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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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國子民過年,習俗和大陸上其他國家大同小異,年夜飯,守歲,壓歲錢……要說不同的,就是祭神,每個國家都有他們的守護神,祭拜的神當然不一樣。

除此之外,離國還有一個相當獨特且浪漫的習俗。

離國人尚武,把習武當做了和詩書禮儀一樣的必修課,讓孩子們從小去學。便是窮苦人家,拿著樹枝也能舞一兩招。

由此而衍生出來的習俗自然是別人沒有的。他們會在新年來臨之際,由家族裏面武藝最好的少年或少女穿著華麗的衣裳,伴隨著樂曲舞劍,劍舞的種類繁多,但目的相同,都是為了“悅神”。

於是,舊年的最後一晚,整個離國處處都是少年少女的悅神劍舞,如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隨著樂聲綻放,在城中的各處綻放出最動人的華姿。

晉安公府理所當然的是世子景淮擔任“悅神”這一任務。他換上華美的衣裳,握著一把鋒利清冷的寶劍,在庭院中淩厲又優美地起舞。

容時看得舍不得轉眼,耳邊傳來府中仆人小聲的驚嘆:“若論悅神,恐怕沒有哪一個比得上我們世子。”

的確。容時默默地補充。

悅完神,賞完舞,整個府中的人都各自散了。景淮隨父親和母親守歲,又想起容時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便命仆人把容時帶了過來,同他一起守歲。

容時跨進屋,禮貌地和景淮的父親以及母親道了一句新年安康。

景淮笑瞇瞇瞧著他,把他攬在身邊:“鳴玉,來,陪公子一起守歲。”

子時,更夫的打更聲響起,守完歲,耐不住困意的老人就先去睡了,餘下的年輕人難得有一個不被管束可以瞎玩鬧的機會,都如同脫韁的野馬似的敞開了玩。

容時身體不好,被景淮也提前送了回去。

快到四更天了,遠處街上還能聽到煙花爆竹的聲音,熱鬧非凡。

容時淺眠,沒睡著。

他摸了摸枕頭下羊皮紅封,那是景淮給他的壓歲錢。

他本不想要的。他又不真的是景淮的孩子。但他沒法拒絕,景淮笑吟吟給他紅封的時候,揉著他的頭,跟他說要快快長大。

盡管這只是大人對小孩子最普通不過的祝福,容時還是聽得心嘭嘭直跳。

過了年,他就能說是十三歲。按照離國的傳統,男子十六成年,他還有三年就長大了。

三年,很快就過去了。從他住進冷宮後,到現在,三年不也很快就過去了?

容時睡得晚,因為景淮特意囑咐過,早上別叫他,讓他睡到自然醒。所以第二天上午他睡醒時已經天光大亮。

他沒看到景淮的身影。

按慣例,景淮應當是進宮面聖了。

往年他還是太子的時候,也曾在大年初一接受過朝臣的跪拜。他問了一下時間,估摸了一下景淮還有好幾個時辰才能回來,盥洗漱口之後,他就去看書了。

他過目不忘,又一目十行,書其實不經看。因而他從小就是什麽書都看,四書五經,兵法,諸子百家的著作,史記、地理志,甚至是雜文怪談,鬼怪志異,他都看。

過了晌午,府中忽然熱鬧起來。

原來是皇帝下了一道賜婚聖旨,賜婚的對象是景淮和二公主。

離國百姓家中,齒序是分開排的,皇室也是如此。大公主十六,已遠嫁乾國和親,二公主十三,未及笄,但已經到了議親的年齡。

一時間,景淮又成了上京人人艷羨的對象。年幼時深受太後寵愛,太後薨逝後又被魏先生收為弟子,六年後一回上京就才名驚艷四座,被帝王青睞,如今還尚了公主,真真是羨煞旁人。

晉安公府裏人人臉上都帶著喜氣,又逢大年初一,晉安公夫人又賞了一遍府中的仆人,還是往年雙份的賞。

引竹把得到的賞揣進懷裏,興高采烈地蹦進了屋子裏,一擡頭就對上了容時冷冰冰的臉,身體霎時就僵硬住了。

“怎麽啦?誰惹你了,這臉上都要結冰了,看著比這寒春還冷。”引竹說完為了緩和氣氛還搓了搓手臂,做了個搞怪的動作。

然而容時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周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引竹莫名感覺到了危險,他退開一步,試探道:“那啥,夫人賞賜的東西我放你桌上哈。”

見容時沒回應,引竹飛快地放下東西,溜走了。

他其實最開始對公子帶回來的這個少年很好奇的,但他生性|愛鬧,與性格乖僻的容時實在相處不來,漸漸的也不愛找他玩了。

至於一開始要同容時齊心協力爭奪趙不離趙不棄兄弟倆的地位的“錚錚誓言”也幾乎忘幹凈了。

他料想容時得公子寵愛,自不會在意他的親疏,也沒什麽心理負擔地就交了新朋友。

容時看了一會引竹離開的方向,臉上的神情沒有任何波動。

他平靜地收回視線,沒有看桌上的賞賜一眼,坐在書案前重新開始看書。

二公主容筠,生母王美人是皇帝潛邸時期的老人,早年受過寵,後來皇帝封了皇後之後,與其他妃嬪一起漸漸受了冷落,但因為膝下有女,日子過得也還算可以,平平淡淡,不參與爭奪,也不會被其他人欺淩。

容筠也是為數不多的,在容時悲慘時願意相助一二的人。

或者說,除了管冷宮的那個老太監之外,也就只有容筠一個人了。

雖然作為一個不受寵的公主,她並不能提供實質性的幫助,王美人也屢屢告戒她不許她去接近容時。但容筠也的的確確在容時瀕臨絕望的時候,給了他一點微弱的曙光。

容時坐在書案前一動不動,眼睛垂下似乎在看著書簡,卻又冷冷淡淡,好似什麽也沒能入他的眼。只有那無意識蜷曲的手指昭示著主人的心情似乎並不平靜。

過了許久,他才擡起頭,看向未知的方向。

他明白了。這個世界,實力和權勢才是最重要的,沒有這些,討厭的人他毀不掉,喜歡的人他得不到。

他絕不允許景淮被任何人碰觸,成親就更別想了。

至於辦法……

有除了比殺掉容筠之外,更一勞永逸的辦法。

影十六的傷養好了,雖然尚未完全痊愈,但是已經不怎麽妨礙他的日常行動。

他進宮向皇帝稟告那天潛入晉安公府觀察到的結果。

“景淮半夜不睡守著廢太子,且觀其言行似乎格外重視廢太子,背後恐有陰謀。”

皇帝瞇起眼睛問道:“什麽陰謀?”

影十六低頭,平靜說出了四個令人膽戰心驚的字:“姜氏之禍。”

“啪”的一聲,皇帝重重扔下了手中的一卷竹簡,竹簡砸在書案之上爆發出震人的響聲。

張望德暗暗倒吸了一口涼氣,小心地後退兩步,將自己隱在暗處,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影十六卻沒什麽反應,他低著頭,身板跪得筆直,似乎無愧於心——他說的都是實話。

皇帝額頭青筋暴起,顯然正在盛怒之中。

這時,門外傳來內侍的傳報聲:“景大人在殿外求見。”

張望德瞧了一眼他的小徒弟,暗自抹了一把汗。心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喲,一個個的不好好過年擱這裏醞釀風暴。

“讓他進來。”皇帝壓下怒火道。

內侍退了下去,不久後,景淮跨入房門,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影十六在景淮進來之前已經消失,禦書房內只剩皇帝和一個內侍,氣氛安靜得詭異。

皇帝先開口問:“何事?”

景淮回道:“臣是來請皇上收回成命的,關於二公主與臣的婚事。”

皇帝看了眼在他面前仍舊不卑不亢的景淮,冷笑一聲,道:“昔年,太後寵愛晉安國公夫人,後愛屋及烏,對你也是多般愛護縱容。你此番回京,朕重用於你,對你寄予厚望,許你諸多特權。你卻仗著太後和朕的寵愛橫行無忌,不把皇室的規矩看在眼中。拿著太後賜予你的令牌帶走了宮中之人,上次祭神大典,朕讓你帶那人來見朕,你沒帶,如今朕將女兒賜婚於你,你又來推辭——景淮,你真當朕不會加罪於你?”

景淮回道:“陛下,臣絕無此意。只是二公主年紀尚小,又乃天潢貴胄,不應當委屈自己下嫁一個年紀比她大半輪的人。或許,陛下也可以問一問二公主的意願,是否願意下嫁於臣。”

“朕的女兒,朕還做不得主?”

景淮解釋:“姻緣需要講究緣分,倘若沒那個夫妻情分,成了一對怨偶,委屈的還是二公主。”

皇帝本意就是想用二公主的婚事牢牢牽制住景淮,當然就從沒想過子女會不會委屈。大公主遠嫁乾國和親,難道不比二公主委屈?當初大公主哭哭啼啼一整宿,最後還不是被送上了花轎?

身在皇室,本身就有許多身不由己的地方。作為皇室的公主,她的婚姻,若是太平盛世,皇帝也就由了她,可如今離國皇室外有其他三國虎視眈眈,內有神殿掣肘,加上朝廷官員各自心懷鬼胎,皇帝焦頭爛額,血氣虧空,又怎麽能給公主這樣一個奢侈的婚姻自由?

“夫妻感情,需要培養。景卿文武雙全,風流俊秀,便是大阿筠六歲又有何妨?再說,六歲的年紀也並不大,先帝與太後便差了十歲,太後可曾委屈過?朕比皇後大了八歲,又可曾……”

皇帝的聲音戛然而止。

張望德把自己縮在陰影裏,大氣不敢出。果然,片刻後,皇帝眼睛裏浮現出痛苦和憤恨,暴戾的情緒很快蔓延開來。

但他在努力壓制著。近些年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卻極少在朝臣面前展露。

朝臣們只知道皇帝脾氣不好,卻不知道不好到了一個什麽樣的地步。

景淮也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帝的反常。

權衡過後,景淮認為此時不宜再繼續說下去,既然無法和平解決這個問題,那就只能用別的辦法了。對於景淮來說,掌控他的婚事和掌控他的人身自由一樣,決不可原諒和妥協。

皇帝此刻頭疼病又犯,臉上的表情接近暴躁的邊緣。

晉國公府在朝廷權勢很大,景淮又是師出名門,他的能力,在解決前段時間的謠言一事上,已經露出了冰山一角。這樣的人倘若不能收為己用,那就只能除掉。

如果景淮再拒絕,那麽皇宮裏的影衛,就會讓景淮永遠留在這個地方。

“行了。”皇帝閉上眼睛,似是不欲再討論這個話題,“太後想必也不願意你與阿筠成一對怨偶,朕也沒讓你們立刻成親,只是定下一樁婚事而已,三年後成親,你與阿筠也可以趁此機會培養感情。”

景淮擡起雙手,在上方交疊,對皇帝行了一禮。低頭的瞬間,他的神情被湮沒在手臂投下的陰影裏。

“臣,告退。”

景淮的聲音平靜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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