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霽一直不明白, 明明穿上衣服見人就笑對他也是百依百順，大太陽一樣的一個人，怎麽到了床上就完全換了一個人似的, 不管他怎麽求饒認錯都不肯罷休。

雖然這小房間的隔音效果不錯, 他還是捂著嘴咬著牙不敢哭叫出聲, 生怕被人聽到。

最後還是葉霽累的完全沒力氣了, 才被抱去清洗換了一身幹凈的睡衣，整個人被墨斐圈在懷裏沈沈睡去。

直到睡著了以後, 葉霽的眼睫上還掛著星點淚珠，柔軟的唇瓣被咬得微腫, 整個人看上去又脆弱又可憐，墨斐的手臂被葉霽不客氣地當了枕頭, 他騰出另一只手，輕輕撫順葉霽那淩亂的半長金發。

端詳了許久，墨斐低頭在他的額頭上印下蜻蜓點水的一吻，才小心翼翼地躺下。

二人抵足而眠。

葉霽是被星網的視頻提示聲吵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在被窩裏拱來拱去, 半天才從被窩裏探出腦袋，墨斐已經不在房間裏, 但是被窩依舊暖烘烘的。

他打開星網, 睡眼惺忪間按下了接通按鍵，短暫的緩沖之後，江望秋的臉出現在虛擬屏幕上。

“小霽，驚不驚喜？是媽……小霽你才剛睡醒嗎？”江望秋一臉的欣喜僵在臉上，她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頭發亂得像雞窩一臉睡不醒的表情的男孩子真的是她兒子？

話音未落，信號便中斷了, 江望秋對著提示重新連接中的屏幕雙眼發直。

直到一分鐘以後，葉霽那一頭主動發來了視頻邀請，重新出現在鏡頭前的葉霽，金發一絲不茍，身上的軍裝也嚴謹扣到最後一顆，整個人看起來冷淡而熟悉。

“母親。”對著鏡頭，葉霽語氣柔和而簡短地問候了一聲。

江望秋連忙笑著應了一聲，兩人很有默契地對剛才發生的小插曲閉口不談。

“是不是艦上飯菜不合胃口啊，媽媽看你又瘦了一些，臉色也不怎麽好看，”閑聊了幾句，江望秋便道出了從剛才開始就困擾著她的憂慮，“連你二哥都成天跟我發簡訊抱怨這抱怨那的，就你一點消息也沒有，你這樣才更讓媽媽擔心，知道嗎？”

面對母親擔憂的眼神，葉霽無法反駁，畢竟這些日子他確實不太能適應軍中的夥食，不過人雖然消瘦了一些，精神卻要比在學校裏成日關在實驗室的時候好許多。

“當初你突然決定進入軍隊實習的時候，全家就我一個人反對，連你爸爸都支持你的決定，早知道當時我就應該再堅決一點，結果你一轉眼就被派到那麽遠的地方……”說著說著，江望秋的眼神就哀怨了起來。

幾個孩子裏，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兒子，哪知道大學還沒畢業，他就選擇去了最危險的地方。

“雖然很想讓你回來，不過你向來有自己的主意，媽媽說的話肯定是不聽的，”江望秋嘆氣，“還好有你二哥還有小墨在你身邊，有他們照顧你，媽媽也能放心一些。”

孩子大了，拘在身邊只會讓他們感到困擾。這一點，江望秋還是懂得的，她本來也不是哭哭啼啼要孩子安慰的性格。

葉霽安安靜靜地聽著江望秋念叨著，仿佛又回到了葉家的小花園裏，自己仿佛還是那個哭著抓著大人的衣角撒嬌要抱抱的小淚包。

墨斐頭頂著早餐推門進來的時候，發現葉霽已經穿衣起身，一頭金色的半長發用黑色發帶紮在腦後，背對著他站在窗邊眺望下方的諾亞星景觀，他們之間不過短短三四米的距離。

從墨斐的角度望去，不論是葉霽那細瘦得一只手就可以掌握的腰，又或者是他那衣領下隱隱露出的黑色項圈和淡紅色咬痕，都在提醒著墨斐昨晚是如何對這個Omega索求無度的。

想著想著，墨斐的犬牙發癢，喉嚨一陣幹澀，他覺得有些不妙，隨手將餐盤擱在床頭櫃上，上前，從葉霽的身後將他整個人攏在懷中，撒嬌似的將下巴擱在葉霽肩膀上：“小霽，來個早安吻吧！”

葉霽早就聽見了這人的腳步聲，只是懶得轉過身，聽到墨斐索要早安吻，他不淡定了，腦子裏又浮現出了昨晚他被累得暈過去兩三次的事，拳頭握緊。

“早安……”葉霽剛轉過頭，話便被猝不及防地堵在了喉嚨裏，碧色的眼睛變圓，死死地瞪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墨斐那藍色的眼瞳裏滿是笑意。

退無可退，因為後腦勺也被一只大手緊緊地掌控。

短短的一分多鐘，對於葉霽來說長達一個世紀，等到他憋紅了一張臉，墨斐才意猶未盡地放過他，替明顯已經腿軟無力的葉霽拍背順氣。

“小霽，中午再由我掌勺，你多吃一點，然後我們晚上去健身房鍛煉吧！”墨斐一臉正經地提議道。

葉霽一邊吃早飯，聽到這個提議，神情困惑：“為什麽突然有這個想法。”

“因為小霽體質太差了嘛，每次做到後面你都會哭著喊不要不要，雖然這也是一種情……”墨斐的話到一半，便被葉霽擡手捂住了嘴巴。

“我知道了，你不要說了！”葉霽惱羞成怒地兇他，“你還讓不讓我吃早飯了？”

墨斐心滿意足，笑嘻嘻地看著葉霽吃早餐，一臉的慈愛令葉霽毛骨悚然。

八點鐘左右，葉霽剛吃完早餐的點，兩人星網上的提示音便響了起來，是集合的信號。

前往母艦主板集合的路上，不少與他們同樣前往集合的士兵或者技師們都忍不住紛紛回頭多看一眼他們這個奇怪的組合。

葉霽對於他們是新面孔，但是不論是帝國還是聯盟的人都或多或少對墨斐有些印象，對於聯盟的少將居然會同帝國的人並肩而行這件事表現出了極大的好奇。

但位處焦點之中的兩人卻對此全然無視。

走到半路，一道身影撲了過來，一手搭在一人肩上，熱情洋溢地招呼：“早上好啊，我的朋友們！”

這人穿著和墨斐一樣顏色和制式的衣服，眉間有深刻的皺褶，神態和語氣都帶著幾分輕佻不羈，他拍拍墨斐的腦袋：“聽人說你昨晚借了小廚房開火，爸爸怎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學會下廚了？改天也整一桌給爸爸嘗嘗？”

墨斐對他的問題充耳不聞，眼睛只死死盯著他勾搭在葉霽肩上的那只手：“你松不松手？不松信不信我給你換個機械手臂？”

弗蘭嘖了一聲，識相地把手從葉霽肩上撤下，拋給葉霽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小霽啊，你看看你看看，連我不過搭一下你的肩膀他都一副要吃人的樣子，這崽子，從小到大都護食，以後可有的你受的咯！”

“別小霽小霽的，小霽和你又不熟，”墨斐嘀咕了一句，又問他，“知道為什麽突然要集合嗎？”

“我要知道可不就輪到我當艦長了嘛，”弗蘭攤手，“誰知道是不是又有什麽新規定新號令要發布，自從帝國和聯盟合並到一艘母艦上，規定一天一天改，都不知道到底聽誰的。”

葉霽二人也是心有戚戚，三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等他們到了母艦主板上，人幾乎已經來齊了，除了留守崗位的部分人員外，偌大的主板密密壓壓站了數萬人，默不吭聲地等著臺上的人發言。

葉霽與墨斐在不同的隊列，中間隔了幾百米遠，擁擠的人群中，葉霽感覺到身邊的人輕輕攥了一下他的右手，像是鼓勵又像是不舍，不過很快就松開了他的手，墨斐對他笑了笑，轉身便越過擁擠的人墻，回自己的隊列裏去了。

葉霽擡手捂了捂發燙的臉頰，便聽見身後傳來兩人的竊竊私語聲。

“聯盟那邊有兩個技師缺席的事你知道了嗎？兩邊上千名技師就他們倆沒來。”

“不是說生病了嗎？”

“你的消息也太不靈通了吧？聽說昨晚是被人拿擔架擡去的醫療所，人已經站都站不起來了，至少要躺上兩天才能完全覆原吧。”

“女神號不是有規定不能私下鬥毆嗎？再說兩個技師打架能打成那熊樣？又不是Alpha，反正我不信。”

“嘖，愛信不信，我是閑得給你編段子啊？”

一提到技師，葉霽不免就聯想到了昨天遇上的那兩個，雖然他叮囑過墨斐不需要再去找這兩人的麻煩，但憑他對墨斐的了解，那家夥是不太可能真的什麽都不做。

葉霽固然討厭別人對自己說三道四，可也不願給墨斐帶來麻煩，何況大戰前夕，技師身為關鍵的一環，絕對不能出岔子。

好在只是需要休息兩天，等他們在泰坦星登陸的時候，他們應該也能恢覆如常。

就在葉霽出神的時候，前方高臺之上響起話筒的嘈雜聲，他神情一肅，將神思收了回來。

“今天將各位聚集在此，是為了即將在泰坦星展開的救援戰做最後的動員，”高臺上，身穿藍色軍裝的中年聯盟將領開始講話，他是女神號的指揮官，“這一次的戰爭將會比我們從前與蟲族的任何一次交鋒都更為激烈和殘酷，泰坦星上等待你們降臨的蟲族初步估計達到百萬只，泰坦的大半領域已經淪陷，收覆泰坦的每一步都要用獻血去交換。”

“但，如果贏下這一戰，也意味著我們在對抗蟲族的數百年歷程上走出關鍵的一步……”

散場之後，墨斐找到葉霽時，他獨自一人坐在四五米高的演講臺的邊緣，垂著兩條腿發呆，盡管那臺子上都是人們踩踏的塵土，他也毫不在意，這在葉霽身上是很少見的。

墨斐走到高臺下歡快地晃動手臂，成功吸引了葉霽的註意。

葉霽低頭，楞楞地看著墨斐，不知道他想幹什麽。

“跳下來，我接著你！”墨斐張開雙臂。

葉霽沒當回事，他又不是瘋了，這麽高的地方跳下去，就算接住了也保不準不受傷。

但墨斐卻執意伸著手臂，葉霽見他不是再逗著玩，反而拿不定主意了。

畢竟墨斐人是虎了一點，但從來不會帶著葉霽幹冒險的事，他認真想讓墨斐跳高臺，就是抱著必定能接住葉霽的把握。

葉霽相信他，但覺得沒必要，小孩子才玩這種游戲。

葉霽半天沒動，墨斐已經抿起了嘴，藍眼睛裏滿是悶悶不樂。

葉霽咬牙，這人是看準了自己就吃這一套。

他安慰自己，就當做陪小孩玩一次游戲，沒什麽大不了的。

“好吧，那你一定要接住。”葉霽說著便站了起來，剛才坐著沒什麽感覺，站起來後往下一看，腿開始打顫了。

墨斐還笑瞇瞇地點點頭：“放心，交給我吧！”

葉霽做了個深呼吸，盯著墨斐的眼睛，心一橫，抱著豁出去的想法，縱身往下一跳。

落進墨斐懷中的時候，葉霽整個人縮成一團，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他這一輩子再也不會陪這家夥玩這種愚蠢又無聊的游戲！

“小霽好棒！”墨斐懷裏擁抱著他，在他耳邊低聲道，“雖然怕高還是跳下來了，真是乖孩子。”

葉霽迷惑了，明明是他在陪幼稚的家夥玩游戲，怎麽就變成他是被當小孩子誇獎的那一個了？

“不要害怕，不管怎樣，我都會在你身邊陪著你，保護你，”墨斐的眼眸裏倒映著葉霽的面容，“等結束這場戰爭，我們就一起搭乘星艦去宇宙中旅行，好不好？”

葉霽這才明白，原來墨斐是知道了自己心裏的恐懼和困惑，才會做這件事。

保持著被墨斐高舉的姿勢，葉霽捧著墨斐的臉，低頭輕輕吻著他的額頭，遠遠望去，就像神明輕吻他忠實的信徒。

“笨蛋，我才沒有害怕。”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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