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人群的角落裏，扶著各自的行李箱，嚴安貞微垂著眸子，眼眸裏黑漆漆一片，很平靜，很淡定，江有姝則盯著前面那人的後腦勺發呆，一會覺得自己應該強勢一點，一會又怕強勢的自己被阿貞討厭，兩種相反的思想在腦海裏打架，內裏糾結無比，面上卻不顯。

掩飾情緒也是一把好手。

這樣莫名沈默了兩分鐘，嚴安貞突然偏了下頭，望著她，眼裏湖光傾瀉，四面八方湧來，像是要將她溺斃其中。

“你在看什麽？”

江有姝：“前面的後腦勺。”

嚴安貞順著繼續問，語氣溫和平淡：“看出什麽來了嗎？”

江有姝心思不在這上面，隨便扯了一句：“看起來不出幾年就要禿了，現在已經初顯端倪。”

她剛說完，就看見前面那人似乎僵了一下，而後擡起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後腦勺，緩慢地上下移動，頭發似雜草一樣在他的指縫間翻來倒去，這動作透著一股難言的蕭瑟。

江有姝：“……”

兩人只是平常說著話，因靠得近而壓低了一些音量，再加上整個車廂人聲鼎沸，連聲音都仿佛在擠來擠去，她怎麽也沒想到前面那人聽力這麽好，這都能聽見。

江有姝連忙補了一句：“我開玩笑的。”

“嗯。”

嚴安貞應了一句，卻是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輕聲溫柔。

兩站很快就到了，江有姝跟嚴安貞道別，拖著行李箱從人群裏艱難地擠了出去，不知道說了多少個“請讓一下”，在離開車廂踏到外面的那一刻，她深深呼吸著新鮮空氣，躲開往電梯那走的人.流，尋了個不礙著別人的位置，低頭敲著字。

江有姝：【那我先走了啊，有什麽問題盡管來麻煩我，我特別喜歡被人麻煩。我小時候在豐城待過一段時間，你要是改變心意想找個人帶你去吃香的喝辣的，江向導竭誠為您服務。】

劈裏啪啦，輸了一大通，發送過去。

上面立刻蹦出“對方正在輸入…”。

很快，嚴安貞發來消息，簡簡單單兩個字。

擡頭。

江有姝擡頭，發現自己這個位置正好能從人頭的縫隙裏看見嚴安貞，阿貞不愧是阿貞，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美得令人驚嘆。她在人群的最後頭，尋著那點縫隙，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對江有姝來說，這一眼萬年。

兩人隔著洶湧的人群，隔著緩慢關閉的車門，默然對視。

待地鐵離開後，江有姝低頭，發現嚴安貞不知何時又發來一句話。

嚴安貞：【好的，江向導。】

她們剛剛一直在對視，阿貞是什麽時候打的字？還是說她可以做到盲打？

盯著“江向導”三個字，江有姝彎了唇角，哼著歌往出口走去。

陳筱時算什麽，看她把阿貞從女主手裏搶回來。

出了地鐵，打車到奶奶家，這個江江無比熟悉的地方，對她而言則是陌生的。江江奶奶一個人住在小區裏，江父曾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在豐城，想把她接到梁岳去，但江奶奶說什麽也不肯，還豎著眉毛大聲說：“我人雖然老了，但身子骨還硬朗著，腦子也清醒著，一個人怎麽住不得？別把我看得跟半只腳踏進棺材裏一樣。”被這麽說了一通，江父無法，只好找了個保姆每天去打掃一下，看著點這個獨居的老人。

江奶奶幼年經歷比較曲折，性子從小養出來的執拗，江有姝知道這一點，以為她即將要面對的是一個固執又死板的老人。

但她想錯了。

按了門鈴，裏面傳來一道喊聲：“來了來了！”

快七十歲的人了，仍然聲若洪鐘，看起來平常沒少喊的樣子。

門被打開，露出後頭一張布滿溝壑的臉。老人滿頭的森森白發，眼皮耷拉著，看起來有些沒精神，但眼神卻一點都不渾濁，清明得很，一簇光從裏頭射出來，落在她的身上，老人唇角扯了扯，帶動了唇邊的一條三厘米的疤。

“江江啊，快進來快進來。”說著把門徹底拉開，江奶奶彎腰把一早備好的拖鞋拿了出來。

仿佛早已忘記曾經撂下的狠話。

也是，親人沒有隔夜仇，江奶奶生氣了那麽多天，早就把怒氣轉化成了思念，暗地裏不住地念叨著江江這個小白眼狼怎麽還不來看她。

江有姝笑著甜甜地喊了一句：“奶奶。”

隨後進了屋，把行李箱放在墻邊。

江奶奶應了一聲，看她彎腰脫鞋，從頭看到腳，每一條皺紋都擠出了笑意來：“我們小妮子真是越長越漂亮了，你瞅瞅你現在這樣多好看，以前幹嘛老化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妝，跟京劇裏那醜角似的。”

聽到江奶奶把江江以前的夜店妝比喻成了京劇裏的醜角臉譜，江有姝笑了一聲，嘴甜地說：“還是奶奶審美好，我這不，聽您的話了嘛。”

沒想到小妮子不僅不翻白眼，話還說得這麽好聽，江奶奶更高興了，招呼著她往沙發上坐去，笑著說：“感覺幾個月沒見，小妮子跟以前很不一樣了，人都機靈了不少，有股子靈活勁，說不上來，就是特別好。”

江有姝憋著笑，點點頭。

江江，聽見沒，你奶奶說你笨呢。

“快吃飯吧，我剛做好菜，全是你愛吃的。”

江有姝跟著往餐桌走去，果然見上面已經擺好了三四盤熱騰騰的菜，聞著味就勾起了大片的食欲，江有姝又誇了一句：“我奶就是厲害，看看這菜做的，香飄十裏。”

把江奶奶誇的合不攏嘴。

“我的乖乖小妮子，怎麽這麽會說話，到底是長大了啊，跟以前不一樣了。”

江有姝含著笑走進廚房，添了兩碗米飯，又拿了兩雙筷子出來，一邊吃著飯一邊跟便宜奶奶聊著天，聊著聊著發現江奶奶跟她想象的不一樣，江奶奶其實鬼精鬼精的，像個老頑童一樣，而且雖然年紀大，又是從上個世紀走過來的，卻一點也不死板，思想開明，反而要比江父那一輩的包容多了。

江奶奶以前是不喜歡江江到處在夜店鬼混，認識些不三不四的人，花錢也大手大腳沒個數，好幾次跟江江說“註意身體”，就是怕她作息混亂把身體給搞垮了，奈何江江不聽還嫌她嘮叨，著實讓她氣了好一陣子。

“江江啊，你現在還喜歡往那些個地方跑嗎？”江奶奶給她夾了個雞腿，頗為憂心地說。

江有姝扒拉一口飯，還沒來得及回答，又聽到奶奶自顧自地往下說。

“不是說不讓你去，你們年輕人壓力大去發洩一下也挺好，就是……你還年輕，別把腎玩壞了。”

江有姝差點把飯噴出來。

江有姝：“咳咳咳。”

看她反應這麽大，奶奶更憂心了，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喜歡女孩子，女孩子也很好，女孩子更貼心更溫柔，但奶奶希望你對另一半忠誠，從一而終，而不是今天換這個，明天換那個，這樣是不好的呀江江。”

奶奶想著江江好不容易來一趟，趁著這個機會把該說的話一骨碌全說出來。

江有姝仰頭猛灌一杯水，眼角還泛著淚。

這，這是什麽虎狼之詞，奶奶已經懂這麽多了嗎。

“我的小乖乖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奶奶說著，給她順順背。

江有姝終於緩過來，放下水杯，抹了把眼角嗆出來的淚水，說：“奶奶，我現在洗心革面了，我已經跟那些個小情人斷掉了，從今以後只會守著一個人，對一個人好的，再也不亂來了。”

就讓她替江江背了這口鍋吧。

奶奶不愧是奶奶，精準地抓住了她話裏的關鍵詞，眼睛瞇著，笑呵呵地說：“聽我們江江這話，是有喜歡的人了？”

知道奶奶並不反感蕾絲反而還很包容後，江有姝也不瞞著，點頭說：“她是個很優秀，很認真，對生活極其負責的好姑娘，長得也非常漂亮，我這次過來還是跟她坐一塊的呢。”

“難得看你這麽評價一個人，奶奶倒是想見一見，看看是什麽樣的小姑娘把我們江江迷成這樣。”奶奶笑著說。

江有姝心裏一動，歪了下頭，笑容甜甜的：“她這次是來豐城旅游的，奶奶你要是這麽想見她，要不我問問她，明天中午願不願意來我們家吃飯？”

江奶奶一聽，連連點頭，說：“這個好呀，你趕緊問問人家小姑娘，想吃什麽我明兒一早就去買。”

“好嘞。”就等著您這句話呢。

江有姝點開嚴安貞的聊天界面，想了個開場白發給她。

江有姝：【現在在幹嘛呢？】

過了大概有五六分鐘，嚴安貞回覆：【在駱白江邊散步。】

江有姝手指靈巧地敲著字：【好巧誒我正在附近，你要不要發個位置給我，我來找你一起賞賞月？】

心咚咚跳著。

幾秒後，嚴安貞發了個位置給她。

江有姝飯吃得差不多了，握著手機走向玄關。

江奶奶問她：“你不是要問問你那心上人嗎，你這是要去哪？”

“我去散散步。”江有姝換好鞋子，擡頭的那一瞬笑容明艷，好似眼裏有千萬個小太陽，灼灼奪目，“跟您孫媳婦一塊。”

江奶奶笑了兩聲。

“快去吧，穿好衣服別感冒了，見著我那孫媳婦記得幫我問一句，我啥時候能喝到那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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