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千鶴符合江有姝對戀愛對象的一切幻想。

十歲小孩對世界的認知有限，卻並不懵懂，江有姝在班級裏聽到過許多小女生之間的八卦，無非是班裏哪個長得好看成績優異的女生被隔壁班會彈鋼琴的男生告白了，年級第一原來有暗戀的男神等等，八卦聽得多了，也難免撥動心裏的某根弦，於是在晚上會望著天花板甜蜜蜜地想著自己的白馬王子會是怎樣一個人。

在遇見趙千鶴之前，江有姝腦海裏的那個白馬王子還只是一團虛影，她不知如何描述那種能夠吸引她的特質，直到與趙千鶴接觸，那團虛影漸漸就變成了趙姐姐的模樣。

她其實並不確定那就是喜歡，因為她們都是女生。

她只是覺得，千鶴姐姐要比她認識的每一個人都要美好，像華麗的夢一樣。趙千鶴溫和又冷靜，就像溫暖的海水，能包容世間萬物，可她又是那樣的專註，當她望著你時，你會從那雙眼睛裏看到千言萬語，那是雙會說話的眼睛，而從她那兩片薄薄的唇瓣中吐露出來的話語又是那樣的少，卻重若千鈞。

有的時候小江有姝覺得趙千鶴身上那種認真一絲不茍的勁很不可思議，有的時候她又會被這種態度所吸引。

說不上來為什麽，她就是很想呆在趙千鶴的身邊，那種感覺很舒服，像夏日手中攥著的冰棍，恰到好處的清爽。

而且，千鶴姐姐從來不把她當成無知孩童來看待，她們之間是平等的——江有姝莫名想到了這個詞。

她喜歡這種感覺，喜歡帶來這種感覺的那個人，她有預感，從今以後不會再遇到第二個這樣的人了。

“我知道，就像我喜歡姐姐一樣，這才不惡心。”

江有姝說著這句話，心跳如擂鼓，對對方的反應有隱隱的期待，也有一絲忐忑。

千鶴姐姐似乎是怔了怔，隨即笑了起來，不是客氣的微笑，也不是含羞帶怯的輕笑，而是一種被點亮了的笑容，從暗夜裏的微弱熒光變成了白日青天，所有隱匿的東西都被照亮，她能在裏面找到所有她期望的東西。

那樣滂湃濃烈的情感，倒叫她吃了一驚。

嚴安貞看著她，說：“謝謝你的喜歡。”

她不能回應小江有姝，因著這個身份，因著這個錯誤的時空。

她的圓圓還在等她回去。

江有姝撓了撓頭，總覺得自己應該失望的，可是又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失望，只好丟掉這些奇怪的困擾，拉住嚴安貞的手，笑吟吟地說：“不管小恬了，我才懶得跟她吵架呢，媽媽給了我零花錢，我可以請你吃好吃的。”

“好。”嚴安貞微微笑著，註視著一蹦一跳的江有姝。

時間悄悄地流逝，像沙漏中上層的沙粒，不可避免地墜落在下層，無法逆轉，無法回去。

嚴安貞與江有姝度過了一整個暑假。

江有姝先開學，兩人相處的時間大大縮短，相處模式也從玩樂不知不覺轉變成了嚴安貞輔導江有姝的課後作業。大部分的夜晚，嚴安貞在江有姝的房間裏盯著她寫作業，為她講解題目，江有姝覺得她講得比所有老師都要好，溫柔耐心，又淺顯易懂，她的喜歡好像又濃了一分。

她想，世界上怎麽會有千鶴姐姐這麽完美的人。

江有姝仰面看向嚴安貞，小臺燈暖黃的光映在她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像是有條線正正從中間處切開，暗處的眸光隱隱浮動，亮處的眼睛純潔無瑕，她問：“千鶴姐姐，你以後可以一直輔導我的作業嗎？”

嚴安貞輕聲說：“我馬上也要去上學了。”

江有姝“啊”了一聲，有些失望地說：“那我們是不是要分開好久啊。”

嚴安貞想了想，說：“其實只有四個月，但是沒關系圓圓，我們以後也會再見的。”

江有姝伸出小拇指，眼睛彎成月牙，說：“那拉鉤，你保證了就不能失約哦。”

兩根小拇指勾在了一起，就像她們纏繞的命運一般。

嚴安貞低聲說：“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她堅信著。

十天後，到了原主趙千鶴開學的日子。

嚴安貞背著書包，提著行李箱，等電梯的時候，她感覺到一種即將來臨的波動，那波動會裹挾著她離開這個時空，回到她所在的時代，她的面上顯出一種平靜的悲傷，似乎是知曉了某種不可避免的命運，於是提前開始哀悼。

這時候的小圓圓應該還在上課吧。

不能親口說出道別的話，還是有點遺憾的。

雖然是以趙千鶴的身體度過了這短暫的兩個月，但能夠參與江有姝生命裏過去的一段時光，她很開心。

走出電梯，嚴安貞發現今天天氣意外得很好，最近斷斷續續下著連綿的小雨，總是引起人心中小小的煩躁和不耐，今天停了雨，太陽明晃晃地懸掛在空中，空氣裏飄著一種雨過天晴的泥土的味道。

仿若新生。

嚴安貞走出單元樓的大廳，踏入了外面的陽光中。

轟的一聲。

仿佛有把錘子猛地砸向她的天靈蓋，清明的大腦一下子陷入暈眩當中，腳底堅實的地面好像化成了不斷潮起又潮落的海岸，她無法站立，直直地跌落下去，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她好似跌進了無邊的深淵中，刻入骨髓的恐懼如萬千只蟲子從她的血肉裏爬出來，覆蓋住她的全身。

她被啃噬著，被撕咬著。

她仍在下墜。

耳邊隱約有呼嘯的風聲，仔細去聽又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渾渾噩噩，不辨方向。

奇怪，世界上有這麽深的洞嗎。

嚴安貞思索著，感覺到那些蟲子已經啃掉了她大半個軀殼，開始向她的腦袋進軍了。

然而最初的那份恐懼漸漸減弱，她怕的是未知的命運，而現在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

她終將離去。

突然，無比劇烈的疼痛猛地襲來，嚴安貞大腦因這份痛楚空白了一瞬，連呼吸也停止了，明明身體已經被啃掉了，她好像還能蜷縮起來，背弓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臉深深地埋進黑暗中，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事實上這也是她的想象——她找不到自己的嘴巴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墜落中，唯有疼痛是真實的。

好疼啊。

在意識消散前，她好像聽到有人在哭，任誰聽見了那哭聲都會動容，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給嘔出來才算作罷。

是誰在哭呢……

又是誰在喊她的名字……

她努力地去想一個名字，可是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

“你說什麽？”

穿著病號服的江有姝呆呆地看著醫生，她昏迷了這麽多天才醒來不久，她的病還沒有好，一定是出現幻聽了。於是她笑了下，那脆弱的笑容出現在蒼白到幾乎能看見青色血管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她的聲音像她的呼吸一樣輕：“我可能沒聽清，您能再說一遍嗎？”

醫生蹙著眉，露出一種悲憫的神色，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已經盡力了……請節哀。”

這下，她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了。

這場車禍帶走了兩個人，一個是罪魁禍首，一個是她的摯愛。

只留下她一人，在這茫茫的天地間。

下一秒，江有姝看見所有人被嚇了一跳的神情，離她最近的醫生眉頭擰得更緊了，深深地看著她，眼神焦慮又無可奈何。於是她才意識到，是自己的尖叫聲嚇住了他們。

尖厲的、淒慘的、帶著撕破一切的決絕的叫聲在走廊裏回蕩。

此刻的江有姝仿佛撕裂成了兩半，一半徹底失去了控制，開始尖叫、哭泣、扯著自己的頭發，一半無比的平靜，就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註視著這場滑稽的鬧劇。

胃裏在翻湧。

江有姝憑著僅剩的理智找到了一個垃圾桶，跌下去抱著它就是狂吐，反胃的感覺令她緊緊閉著雙眼。

她徹底地失去阿貞了。

“江江！江江！”

好像有人在喊她，下一秒她就被人抱住，淚眼模糊的視線裏，寧好悲傷的臉看起來那麽的縹緲，不真實。

寧好環抱住江有姝，不住地安慰她，在她的耳邊說著什麽。

江有瑜站在寧好的身後，低眸望著她，那萬年冰封的臉上也露出一點難過的神色。

周圍不知何時來了那麽多人。

江江的父親，那個阻撓她們的人，現在陷入一種深深的後怕和慶幸中。他接到醫院電話的那一刻，意識到他差點失去他寵愛的女兒，同性戀、離家出走什麽的早已變得不重要，他只希望他的女兒能好好活著，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經此一變，這個獨.裁者一瞬間老了十幾歲，眼神也不再銳利，皺紋爬滿他的面容，他沈沈地吐出一口氣，萬分的疲倦。

如果是這樣的結局，他會早早地升起白旗。

而江父之後，江江的母親，她的一些朋友，還有陳筱時，甚至楊誡都來了。

她們都無言地看著她，每個人臉上都是獨屬於旁觀者的悲憫，但她們眼中的關切也都是真心的。

江有姝吐到天昏地暗，失去了言語。

恍惚中，她看到了真正的江江。

江江站在她的身旁，向來帶著戲謔的眼眸此刻也沈暗下去，嘆口氣，蹲下來拍了拍她的肩，江江說：“你該回去了。”

江有姝已經無法思考。

江江深深地凝視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都結束了，江有姝。”

作者有話要說：不出意外的話，明天應該是正文最終章，也可能是倒數第二章 ，會HE啦會HE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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