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讓人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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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啟正在酒席上看見了老楊。

他旁邊坐著官清小學的校長黃興軍,對面坐著羅廣茂付羅啟鑫父子。這一圍桌上除了羅啟鑫外,其餘的都是官清鄉有頭有面之人。他們聚在一起喝著米酒,聊著不是羅啟鑫這個年齡階段能聽得明白的話,硬是把羅啟鑫這位酒席上的主角給晾在了一邊。

羅廣茂由於要到處走動敬酒,所以他的座位大部分時間都是空的。羅啟鑫環顧左右,忽然發現了堂哥羅啟正。他的兩眼頓時冒光,像是扯到了救命稻草似的。

羅啟正冷不防被羅啟鑫拉到了他父親的座位上,讓他好生尷尬。酒桌上的氣氛並沒有因為羅啟正的到來而有所改變,只是老楊的表情變了。

“老楊,您也在呀……”羅啟正搶先問道。

“是呀。啟鑫家盛情難卻,所以我和黃校長他們也過來湊湊熱鬧。對了,你考上了哪所大學?”

“不瞞你說,我落榜了。“

“哦。“老楊與羅啟正面面相覷,一時語塞。

“那你有什麽打算嗎?比如說覆讀,自己創業,還是去打工掙錢?要不你來官清小學,先當個代課老師?“

“還不知道呢!看著辦吧。“羅啟正呵呵地笑著,企圖打破尷尬的氣氛。

羅啟鑫一杯米酒下肚,頓時覺得渾身火辣辣的,臉蛋紅得像熟透了的西紅柿。他憨憨地對老楊說:“我大哥不管以後做什麽,都會有出息的。”

正值初夏時節,烈日當空。一陣涼風吹來,老楊酒意闌珊,頓時清醒了幾分。老楊吃飽喝足後從羅廣茂家出來,除了帶回了滿肚的菜肴和米酒,還帶回了一個紅包和一大袋荔枝。

老楊回到住處後拆開紅包,發現紅包裏的錢數比自己原來的錢數還要多。他頓時懷疑羅書記是不是在賄賂自己。可也不至於,自己只是官清鄉一位小小的教師而已。

也許他對當年之事依然耿耿於懷吧。老楊盯著桌面上的一袋荔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又是一年荔枝成熟的季節,寢室門前那棵當年由他妻子種下的荔枝樹,如今已亭亭如蓋矣。

荔枝樹生長的地方原來是一塊用青石板鋪成的乒乓球臺。老楊記得,那時候他經常和妻子在那裏打乒乓球。老楊抓球拍的方式很不規範,每次打完球後,自制的木塊球拍總會把他右手食指摸出一個大大的水泡。

老楊不禁摸了摸右手食指,當年水泡帶來的疼痛仍依稀可感。那時候,他經常抱著妻子躲在鋪滿了幹稻草的青石板下面歡愉。夜空格外璀璨明澈,一塵不染,不遠處的芒果樹上布谷鳥在歡快地吟唱。後來,球臺年久失修,坍塌後成了一堆廢墟。

二十多年前,鄉裏組織村民在官清小學不遠處的後山修建官清水庫。老楊從修建水庫的大壩上挑回一擔淤泥,將它們倒在那堆廢墟上。

他的妻子親自在上面種了一棵由他從高縣帶回來的荔枝樹。幾年後,荔枝果實成熟時,老楊才知道這是一棵酸枝樹。他將青澀的果實塞進嘴裏,酸澀的味道扯痛了憂傷的神經,眼淚很快簌簌而落。

“酸枝,原來是酸枝!”那是在他的妻兒去世幾年後,荔枝滲著眼淚的味道。

那一年我國掀起了“造林綠化興修水利”的狂潮,當時鄉裏動用了成千上萬的勞動力去修建官清水庫。

修建水庫主要靠的是人力的挖掘,所以進度緩慢,危險性也大。老楊去參加挖水庫時,發生了山體滑坡,山上滾滾而落的泥土石塊將老楊等一行人埋在了水庫底下。

泉眼已經在水庫底下滲出了兩米深的水,這給救援工作帶來了極大的不便。修建水庫的負責人羅廣茂組織村民奮力搶救,經過一天一夜的挖掘,挖出了十幾具滿身淤泥的屍體。

老楊妻子得知此噩耗後,挺著大肚子趕到水庫大壩上嚎啕大哭。哭著哭著她幹脆坐在地上,雙唇灰白,雙眼黯然無神,在她盤坐的土地裏湧出了一股暗紅的血。

男人們看到這一幕後驚慌失措地喊道:“流血了,流血了……”

明眼的女人一眼便看出究竟:“要生啦,要生啦……”

羅廣茂猛地撥開村民沖過去,企圖抱起她送往鄉裏的陳昌衛生所。

一個女人阻止了他:“不要動她,來不及了,就在這裏接生!“

水庫大壩上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幾個婦女從工地上找來了一張帆布,用帆布將接生婆和老楊妻子圍在中間。男人們慌著燒水,找剪刀、鉗子、棉花和毛巾等等。

“止不住血了,怎麽辦?“

“不要慌,拿濕毛巾過來!“

”碘酒,快去找碘酒!“接生婆從帆布裏面朝人群大聲喊道。

“是不是要米酒?“慌亂中的一個男人問道。

“管不了那麽多了,先拿過去再說。“羅廣茂也沒了主意。

羅廣茂從工棚裏把喝剩的半瓶米酒遞進了帆布裏面……

老楊妻子不再哭鬧了。她滿眼通紅,直楞楞地盯著深藍的天空,感覺整個世界天旋地轉。她最終因失血過多而死在了水庫大壩上。從她肚子裏扯出來的是一個男嬰兒,離開母親的子宮後,世界沒有聽見他的哭聲。

“如果兒子還活著,他應該和啟正差不多年紀了。”老楊每次看到羅啟正,就想起了自己那早夭的兒子。

那時,老楊從水庫底下鉆出來,已經是日落西山的傍晚時分。工地上有人看到一個濕漉漉的泥人蹣跚爬上土壩,著實嚇了他們一大跳。

村民將他扛到附近的醫療設備簡陋的陳昌衛生所,陳昌大夫只能簡單地為他包紮了傷口,清理了一下眼睛、口腔和鼻腔,然後把他轉到了高縣上的人民醫院做清腸手術。老楊死裏逃生後,得知妻兒都已命斷水庫土壩,更是生不如死。自此後陰郁的表情像皺紋一樣在他的臉上打上了烙印。

第二年老楊晉升為官清小學的副主任。他知道這肯定是新任的鄉書記羅廣茂暗中提攜。羅廣茂對老楊妻兒的死一直於心有愧。

而老楊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不關你的事,這都是命。”

從此他對此事緘口不言。銀發漸漸爬上了他的雙鬢,青年時的老楊已經是名符其實的老楊了。老楊對羅廣茂提攜一事並沒有提出多大異議。他原本就鐘情於教育事業,如今更是堅定了自己的決心。能當上副主任,更有利於他大刀闊斧地開展自己的教育計劃。

十多年以後,羅啟正和羅啟鑫讀小學六年級,老楊是他們的班主任。

羅啟正自小聽話懂事,而且成績優異,深得老楊喜歡。最重要的是,早熟的羅啟正也是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似乎肚子裏醞釀著深不見底的秘密。

老楊覺得他能夠成為自己的知心人,有什麽心事也願意與他分享。漸漸地,他們成為了忘年之交。羅啟正也喜歡打乒乓球,老楊很願意將自己旁門左道式的苦練了半輩子的球技傳授於他。

每當課餘時間,老楊寢室門前龍眼樹底下那新搭的木板乒乓球桌,總會聚集一群打乒乓球的小學生。老楊多次與羅啟正在球桌上你推我擋,推心置腹。羅啟正得到老楊的真傳,又創造出了更多奇招怪式。

一般小學生在推球與拉球之間招架不住羅啟正三招,所以他們一般不樂意和羅啟正打球賽。倒是老楊願意與高手過招,在你推我擋的時光裏,日子過得優哉游哉。

“看過《阿甘正傳》嗎?”老楊躺在乒乓球桌上,側著頭問羅啟正。

“沒有看過,魯迅先生的《阿Q正傳》就聽說過。”

“電影裏的阿甘是個聰明的傻子。他的乒乓球打得很出彩。有空我借光碟回去給你看。電影裏有句話說得很有意思:人生就像一盒各式各樣的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塊將會是什麽口味。”

“我沒有吃過巧克力,用烤番薯比喻也是一樣的嗎?”

“嗯,Death is just a part of life, something we’re all destined to do.”

“你說什麽?”

“沒什麽,有些事情你以後就會懂了。”

老楊從球桌上坐了起來,仰著頭看著剛剛吐出嫩芽和花苞的荔枝樹,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知道這棵荔枝樹什麽時候種下去的嗎?”老楊問道。

“不知道!估計比我還大吧。”

“是呀,它和我兒子同齡。要是他還活著,現在應該上初中了。”

羅啟正覺察到憂傷的情緒像洪水泛濫般漫過了老楊的臉頰,他一時語塞,不知道應該再說些什麽。

“那年我要是沒出意外,你師母就不會死了。當時我被厚厚的淤泥埋在水庫底下,感覺快要窒息而死了。但我不能死!我老婆快要生了,我還沒見到我的孩子呢!我怎麽舍得輕易就死呢?所以我憋著最後一口氣,在淤泥堆裏慢慢地往上爬。你知道的,我可以在水底下待上個把小時,我告訴自己,爬出去——這對我來說並不是難事。可是死神像一座山壓在我身上,我越是掙紮,越是陷入死亡的深淵。如果不是生的信念拉扯著我,我想我不會滿身淤泥地從死亡的深谷裏爬出來。”

羅啟正瞪大眼睛,連呼吸都不敢急促,不谙世事的他心裏“砰砰”亂跳,感覺自己也在經歷著一場無可避免的死亡。

倒是老楊平靜了許多。這麽多年以來,他馱著悲慟匍匐爬行,現在訴諸於人,身體頓然空蕩許多。只有恰好能夠揚起他的風,像荔枝樹上采蜜的蝴蝶與蜜蜂,探訪著花蕊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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