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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嚴宇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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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樓道裏,嚴安貞佇立良久,久到呼吸都飄散在空中,久到聲控燈都沈寂半晌,久到窗外的天空開始泛起鴉青色,她仿佛化作一尊雕像,只有胸腔裏一顆還在躍動的心臟昭顯著她的生命跡象。

突然,一道微小的信息提示音把她從失神的邊緣拉了回來——

江有姝:【阿貞你安全到家了嗎】

江有姝:【愛你.jpg】

嚴安貞這才意識到自己緊握手機太久了,松開手指的時候好像聽到了骨節哢哢作響,掌心裏都是溫熱的汗,在這寒寂的冬天顯出一種不合時宜的溫度來。

指腹輕緩地撫摸過那幾個字,像是從文字中汲取力量,她唇角微微上揚,回覆了幾句話,切掉屏幕,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她已經擺好了最平靜的表情,來迎接他。

門鈴響了幾聲,裏面傳來拖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與其他人不同,並不拖沓,甚而有種鏗鏘在裏面。

聲音傳至門口,下一秒大門被打開,露出一張頗為俊秀的臉。

嚴安貞長這麽好,離不開父母雙方優秀的基因,嚴父嚴宇徑天生一雙小鹿眼,圓圓的,配上薄薄的唇瓣,很有一種文人墨客的書生氣。母親就是被學生時代的嚴宇徑身上那種泛著書卷香的氣質吸引的,她曾翻看過他們二人的合照,那個時候的母親垂著眼帶著笑,溫婉安靜,而摟著她肩膀的嚴宇徑凝神看著她,小鹿眼看著頗為無害。

任誰見了都要誇一句“才子佳人”。

只是經過了這麽多年再回頭看這些照片,有些端倪就初初可見了。

嚴安貞冷靜擡眸,正正對上嚴宇徑的目光。

即便有所準備,她心下還是一驚。

那雙無害的圓眼此刻半耷拉著,乍一看沒什麽精神的樣子,然而眼底鋪天蓋地都是陰鷙和郁氣,隱隱還有瘋狂流轉,使得每一個與他對視的人都會陷入莫名的驚惶和不安之中,他明明不發一語,只是那樣看著,就讓人仿佛深陷兇殺現場,對面是個手握斧頭,半身都濺滿了濃稠鮮血的毫無人性的殺人犯——若是嚴安貞哪天接到一通來自警.察局的電話,也絲毫不覺得驚訝。

連四周的空氣都變得令人難以忍受。

呼吸久了都有點想吐。

嚴安貞已經分不清那種想嘔吐的感覺是真實的生理反應還是心理作用,她眼前閃過一片白花花的影子,忍不住眨了眨眼,想要驅散胸腔裏的惡心感。

“你太慢了。”嚴宇徑將她的反應收入眼底,卻只側身讓她進門,陰郁的眼神片刻不離她的面容。

嚴安貞彎腰拖鞋,借著長發掩住自己的雙眸,壓住翻騰的心緒,再起身時恢覆了對陌生人的那種客氣與疏離。

她說:“有點事情。”

嚴宇徑不置可否,跟在她身後走到了客廳,冷不丁地說:“我以為你不會來。”

嚴安貞轉身與他對視,淡淡道:“我來是要徹底解決我們之間的一些矛盾。”她說著這些話,不自主地想起了圓圓眼角眉梢都掛著笑的臉,以此來消解面對他的那種不適。

——出乎意料,竟是很有效果。

這單刀直入開門見山的架勢倒是讓嚴宇徑微微詫異了一下,半耷拉著的眼皮小幅度地往上撩了撩,指了指沙發,短促道:“坐。”

她坐在沙發上,挺直脊背,一副隨時要離去的模樣。

嚴宇徑坐在另一側沙發上,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大拇指,說:“這麽多年,你來過松澤幾次,去看過你媽幾次。”

母親永遠是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她咬了咬嘴唇,仍舊鎮定道:“我一直很想念她。”

“我也是。”嚴宇徑說著,唇角逸出一聲輕笑,不知想到了什麽,眼裏流露出懷念的神情。

嚴安貞卻覺得一股惡寒席卷脊背,不由僵住了。

“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麽矛盾。”嚴宇徑擡眸看向她,眼睛像刀子,在她的臉上刮來刮去,“我們都很想念她,把你好好撫養長大是我對她的承諾,希望你嫁個好人家過上幸福的生活是她的願望,現在我要實現她的願望,這對你也不是什麽壞事,哪來的矛盾呢?”

會有哪個正常的父親把撫養女兒長大看做是對妻子的承諾呢。

“好好撫養長大,過上幸福的生活……”嚴安貞重覆念著這兩句話,因不可思議而帶上的怒氣竟讓她輕笑了出來,“你覺得你做到了?”

滿滿的質問,不加掩飾的憤怒,是嚴安貞這些年來能夠表達的最極致的情感。

嚴宇徑掃了她一眼,說:“不聽話的小孩需要點教訓,如果你是因為小時候被我懲罰而怨恨我,那麽我無話可說。”他的目光帶著陰沈的譴責,像是面對一個無理取鬧的頑皮孩童,有種高高在上的寬容和無奈。

嚴安貞胸口開始劇烈地起伏,手握成拳,仍抑制不住地顫抖。

一點教訓……

一點教訓何至於讓她至今不敢正視自己,不敢面對圓圓,一點教訓會讓她把自己層層包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排斥所有的親密關系嗎?!

她的客氣,她的禮貌,所有人都以為是她良好教養的體現,只有她知道,這是她抵禦外人最溫和的手段,他從沒教過什麽所謂的“教養”。

嚴安貞想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然而她剛起身,腦海裏就劃過圓圓的臉。

深夜圓圓總是躺在她身邊,環抱住她,直到她不喜歡太親密的接觸,便停在那一步,湊在她耳邊不厭其煩地說,阿貞我好喜歡你啊,你可不能離開我。

為了圓圓,她不能離開。

嚴安貞又重重坐下,平覆了心情之後,再開口帶著罕見的冷冽,如果江有姝在這,就會驚異地發現此刻的嚴安貞有了點江有瑜的影子。

嚴安貞一字一句道:“你對我造成的傷害,我已經不想多說,多說無益,現在我只想——”

“傷害?”嚴宇徑打斷她,猛地站了起來,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顆隕石,他怒吼出聲,“你對阿夢造成的傷害又該怎麽說!不是因為生下你,她會因為難產大出血而留下病根嗎,不是為了賺更多撫養你的錢,我們會大費周折地搬到梁岳去,讓阿夢再次奔波嗎?不是要照顧你,她會放棄她的夢想嗎?她跟我說了那麽多想做的事情,卻在你出生後只能圍繞著你轉,從你出生開始,她就沒睡過一個好覺,沒做過一件想做的事情,到最後她還因為你死了,你說,到底是誰的傷害!”

一字一句,皆是一位父親對女兒尖厲的控訴。

嚴安貞遍體發寒,說不出話來。

她一直都知道,她的爸爸跟其他小孩的不一樣,他不愛她,甚至憎恨她,因為她讓他最深愛的女人死了。

嚴宇徑並不喜歡小孩,也不想讓自己的妻子承受生育帶來的痛苦和後遺癥,他的愛很自私,只能給一個人,但姚夢瑛很喜歡,她喜歡香香軟軟的小孩子用全部的手指握住她的食指,她喜歡小孩子用軟軟糯糯的聲音喊她媽媽,她喜歡看她的孩子從嫩芽長成一朵花,而她喜歡,他萬般不願意也不再反對。

嚴宇徑是因為姚夢瑛而接受自己的女兒,也在姚夢瑛死後,他把滿腔的憤恨和無力都發洩在了年僅十歲的孩童身上。

世上竟有這樣的道理。

嚴安貞從沒有出現過“或許自己不該出生”這樣的念頭,她堅信她的出生讓母親很快樂,她對母親的記憶總是停留在母親的笑容上,她現在還會哼母親唱給她的搖籃曲。

而她的父親,已經瘋了。

“甚至你母親生前唯一掛念的都是你,她說希望我好好照顧你,把你撫養成人,教你禮義廉恥,看著你健康長大,嫁個好人家,過上幸福的無憂無慮的生活。”嚴宇徑說著說著就平靜下去了,陰鷙狠厲的眼睛死死盯著嚴安貞,說,“她對我的期待,我都做到了,你卻違背了她的意願。”

禮義廉恥,他教給她的禮義廉恥。

嚴安貞想笑,卻發現嘴角像是被訂書機訂住了一樣,試了幾次,徒勞無果,只能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想跟你說這些,我來就是告訴你一件事,我有女朋友了,她很好,我現在很幸福,我也不希望今後的人生被你打擾。”

她以為要說出來很艱難,面對嚴宇徑要一輩子藏住自己的性取向,但等到她回過神來時,她已經把她想說的說完了。

她仍舊害怕,那是從小刻在骨子裏的對父親強權的畏懼,但是她記得,圓圓在家等她回去,她們一起過新年。

突然,頭皮一緊,頭發被人攥住猛地向下扯,炸開來的劇烈的疼痛從頭皮迅速傳遞到神經末梢,她被迫仰著頭,吸了一口冷氣,因為疼痛,眼角迅速泛起生理淚水。

嚴宇徑死死攥著她的頭發,像小時候那樣對她,冷厲的眼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寒氣從他每個毛孔散發出來:“你再說一遍,你有什麽?”

——

“砰!”

價值連城的花瓶被掃翻在地,碎片四散濺開,流落滿地。

江有瑜仍是冷著臉,神情未有一絲的波動。

江父撐著桌子,好像這樣他才能有力氣消化他聽到的話,他指著江有瑜的手指有著輕微的顫抖,他厲聲說:“你們一個兩個,想氣死我!不孝子!不孝子!”

江江愛玩,他是知道的,也曾發過脾氣,但他只覺得那是小孩子不成熟的胡鬧,終歸還是要嫁作□□塵埃落定的,但江江突然跟一個女的好上了,還為了她毅然脫離了江家,他這才意識到他從小寵在手心裏的女兒開始學著不三不四的反叛了,陡然生出的危機意識讓他變本加厲地對待江有瑜,希望從她身上鞏固一個認知,那就是他身為家族裏最高的掌權者的權威不容挑釁,不容抗辯。

然而,他一直放心的大女兒,在剛剛告訴她,她也喜歡女人。

江父氣得直哆嗦,看著江有瑜不松動的神情,突然痛恨起他培養出來的這股子堅毅果敢,手高高地揚起——

書房的門砰的一聲被打開。

有人驚呼:“有瑜姐!”

風聲響起。

江有瑜怔怔的,看著那顆太陽跳了進來,跳到她的面前,也跳到了她的心裏。

勇敢又無畏。

那是她一直憧憬的,希望自己能夠變成的模樣。

她竟因為彼時自己心裏的那點扭曲的嫉妒,而蹉跎了一個好姑娘十幾年的光陰。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最大的兩位反派同時登場,可苦了我們可愛的阿貞和寧好,不慌,好日子馬上就到來了!【握拳拳.jpg】感謝在2021-05-27 13:35:32~2021-05-28 11:17: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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