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喜歡過別人嗎？

聽著這帶著些八卦氣息的問題，嚴安貞目光凝了一瞬，那些被她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開始蠢蠢欲動，她要盡力壓下去，才能避免重新掀開她為那些畫面蓋上的布，回憶那布下面的一角。

那應該……不算喜歡。

只是懵懵懂懂的心動與好感。

還沒來得及發展為喜歡，心裏那簇萌芽就被掐死在了那一天。

“……沒有。”

燈光照在嚴安貞的側臉上，為她渡上一層金邊，背景是人來人往，喧鬧嘈雜，她站在她身邊，眼神安靜，那份明目張膽的美麗讓她無論在哪都會成為存在感極強的主角。

江有姝瞧著她，唇角動了動。

仿佛不經意地，隨意問了句：

“那你有喜歡的類型嗎？”

江有姝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幹嘛，自虐嗎？要親耳聽到阿貞說“喜歡有些嬰兒肥的，眼睛圓圓的像小鹿那樣可愛又讓人充滿保護欲的女生”嗎？她非得給自己主動找醋吃嗎？

然而，嚴安貞的回答化為一道驚雷落在她的耳旁。

“類型的話……喜歡溫柔又有擔當的成熟男人吧，最好跟我有共同話題，彼此獨立又互相理解。”

嗯？？？？

成熟男人？？？？

什麽情況？？？？

她沒穿錯書吧，這是《春光》吧，這是阿籟筆下的嚴安貞吧，不是天生彎的嗎，為什麽會喜歡男性？為什麽要隱瞞？

江有姝怔了一瞬。

她看著嚴安貞，看她語氣平穩表情平淡地說出這句話，怎麽也想不明白。

小說裏的阿貞自從對陳筱時一見鐘情後就從沒遮掩過自己的愛意，雖然因為性格原因沒有產生熱烈的追求，但也基本是隨叫隨到，陳筱時一哭就慌得不行，為什麽現在的阿貞會給出這樣的回答呢？

她不信穿書一回能把阿貞的性取向給穿錯了，唯一的解釋是，阿貞不信任她，不肯表明自己真正的性取向，扯了謊。

思及此，江有姝感覺有些悶悶的，連著烤串都不怎麽香了，吃在嘴裏一點味道也沒有。

為什麽要撒謊呢。先前方漣鬧過一回，阿貞也知道她是蕾絲，肯定不會對阿貞的性取向指指點點啊。不肯說，還撒謊，就是還不夠信任她。

江有姝一下覺得這烤串不僅沒味，還酸得很。

在陳筱時面前就毫不遮掩愛意，在她面前就說自己喜歡成熟男性，是她站得還不夠高嗎？

沈浸在悶悶不樂中的江有姝，沒有註意到嚴安貞平靜神情下那強撐著的細微顫抖的肌肉。

和明顯白了一瞬的臉色。

嚴安貞捏著串串竹簽的手有些用力，骨頭發青，沒有削幹凈的竹簽上有一些小刺，因這動作深深地陷入她的指肚中，她卻恍然不知。

腦海裏有個聲音從角落裏飄蕩出來。

一遍又一遍，愈加嚴厲，像海水一樣包裹著她。

無處可逃。

她閉了閉眼，沒說話。

這麽多年了，她其實很少會想起這些，雖說也能算得上心理陰影吧，但也不算特別嚴重，屬於睡一覺醒來就會覺得那也不算什麽的類型，但直到現在她才恍然驚覺，她以為不受影響，實則身體乃至思想早已被“它”入侵的千瘡百孔。

她追求的獨立自主，其實從來就沒有實現過。

而讓她驟然明白過來的根本原因，是江有姝。

從初遇到高鐵相伴，一路歡喜而不自知，再到被她護在身後，她牽著她離開，停下來的時候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

那點小心思剛冒了個頭。

就被她壓下去。

當朋友，可以，再進一步，卻是不能了。

江有姝怪自己嘴賤非得問這種隱.私問題，嚴安貞乍然想起以前的事，兩人各懷心事，一條美食街逛下來竟比先前沈默不少。

雖然嚴安貞一直是寡言少語的性子，但這次的沈默與以往不同，她們都感覺到了，卻不知對方的原因，兩顆靠近的心仿佛遠離了一些。

快要走到美食街盡頭的時候，江有姝看到小攤上有賣冒煙冰淇淋的，眸光閃了閃，沖嚴安貞笑：“我去買冒煙冰淇淋。”

“為什麽叫冒煙冰淇淋？”

“等會你就知道了。”她湊到攤主面前要了一份。

她還記得嚴安貞說過不愛吃冷的。

用勺子舀起一個冰淇淋小球，塞進嘴裏前眨了眨眼，笑得狡黠又嬌媚：“看我給你變個魔術。”

現在將近十一月，夜晚，冷意疊加，雙倍凍人，嚴安貞看著江有姝吃了一顆小球，似乎是被冰著了，縮了下脖子，嘴裏呼呼啦啦的用舌頭頂來頂去，最後下定決心咬咬牙，牙齒戳破小球，同時含糊道：“冒煙！”

一縷白煙從她的嘴巴冒出來，她吐著氣，而後又合上嘴唇，那縷煙又從她的鼻子裏徐徐冒出，煙霧繚繞的，她在白煙後面，眉眼彎彎地笑，眼神專註又明亮。

好像那段奇怪沈默的記憶被她剪掉了，從兩人分別在地鐵站那裏重新接上記憶。

嚴安貞默默看著，垂眸，拿出手機，指甲點在屏幕上，搜索著冒煙冰淇淋的原理，平靜的視線從左到右滑動著，嘴唇輕輕地抿著。

過了一會，她收起手機，對江有姝說：“嗯，我剛剛看過了，這個對身體無害。”

江有姝：“……”

江有姝又吃了一顆，往外噴氣：“誰要你看原理啦，你不覺得這個很好玩嗎？”

嘴唇一張一合間，不斷有白煙冒出來。

兩人靠得近，那白煙飄飄繞繞往嚴安貞的臉上散去。

嚴安貞沒躲，只是隔著煙霧，定定地看著她，不言不語。

突然，她伸手，用勺子挑起一顆，往自己嘴邊送。

江有姝楞了一下，想阻止她：“這個很冷的！”

然而到底慢了一步，她已經將冒煙冰淇淋放入了口中。

雖然早已做好準備，但還是被冰了一下，她沒像江有姝那樣用舌頭把它推過去緩一緩，而是幹脆閉上嘴巴，因這份涼意而微微瞇起了眼，一縷細細的白煙緩慢地從她唇中吐出，她稍仰起頭，瞇縫的眼靜靜地瞧著前上方，那白煙隨著它的動作往上飄，一點一點消散在空中。

江有姝怔怔地看著。

此刻的嚴安貞看起來……猶為誘人和性感。

但其實，阿籟筆下的阿貞，與這兩個詞是不沾邊的。

她永遠認認真真，一絲不茍，偶爾還非常嚴肅，江有姝曾一度覺得如果要上.床，她也是會把那幾十種姿勢先研究透徹做個筆記啥的然後才一本正經脫下衣服的性格。

江有姝總覺得自己的戀人濾鏡特別重，所以每次面對嚴安貞時，想要把她吃幹抹凈的沖動是因為她心中那份強烈的悸動。

畢竟，誰不想上了自己心愛的女人呢。

但，此時此刻的嚴安貞，與濾鏡無關，任誰站在這裏都會覺得面前的女人性感得不得了，尤其是她的表情還很淡，在那份性感上又加了點鋒利的東西。

“……”

江有姝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好像忽略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沒等她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嚴安貞就低下頭，平靜地說：“偶爾吃一個，沒關系。”

“是嗎。”江有姝眨眨眼，回過神來，心裏頭的那份疑惑隨之不見，她笑了下，“好吃嗎？”

嚴安貞不著痕跡地避開她的目光，說：“好吃。”

兩人走出美食街，看了下時間，已經九點四十了。

江有姝擡頭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心想好好的散步被油膩男給攪和了，嘆了口氣，問：“你現在回去嗎？”

雖然她還想跟她多待一會，但兩個女人太晚了在外面逛有些危險。

嚴安貞說：“回去。”

這次她們沒選擇地鐵，而是決定坐公交回去，公交線路正好先經過江奶奶所在的小區，隔幾站再到嚴安貞住下的酒店。

兩人上了公交車，發現車上人還不少，竟然只剩下一前一後兩個座位，沒法並肩坐了，江有姝坐在了前面的位置，嚴安貞往她後面走去。

暫時的沈默。

江有姝往玻璃窗上看了一眼，唇邊帶了笑，點開手機啪啪打字。

江有姝：【我的後腦勺好看嗎？】

再瞥一眼玻璃窗。

嚴安貞不慌不忙地垂下眼睫。

嚴安貞：【還可以，有點禿。】

江有姝：“……”

第三次玩笑，她發現她在阿貞心中應該也是有點特別的，不然何以她總是愛拿她打趣。

幾秒後又一條消息。

嚴安貞：【我開玩笑的。】

江有姝魯.豫上身：【真的嗎，我不信。】

那頭似乎頓了一下。

而後。

嚴安貞：【嗯，聽你的。】

？？？？什麽聽我的？

這個時候不要順著我的話說啊笨阿貞。

江有姝正在敲擊著鍵盤，嚴安貞緊接著又一條消息。

嚴安貞：【沒關系，不嫌棄。】

江有姝：【雖然很感動，但是我還是要掙紮著說一句，我不禿。】

嚴安貞：【我頭發多，可以植發給你，不收錢。】

江有姝：【？？？？？？？？？】

那個問號快給她摁碎了。

如果這個時候她回頭的話，就會發現後面人眼裏，那沒來得及遮掩的，明目張膽的笑意。

短暫，又熱烈的，笑意。

像夏日夜晚璀璨的煙火。

兩人在微信上又聊了一陣，江有姝漸漸有些犯困。

她不知道自己最近怎麽回事總想睡覺，下午在高鐵上睡了半小時，現在又困了，可能是知道今天阿貞和陳筱時初遇，她腦子裏一根筋繃得太緊也太久了吧，如今想改變的已成定局，就好像是被人紮了一針，開始漏氣，那困意就綿綿不絕。

眼皮漸漸耷拉下去，腦袋朝前一點一點的。

嚴安貞註意到她的困意了。

這樣的姿勢很不舒服，江有姝迷迷糊糊間幹脆朝玻璃窗倒去，雖然公交車有些顛簸，但支撐腦袋的任務還是交給玻璃窗了。

她倒下去的那刻，後面的嚴安貞伸出手擋住了腦袋與冰涼的玻璃窗的直接接觸。

公交車依舊有些顛簸。

江有姝卻睡得很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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