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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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賞賜下來的美人景淮全都遣散了,隔天上朝的時候就被戚洲參了一本,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景淮居功自傲,不把皇帝放在眼中。

皇帝多疑,雖然沒有當時發怒,但看向景淮的目光多了點別的意味。

“景卿若是不忙,幾個皇子的課業總不好一直假手他人。卿需多多費心才是。”

這是要讓景淮重新接手幾個皇子的教導問題。景淮答應了下來。

下朝時,戚洲與景淮在宮道上撞見。戚洲冷哼一聲,顯然是還記著之前祭神大典時,景淮當中落他臉面的事。

景淮依舊一副漫不經心地模樣,似乎他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沒給他一個眼風,轉道去往含章殿的方向。

含章殿內,又不知誰得罪了三皇子,正被三皇子身邊的宮人壓著打。

旁人則仿佛習慣了似的,木樁似的杵在一邊,眼睛裏刻著麻木。被打的那人蜷縮成一團,趁著拳腳的間隙還要跪起來求饒。

景淮微不可見地皺了一點眉,上前去攔住正在動手的兩個宮人:“住手。”

三皇子正看熱鬧看得高興,見他們停了下來,本能地就要發怒。

“景先生?”三皇子見是景淮,把即將出口的臟話吞進了肚子裏。

但其實,他也沒把景淮太當回事。他是皇子,願意聽夫子的教誨是他禮儀好。面對一個夫子,他自是不懼,哪怕這個夫子是皇帝欽點的。

景淮淡淡看了一眼三皇子,轉身問距離最近的一個宮人:“發生什麽事了?”

這個宮人是隸屬含章殿的,既畏懼三皇子的勢力又不敢得罪前朝聲勢正大的景淮,結結巴巴地陳述了一遍剛剛的事。

原來今早皇帝考核了三皇子的課業,結果三皇子一問三不知,被皇帝怒斥,心情正煩,剛好這個被打的這個人做事一向不大伶俐,撞槍口上了,被三皇子拿來撒氣了。

“景先生,本皇子教訓一個犯了錯的宮人,你也要管?上次就從本皇子這裏帶走了一個,今天莫不是還想帶走一個?”三皇子陰陽怪氣道,“景先生幹脆把整個皇宮的人都要走算了。”

三皇子見景淮有意要插手這件事,想起景淮之前就帶走了容時,這次又來。他氣還沒撒幹凈,說話就沒過腦,把鉤月夫人叮囑他要禮待景淮,博得青睞的話都丟在了腦後。

景淮也想起這一樁事,餘光瞥見地上瑟瑟發抖的宮人,心中驀地無名火起。

他剛撿回容時的時候,容時身上就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傷。

當時第一次看見這些傷的時候,景淮心裏其實沒多大感覺,世上可憐人千千萬,他又並非聖人,這個救,那個心疼,他怎麽忙得過來。他把容時帶回家已經是破例的行為。

只是,此時此刻,景淮卻因為地上這個傷痕累累的宮人聯想到了容時,心中悶悶。

景淮聲音冰冷:“三皇子教訓宮人,景淮自不幹涉。景淮才疏學淺,也教不了尊貴的三皇子殿下。”

他本來就對當夫子沒什麽興趣,當即甩袖就走。大皇子見勢不妙,勸三皇子道:“三皇弟還是去把夫子請回來道歉吧,以免父皇又生氣。”

三皇子給了他一記白眼:“你一個婢生子,焉敢管我?”

大皇子被懟得一楞,隨即沈默地走開。他轉頭看向門外,目光裏滿是擔憂。

回到府中,景淮先去書房處寫了一折辭呈,然後召來門口的仆人,問他一些府中最近發生的事。

馬上就要除夕,府中除了比平時忙碌一些也沒有別的特別之處。

景淮又問容時如何。

仆人回道:“他今日又讀了一整日的書,甚是勤奮,藥也按時吃了,只是偶爾還咳嗽。花神醫說不礙事,少吹些風就可以。”

景淮點點頭,他最近在追查三年前姜氏謀反的案子,比較忙,沒什麽時間去看他。但想到今日含章殿發生的事,他忽然想現在就去看看這個孩子。

他走進容時的屋子時,容時正在窗前讀書。少年筆挺纖瘦的身影映在窗外寒冬的景色裏,皮膚冷白,一瞬間給人一種幾近透明的錯覺,好像不是這世間的人。

安靜,用功,又乖巧懂事。景淮驀地心一軟,走上前去,溫聲喚道:“鳴玉。”

容時眼睫一動,目光自書卷之中移開,看向面前這個數日未見的公子,眼中藏著一點隱晦的哀怨。

他只看了一眼景淮就撇過臉,悶聲道:“你來了。”

光影落在他的身上,描摹著他清瘦的輪廓。景淮上前握住他的手。容時的手背之上還剩一道淺淡的疤痕,又細又長,但因為傷得深,現在還沒好。

景淮的拇指在他手背上這道傷痕旁輕輕摸了一下:“怎麽了?誰讓你不高興了?”

容時視線落在窗外,沒吭聲。

景淮難得被冷落,尤其還是被這個自撿回來就很黏他的小孩冷落。他摸了一下鼻子,也知道最近因為忙,沒怎麽顧著這孩子。

莫名感覺理虧,景淮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卻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他繞過桌子,走到容時身後去看他讀什麽書。

“怎麽不看我給你送來的書?”

容時握著的這卷書簡上沒有任何批註,並不是景淮前些日子送來的。

“看完了。”容時沈默片刻,終是回了他一句。

景淮竟然少見地感到了驚喜。

他斟酌了一下,語氣討好似的說:“那一匣子書可不少呢,你都看完了?”

“嗯。”

“可有不懂的?”

“沒有。”

景淮一噎,然後又自我解圍道:“也對,那些書該寫的批註我都寫了,鳴玉這般聰明,肯定都懂了。”

寫批註其實是相當費工夫的一件事,景淮為此熬了一宿。他沒說,不代表容時不能猜到。

容時方才嘴角一直抿著,成一條僵直的線,此時終於稍稍放松了一點。

景淮觀察著他的表情,心道可算是有點反應了。

“看了許久的書,也應當放松一下。我等會有事要出府一趟,要不然你同我一道出去?”

容時沒忍住看向景淮,眼睛裏都寫著心動。

景淮啞然失笑,瞧著他,眉梢都是笑意:“去披上鬥篷,咱們走吧。”

禦書房內,三皇子跪在中間,皇帝在他面前來回踱步。鉤月夫人聽說了這件事,匆匆忙忙地趕來。一看見三皇子跪在地上就焦急地不行,幾步過去跪在三皇子的身邊,將三皇子攬入懷中,哭道:

“陛下,這地上冰冷,皇兒年幼,怎麽受得住。”

她聲音細且媚,哭得梨花帶雨,皇帝頭疼得揉了揉眉心,再一看三皇子不成器的樣子,煩躁地揮了揮手:“滾出去。”

旁邊的張望德眼觀鼻鼻關心。

回回都是如此,皇帝一教訓三皇子,鉤月夫人就護心肝似的求情,也不想慈母多敗兒,三皇子越發驕縱也不是沒道理的。

皇帝其實也是一陣一陣的,不見得對這幾個皇子多上心,最開始的時候幾個月也不曾過問皇子們的學業,只當他們都是好的。

哪曉得前年一次心血來潮,去考教皇子們學業,竟是大失所望。

“朕怎麽生出你們這些蠢東西。”

後宮的妃嬪一一噤聲,明明陛下考教的內容都是深奧地遠超皇子們的年紀,但她們哪裏敢說。

只有鉤月夫人,仗著家世和寵愛,把實話說了出來。

“這文章尋常人家的孩子十五六歲才學,幾位皇子年紀最大的也才十歲,對他們來說確實是有點難,還需些許時日才能讀透。”

“很難嗎?”皇帝皺眉道,“我怎麽記得容時七歲就已經會寫這篇文章的評文了?”

妃嬪們聞言皆是臉色一僵,面面相覷。

陛下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廢太子還能有翻身的一天?

鉤月夫人太陽穴突突直跳,等皇帝一走便對著三皇子大發雷霆,罵他蠢笨沒用。

三皇子受了氣,便命貼身伺候的小宦官去冷宮找罪魁禍首撒氣。便是從這時起,三皇子就養成了一有不如意的事就去欺負容時的習慣。

不過兩年來,皇帝多少也對其他皇子們的資質有了數。只是這一有數,心裏難免就更加暴躁。

容時是個出色的孩子,奈何有一個那樣的母親,偏偏他還與他的母親長得那樣相似,竟是找不出半點與他相似的地方。

姜氏謀反一事,疑點頗多,皇帝自是知曉。光憑借一個廷尉的調查,他不可能就作出滅人滿門的事。

他失去理智的原因,實則源於另一樁事。

姜氏兄妹的確暗中通信多年,且屢屢私會。本以為是皇後思家,兄妹二人敘舊沒什麽不妥,他自詡不是什麽善解人意的皇帝,但對皇後的這點通融和信任還是有的。

可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然作出私通這等事。

偶然撞破他們的帝捏碎了手中本欲贈給皇後的一枝蘭花,站在陰影裏看他們一邊雲雨,一邊互訴衷腸。

這才知道,他們並不是親生兄妹,姜楓是姜家從旁支抱來的孩子。

這旁支旁了幾代,早已窮得揭不開鍋,打了幾次秋風後惦記上姜家的財富和姜家人的心善,把尚且年幼的孩子托付給姜家後消失了。

姜家憐愛姜楓,認為稚子無辜,也因為稀薄的血緣關系把他當成了親生孩子來養。日久月深,除了姜家幾個老人,也無人知道,姜楓不是姜家的親生孩子。

姜楓幼時受人恩惠,長大後卻惦記上了姜家的閨女,誘得姜蘅委身於他。他許諾會娶姜蘅為妻,卻不料第二天等來了一道封後的聖旨。姜蘅被封為皇後,姜楓也不再提娶她的事。

若是如此,也就罷了。皇帝可以把以前的事當做沒發生,只殺姜楓一人。結果他們二人又說起這些年來苦楚和恩愛,竟是一直暗中偷情。

太子容時的生身父親是誰,也因此變得不確定起來。

皇帝隱沒在暗處聽了許久,聽得額頭青筋暴起,最後竟然奇跡般地忍住了。只是最後殺姜氏滿門的時候,穿一身便服,壓著皇後去親眼看。

姜府變成了刑場,門口的一輛馬車內,姜氏唯一存活的皇後被綁在車內,被皇帝捂著嘴鎖在他僵硬的懷中,不斷地流淚。

“阿蘅,這便是你不忠的代價。”皇帝冷笑著在皇後耳邊說,“放心,我不會殺你,也不會廢後。只是你這輩子,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只能在深宮裏,在床榻上,只能看我一個人,再沒有姜楓,也再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打擾我們。”

皇後絕望地閉上眼睛,最後趁人不備,自殺在深宮。

她自殺後,皇帝的脾氣便越來越暴躁。他本欲殺了容時這個野種,但看著那與皇後八分相似的臉,他沒能下得了手,最後幹脆把他丟在了冷宮不聞不問。

想起這些往事,皇帝把書案之上的東西全部掃在地上,咚咚的響聲混合著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音先後響起。

皇帝指著跪在地上的鉤月夫人:“你也給我滾。”

皇帝的眼睛是病態的紅,鉤月夫人嚇了一跳,不敢正面面對盛怒的皇帝,逃也似的退了。

張望德嘆了一口氣,暗道今天又將是膽戰心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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