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的人, 正是歐陽澤。

他並非有意偷聽七橙和神的談話。

只不過他們這邊的動靜實在是太大，想不聽見都不行。

但無論是出於無心還是有意，他問這句話, 於此情此景，未免太過奇怪。

美神從來都不是一位刻薄的神，雖不至於有問必答，但也不會做漠視於人這種不禮貌的行為。

所以美神十分認真地思索了一下, 才答：“名字……我記不清了。姑且記得她好像是姓李……”

“呵呵。”

歐陽澤這有如寒潭刺骨的一聲冷笑, 讓美神和七橙分外驚訝。

尤其是七橙。

雖然她對歐陽澤並不了解, 但無論是什麽樣的參加者，此時都不該對神抱有如此強烈的敵意。

七橙雖然從來不畏懼“神”這種強權，但她也並不是像個定時炸彈一樣, 隨時都處於爆破的狀態。

她嘲弄神, 揶揄神, 諷刺神, 也是分時候的。

而且不是黑白不分, 善惡不辨, 逮著誰都亂咬。

像美神這樣純良的神，至少七橙不會懷著仇視的心理去對待。

但此時的歐陽澤, 那露骨的敵意正如滔滔江水奔湧而來，與神威嚴的氣場碰撞。

有頭腦壟斷淡水的人, 不應該犯“與神硬碰硬”這樣的低級錯誤才對。

美神雖然不是戰鬥派，但僅只是這樣的氣場依舊撼動不了他內心分毫。

他只是驚訝。

七橙對歐陽澤完全不了解，而美神通過在眾神之間的觀察, 對歐陽澤還是多少了解一些的。

除去他身為操盤手的能力和在下界取得的成就的話，他給人的印象真的就只是一個普通人。

而且還是一個很隨便的人。

雖然不至於到不修邊幅的程度，但比起A組其他幾位, 他顯然不太註重自己的外表。

穿衣更是隨便，既沒有夏凜那樣從小言傳身教出來的貴族修養，也沒有程遠那種通過後天努力躋身到上流社會人士後特意去學習的高尚品味。

他和萬千低薪階層的普通老百姓沒什麽區別。

這樣的人，對人對物都會保持一定的祥和態度，至少不會隨隨便便挑釁別人，更不會展現出如此淩冽的氣場。

也就是，不會太鋒芒畢露。

而且他又不是聶思雅那種剛出校門的小姑娘，更不是關同方那種龜縮在自己“王國”裏的膚淺之人，在社會闖蕩這麽多年，他怎會不懂“曲意逢迎”的道理呢？

實際上歐陽澤自參加生存游戲以來，他處事也的確很圓滑。

美神還從沒見他有過游戲對決以外的沖突——還是他主動發起的沖突。

歐陽澤現在會如此反常，說明必有事觸怒了他的底線，讓他連表面奉承都不想去做。

常言道，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

就聽歐陽澤以嘲弄的口氣說：“渺小人類的名字，不值得偉大的神明去銘記……麽？呵。”

當他眸光轉向七橙時，已收起厲芒。

“你是來找我的吧？到那邊去說吧。”歐陽澤示意她跟上，“去那邊吹吹海風，可以讓頭腦冷靜一下。”

美神：……

看著漸行漸遠的兩人，他只有無奈嘆氣。

“小美，你這樣是不行的。”

智神走到他身邊，臉上寫滿了揶揄。

“就是因為你太隨和，人類才不懼怕你的。”

“……我不認為欣賞人類匍匐在我們腳下的模樣是一種美學。”美神側眸看了她一眼，語調淡漠。

智神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視線遙望那二人消失的方向，忽然說：“說到被樂神誇過的人類，我也有點印象。記得那是災厄負責的……神域首例被神遴選的參加者，也是神域首例主動退出生存游戲的參加者。”

為了確保每一季度的游戲質量，諸神有時會拉死人過來參賽。

也就是說，有些人在死亡的一瞬，並沒有不甘心的意念出現。可因他是某位神中意的黑馬，還是會被神拉來神域，成為參加者。

大多數人都不會拒絕。

然而那個人卻是例外。

所以，智神和美神明明不是負責那一屆的神祇，明明來神域的生命多的有如過眼雲煙，卻還是讓他們印象深刻。

記不住人類的名字，不能怪神。

你能記住你從出生到現在，吃了多少碗米飯嗎？

在神眼中，人類跟米飯的概念是一樣的。

所以歐陽澤在因為神忘記人類名字而向神發怒時，美神選擇了默默承受他的怒火。

而在遠處目睹這一幕的智神，也才沒有為朋友抱不平，而是尊重了美神的意願。

不過那人拒絕災厄許下的種種條件（誘惑），毅然決然邁向黑暗深淵時，那無畏而灑脫的背影，的確是很難讓諸神忘懷。

也是從那個節點開始，災厄的“害周病”變得更為嚴重了。

而在美神腦海中，那人的背影更是與七葉相重疊。

“我記得……對了！我記得那人是叫李數！”智神忽然想起，拍手說道。

“而第二例，不就是那個叫七葉的女孩兒嗎？當時負責她的神，是你弟弟吧？”智神看向保持緘默的美神，“難道說小愛對七橙的一切行動，都是因為當年那件事？”

美神遙望著湛藍的天空，長長嘆出口氣。

◇

“頭腦冷靜下來了嗎？”

兩人倚著欄桿望了半個小時的海面，歐陽澤才突然說道。

在此之前，七橙和歐陽澤一路無言。

“需要冷靜頭腦的人是你吧？”七橙看著他。

歐陽澤只是淡淡笑笑。

“……雖然我不清楚你打聽的那位歌唱家與你是什麽關系，但，請節哀。”七橙收回視線，遙望著無垠的地平線，聲音也是淡淡。

在歐陽澤無法自控地朝美神露出獠牙的那一刻，七橙嗅到了他與自己相同的氣息。

——失去重要之人，頹喪偷生的氣息。

也正因如此，她現在才能收起怒火，不太計較被歐陽澤擺了一道的事。

現在的他們，只是茍活於世的同病相憐之人。

至少，在彼此緬懷心中那重要之人的現在，他們二人十分默契的，都不想因爭吵這種無謂的事褻瀆心中那人的幻影。

“你知道‘鄂阿奇—鄂阿伊’的意思麽？”歐陽澤忽然說。

七橙搖了搖頭。

歐陽澤說：“這艘船的名字，來自於海明威的小說《乞力馬紮羅山的雪》。”

七橙在聽。

“‘乞力馬紮羅是一座海拔19710英尺的長年積雪的高山，據說它是非洲最高的一座山。西高峰叫馬塞人的‘鄂阿奇—鄂阿伊’，即上帝的廟殿。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經風幹凍僵的豹子的屍體。豹子到這樣高寒的地方來尋找什麽，沒有人作過解釋。’”

重覆完書中原文後，歐陽澤又流露出那種充滿寒意的嘲弄笑容。

“豹子不遠萬裏來到上帝的廟殿，是來尋求上帝的庇護？還是只是單純想將自己的終焉埋骨之地選在一處安寧之所？——不管它是出於什麽理由，唯一確定的是，上帝沒有對它賜下福澤。”

七橙：……

歐陽澤：“上帝——神，從來沒有對下界的生物賜下福澤，從來沒有。”

說這句話的時候，歐陽澤的語氣裏已摻雜著狠戾。

七橙：……

意識到自己的暴戾情緒又開始不受控暴漲的歐陽澤，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覆了一下情緒，才問七橙：“你來找我，一是為了水源問題，二是想向我打聽，這艘船的大致航行時間吧？”

七橙：……

他說對了。

不愧是善於控制和支配的人。

飛機、火車、船舶，這些交通工具在遠航前，都會搭載與旅程時間相符的食品物資。

當然，不排除中途進行二次補給的可能，但至少不會經常補給。

尤其是遠航的飛機與船舶，一般都會搭載與航程相等或遠超於航行時間的物資，有備無患。

歐陽澤應該是想到，七橙在發現他壟斷淡水後，會第一時間來找他，而不是第一時間清算她們壟斷的食品來推演航行時間，從而掌握利滾利游戲的時限。

“從淡水儲備量可以大致推算出，足夠所有人飲用一周。”歐陽澤說，“但遺憾的是，我不能確定這是否是利滾利游戲的時限時間。參加者會壟斷物資，這是在那些神的預料之中的。”

其實七橙也隱約想到了這一點。

雙神策劃的游戲，不會再有那麽多漏洞讓參加者鉆。

七橙牢牢盯著他，“……這麽說，如果我和你以物易物，你並不反對？”

歐陽澤依舊望著波光粼粼的海平面，淡淡說：“對社會人來說，人的敵人，是人。但對我來說，這個游戲的參加者從來不是我最終的敵人。”

七橙：……

這次協商，遠比七橙想象的要愉快得多。

二人又交談了十多分鐘，最終達成和平共識。

至少在利滾利游戲中，七&夏組與歐陽&陶組不會敵對。

在生存游戲裏，這樣的許諾或許一文不值，但七橙相信，至少眼前這個男人不會以這種手段來欺騙。

當然了，他如果玩陰的，那七橙也有制裁手段，必要他付出代價。

“……其實我有一點羨慕你。”

七橙臨走前，歐陽澤忽然說。

“你現在還有值得你守護的東西。”

七橙頓住腳步，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可是歐陽澤卻止了聲。

天空一對海鷗飛過，歐陽澤就呆呆地凝註著那對海鷗，眸色氤氳，心裏又在悼念著誰？

初聽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

曲終思念今猶在，不見當年譜曲人。

七橙默默離開，將這片獨屬於他的寧靜時光歸還。

◇

正要下樓的七橙，就發現拐角處的欄桿中，一只熟悉的企鵝卡在裏面，一動不動。

……這不是那只企圖暗中調老虎機賠率的企鵝嗎？

七橙給他救出來，發現他現在的狀態，似乎處於“宕機”狀態。

她狠拍了幾下，那企鵝抖了三抖，然後，就變得只會說這麽一句話了：

“充Q幣嗎？”

作者有話要說：  歐陽澤覆述《乞力馬紮羅山的雪》一段也是那本小說中頗為經典的一段話。這本小說的主題也可以說是“死亡”，結合生存游戲，嘛~是不是有點內涵！(*??▽??*)

※ 文中李數女士是真實存在的人物，為省叁小可愛聊天提供。

經小可愛同意，作者以此種形式讓李女士“活”在書中

謹以此文紀念與緬懷李女士，願您的歌喉澄澈天堂。

李女士和歐陽澤有什麽關系呢~留待下文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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