁紫莉覺得自己的好心情都被羅啟正給攪亂了。

“我已經讓啟鑫報了師範學校，等他畢業後會回到我家鄉小學教書。你知道的，就算我去讀了，畢業後一樣會回去。所以，不管誰去讀，結果都是一樣。”

“這怎會一樣呢？你應該去接受更多的知識，你應該有更大的出息……”袁紫莉忽然覺得沒了底氣。

她不也一樣不想去讀大學了嗎？可轉念一想，她又覺得自己和羅啟正不同，他就應該上大學。

袁紫莉扮演著局外人和局中人的角色在生活的門檻上進進出出，她覺得生活的意義變得有些虛無縹緲，卻無力去改變些什麽。

“我沒有那麽什麽宏圖壯志，我只想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羅啟正很不滿意自己的回答。

不過他不願意讓袁紫莉知道家裏的窘況。就像高三時袁紫莉追問他為什麽只要一份清湯白飯，他只回答說是因為借了夥食費給羅啟鑫。

沒有人知道他這些落魄的秘密，他就覺得心裏自在，落魄得無拘無束。

兩人從學校後門走了出來，羅啟正禮貌地朝著從後門進來的一位老師笑了笑。那位老師像沒發現他似地，與他們擦肩而過。“你有什麽打算？”羅啟正為打破尷尬，便歪著頭，匆匆地打量了一下身旁的袁紫莉。

“我要去掙錢，掙很多很多錢，然後買一間很大很大的房子，把我媽接出去住，不必再受他的氣。”

“你那麽優秀，是應該跑得遠遠的。”

“我去開書店，你信嗎？”

“相信，你那麽喜歡看書。不過開書店掙不了大錢。”

“誰說的？我們班主任不是說過嗎？將你的工作堅持做成一種專業，就算撿破爛都可以撿成富翁。”

“他說的‘富翁’定義是很泛的。物質上和精神上富有都可以說是富翁。”

“你少給我貧嘴了。我的夢想就是開一家很大很大的書店。不過現在我得先掙錢，先養活我和我媽。誰叫我爸死得早，我媽又瘋瘋癲癲的，苦命的孩子早當家嘛。我打算先去我姐夫的餐廳裏幹活。”

“你繼父不是大款嗎？”

“我從來不把他當作我的親人，我從來不接受陌生人的施舍！”

羅啟正笑了笑,不再說什麽。

下午三點多，袁紫莉說她要回去了。

否則天黑後，她那生病的母親沒有人照顧會很危險。

羅啟正心裏萬分舍不得，依依不舍地將袁紫莉送上了公交車。

公交車緩緩開動時，他才想起自己剛才為了買《北方佳人》竟幾乎花光了兜裏的錢。

他想追上去向袁紫莉借點錢，可剛走兩步便放棄了打算。“不能讓她知道自己的落魄。”羅啟正心想。

他把褲兜摸了幾遍，又下意識地按了按襯衣的口袋，結果只從兜裏摸出了兩塊錢。“趁現在還早，走路回家未嘗不可。”他暗下決心。

為了堅定決心，他用最後兩塊錢買了一條雪糕。

平常他連冰棍都舍不得舔，今兒是下了血本了。

羅啟正琢磨著，學校離官清鄉二十多公裏的路程，步行每小時五公裏左右，最快也得走上四個小時。

羅啟正舔著雪糕上路了。

“別感慨，生活並不是我們想象得那麽艱難。雪糕吃了，紫莉見了，生活如此多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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