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番外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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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北京人?”女孩慢不經心的聲音,低著頭踩著地上的紅磚格子。

“我是在北京出生。”

他點點頭,伸出手輕輕拽了一下她胳膊,躲開了迎面而來的一個騎自行車的男生。

“你呢?”趙平津問她。

“浙江。”

“浙江哪裏?”“臺州。”

“你是做什麽的?”“我上班的公司做軟件科技的。”

黃西棠在女生宿舍樓下停住了腳步,掏出了門禁卡:“我上樓了。”

趙平津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裏,聽到了點點頭,神色閑適,唇角抹薄薄的笑意。

黃西棠往樓梯上跑了兩步,回頭沖他揮揮手,夜色裏看得到她張小小臉孔晶瑩發光,她笑著“噔噔噔”地跑進了樓道。

趙平津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往公寓樓北側的停車處走去。

他來他們學校一個多星期,終於讓她稍微卸下了一點點防備,在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她願意和他聊一會兒天。

兩個人什麽也不幹,一般是他下了班,從中關村開車過來電影學院,幸好也不遠,走知春路轉個彎兒就到了,然後正好能趕上她排練課下課,或者在教學樓做作業,他等她一會兒,送她回到宿舍,然後自己開車走了。

他竟然覺得很有意思。

在教學樓下等一個女孩兒一個小時,只為了每天下了班看見她一會兒。

他從前根本沒想過,這樣的事兒會發生在他身上。

趙平津上一次在長安俱樂部見著黃西棠,還是一個多月前的事兒了,那之後的第二天,他在學校找到了她,約她吃飯,結果被她幹脆地拒絕了。後來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沒見,趙平津把西棠基本給忘了。

那時他年輕,心性不定,身邊漂亮的女孩兒多的是,各種玩法也多,他也犯不著自找苦吃,跟一個滑溜得跟泥鰍似的小丫頭片子較勁。

再見到她是五月份了。

那是夏天的傍晚,一個大暴雨的天氣,趙平津跟幾個哥們兒帶女孩兒去工體看演唱會,走到體育場的門口,看到有兩個女孩兒撐著傘,穿著雨衣,站在場館外的臺階上,大聲地問來住的人:“雨衣,熒光棒,雨衣需要嗎?”趙平津身邊的女孩子感興趣地圍上去看,熒光棒十塊一根,雨衣坐地起價,賣到了五十塊。

女孩們開始挑選,同行的男士們紛紛掏出皮夾付錢,趙平津撐著傘,身邊依偎著的女孩子撅著嘴道:“哥哥....”趙平津完全沒留神身邊的人,他的眼睛盯著鐘巧兒身邊的女孩兒,小小的人兒.穿著一件熒光黃色的雨衣,那雨衣將她整個人都遮住了,只露出了一張皎潔得跟山茶一樣的臉孔。

鐘巧兒回頭輕輕推了推黃西棠。

黃西棠回過頭,跟他的眼睛對上了。

趙平津一認出她來就樂了:“喲,這不是電影學院的同學嗎,怎麽改行賣起小商品了?”西棠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他是誰來,只看到一個英俊的男人,高個兒,瘦,皮膚白,鼻子挺,撐著的大傘下依偎著一好看的姑娘。

京城裏鮮衣怒馬的公子哥兒的樣子。

趙平津說:“還有多少?

我全給你買了得了。”

鐘巧兒聽到了,高興地應:“好啊!

我們都要被淋死啦!”、黃西棠趕緊拉著鐘巧兒走了。

這時候,趙平津身旁哥們兒推了推他的肩膀,-群人往體育場內場通道走去了。

草坪上鋪了一層保護膜,上面擺放著的一排排的塑料的椅子被淋得濕漉漉的,入內場的觀眾擠在通道裏躲了會兒雨,雨漸漸停了,觀眾才陸續進場,舞臺上的樂手開始調音。

一群人找到位子坐了下來。

趙平津坐在椅子上,楞神了兩秒,忽然站起來,伸手拍了拍旁邊的錢東霖:“我出去了。”

錢東霖沒聽明白:“去哪兒?”趙平津指指出口,直接往外走。

“哎,舟子!你不看了”錢東霖站起來,只顧得上叫了一聲,“好不容易搞來的票!”趙平津背對著他揮揮手,瀟灑地走了。

這時外面的人少了許多,稀稀拉幾個黃牛在游蕩,趙平津沿著體育場入口的外沿溜達了一圈,終於找著那個穿著黃色雨衣的小小身影。

她正彎眷腰一層一層地沿著臺階往下走,然後把掉在地上的熒光棒、礦泉水瓶、紙片等一樣一樣地撿起來。

體育場的入口處有一道寬闊而狹長的臺階,大雨把灰塵都沖刷幹凈了,進場的觀眾和商販丟了不少的垃圾,沒一會兒,黃西棠手上就拿滿了,她一溜煙小跑著往場館入口處去了。

趙平津順著她的身影,看到了不遠處的草地上有一個步履蹣跚的拾荒老人。這時身後的體育場內音樂和尖叫聲響起來,歌手登臺了。

趙平津站在體育館內場的通道裏,看著那個黃色的小小人兒來來回回、一趟一趟地撿礦泉水瓶,又一趟一趟地塞進了老人身上背著的編織袋。她在臺階上蹦蹦跳跳的,跟著音樂扭擺著身體,體育館裏節奏熱烈的歌舞聲音飄出來,她站在臺階上對著空曠的廣場跟號叫:“噢噢噢噢!”鐘巧兒蹲在臺階上陪著她,身邊擱著一包賣剩下的東西,一邊喝水一邊休息,看到了笑得要趴下,把手指放在唇上吹出一聲清脆的哨聲,然後尖叫了一聲:“偶像,我愛你!

黃西棠卻忽然精神抖擻地回過頭來,看著鐘巧兒:“巧兒,你那口哨怎麽吹的,能不能教教我?”第二天,趙平津下了班去電影學院找她。

西棠正好下樓來,手上拎著一個大大的黑色帆布背包,見到他,揚揚手,沒啥表情地“嗨”了一聲。

趙平津跟著她往外走:“你去哪兒?”西棠蹲在小超市的玻璃櫥窗前:“我去自習室做作業。”

西棠刷飯卡買了一個三明治。

趙平津說:“我給你寫作業,你能不能給我買個三明治?

西棠給他買了一個,附贈了一瓶牛奶:“謝謝你昨天送我們回來。”

兩個人在圖書館的門口吃完了三明治,西棠喝水,趙平津喝牛奶。

西棠把包裝紙扔進了一旁的垃圾箱,擦了擦手:“你吃完了就回去吧,自習室好枯燥的。”

她還是把他當那種沈迷於聲色犬馬的公子哥兒。

趙平津舉著牛奶盒子,對她笑了笑:‘試試看。”

兩個人並排坐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趙平津看著黃西棠從包裏掏出本子、筆袋,還有一本漢英字典。她把本子攤開了,趙平津看了一下,是一篇英文的人物小傳,她已經打了一篇稿子了,但每段都還剩下幾個空著的單詞。

趙平津迅速地瀏覽了一遍,西棠剛翻開了字典,趙平津已經伸手拿過她的筆記本,提筆把所有空著的單詞全寫了出來。

他一邊看一邊寫,還順手在句子下面畫橫線:“我加了下劃線的地方,修改一下。”

西棠看了看,小聲地說了句:“謝謝啊。

西棠重新翻開了一頁,這次是空白的,趙平津納悶地道:“你怎麽一個人做兩份作業?”那天晚上,趙平津替她把鐘巧兒那份作業做完了。西棠改完了自己的,趙平津說:“要不要再看看?”西棠趕緊說:“不用了不用了,寫得太好,不符合基本水平。”

有天夜裏,趙平津陪著黃西棠走出了教學樓,他手插在褲子口袋裏,離她一點點的距離,保持著非常好的風度,他跟西棠說:“你那個同學,最近好像在跟我一發小談戀愛。”

“巧兒?”西棠見怪不怪地說,“巧兒男朋友換得很勤快的。”

“後來怎麽沒見你再去長安俱樂部了?”“那一次是鐘巧兒臨時找我的。”

“你平時忙什麽?”“上課,打工,試鏡找工作。”

“找什麽工作?”“拍戲。”

後來趙平津來得多了,有一天晚上,黃西棠問他:“你還沒散完心?”趙平津跟她說過,約會漂亮女孩子都是散心。

“我不散心了。”

“那你還老來?”“黃同學,我在追求你。”

六月份有一天,趙平津去她的學校找她,卻沒找著人。

幸好西棠接了他的電話:“我們放暑假了。

趙平津開車去她打工的地方,那是小西天附近的一個精品咖啡店,他進去點一杯飲料,一邊工作一邊等她下班。等到西棠換下了制服,背著書包走到他的桌邊,他擡腕看了看表,這個點兒公交車已經停運了。

“你怎麽回學校?”“騎自行車。”

“從文慧橋騎到西上城?”西棠笑嘻嘻說:“我騎車水平倍兒棒,就當練功塑身了。”

趙平津拉住她的手,走到了咖啡館門前的停車位,將手上的筆記本電腦包擱在了車後座上:“上來。”

第二天晚上,趙平津給她打電話。

“今晚還打工嗎?”“怎麽了?”“我今晚有點事兒,你今晚能不能打車回去?我給你報銷,我明晚再去接你。”

西棠沒回他的話,只笑了笑:“你今晚幹嗎呢?”趙平津用胳膊夾住了電話,接過了護士遞給他的棉簽:“我在公司加班呢。”

這時一個孩子被放在分診臺上,護士手上的輸液針一紮下去,孩子瞬間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旁邊的年輕母親心一慌要去抱孩子,護上急得大叫:“唉,家屬按住了按住了!”趙平津頓時傻眼了。

西棠在那頭聽見了,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趙同志,坦白從寬。”

趙平津只好答了。

西棠楞了一下說:“你真的不吃外面的東西?”西棠在中關村醫院的急診室找到了他,輸液室裏他自己一個人在打點滴。西棠說:“你家裏人呢?”趙平津說:“我弟弟送我過來的,我一會兒完事了,自己回去就行。”

西棠在他身邊空著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趙平津看了看她,臉上帶著妝,唇色粉紅,很是可愛:“你從哪兒過來的?”“北影廠。”西棠掏出濕紙巾來,把妝擦了擦。

“去那兒幹嗎?”“找活兒。”

“你今晚不去咖啡店了?”西棠聳聳肩說:“我昨天就被炒了。”

趙平津略有詫異,他昨晚竟然什麽都沒看出來:“為什麽?”“一個客人點的單子,我寫錯了,然後被投訴了。”黃西棠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

“那你昨晚怎麽不說?”“有什麽好說的,笨手笨腳聖丟人的。”

趙平津這時才發現,這是個心思敏感的女孩子。

西棠閑得無聊在急診大廳裏轉了一圈,回來時給他買了瓶礦泉水,然後拿起他的病歷本看了一下,她忽然說:“你腸胃真不好,我昨晚不該讓你跟著我吃宵夜。”

兩個人從醫院出來時已經是夜裏十一點多了。

趙平律在路邊打了輛車:“我回去開車出來送你回學校。”

西棠跟著他回了公司。

那是一個商住兩用的小區,不算很新了,小區周邊生活氣息濃厚,樓下一排的商戶分布著英語培訓機構,快遞公司,各種拉面、小吃館。趙平津帶著她上了樓,打開門時,寬大的客廳中間擺著一張長條形的寬大桌子,兩邊各擱著一排的電腦,南邊的一個角落裏有一個雙人座沙發,還有打印機、文件櫃,一個標準辦公室的模樣,除了落地窗的角落裏有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啤酒罐子。

一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坐在電腦後。

聽到開門的聲響,沈敏擡起頭來,忽然楞住了,跟在趙平律身後的女孩兒,年輕的肌膚閃閃發光,笑容很漂亮,露出白貝樣的牙齒,他這會兒看清楚了,的的確確的美人兒。

美歸美,他可沒敢忘記她把他打得鼻青臉腫。

趙平津笑笑,介紹說:“這是沈敏,你之前見過的。”

西棠一臉迷感,完全沒印象:“啥時候?”沈敏氣得臉上紅橙黃綠青藍紫一片。

趙平津在一邊笑得肚子疼。

過了半響,沈敏終於緩過神來,從身前的文件夾中抽出了一疊文件:“聯商的那個系統,李明下午跑了一遍,發現這裏好像有點問題。”

趙平津看了一眼,坐到了電腦前,說:“小敏,你送下西棠回學校。”

沈敏猶豫了兩秒,說:“我不在這兒,一會兒您寫好了,誰給您做測試?”趙平津說:“我自己來吧。”

沈敏不太同意:“您晚上睡會兒吧。”

趙平津手在鍵盤上快地敲擊,聽到後不輕不慢地拍了一下空格鍵,回頭看了眼沈敏,西棠趕緊說話:“不妨礙你們的話,我在這兒待會兒吧,早上我自己回去。”

趙平津起身,把她帶到了裏邊的一個房間,替她打開了書桌上的臺燈:“你困了就睡會兒。”

西棠打量了一下,這是一個小房間,角落裏擱著一張床,灰藍色的格子床單和被套十分幹凈,一張書桌,一個櫃子。

對面的窗戶旁有一張椅子,椅背上隨意地搭著一件藍色的襯衣。

客廳裏整夜都有隱隱約約敲鍵盤的聲音,還有趙平津和沈敏低低的交談聲。第二天早上西棠醒來,看到寬大的客廳裏的燈熄滅了,陽臺落地窗上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客廳是昏暗的,電腦主機上的藍色的燈光還在隱隱地閃爍,另一個房間裏的房門半掩著,趙平津在沙發上睡著了。

西棠提著書包,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好不容易逮著鐘巧兒回了趟宿舍,西棠跟巧兒討教經驗。

鐘巧兒一聽她提起趙平津:“官宦子弟吧,具體做什麽的不知道,老高好像跟他挺熟的,我見過幾次。”

鐘巧兒點了根煙:“你喜不喜歡他?”西棠點點頭。

“也是,就那張俊俏臉,哪個姑娘不愛。”巧兒噴出一個煙圈,瞇著眼在迷迷蒙蒙的煙裏對著她笑笑。

西棠忽然漲紅了臉:“不是一”鐘巧兒笑了:“你就是太單純了。”

鐘巧兒沒當回事兒:“談唄,西棠,你撒個嬌,這大四的學費就不用自己辛苦掙了。”

西棠咬了咬唇:“我不是為了這個要跟他談朋友。”

“你還想怎麽著,談戀愛嫁給他,結婚生子?”西棠說不上話來。

“他們那樣的人,不會娶咱們的。”

這時宿舍門被推開了,汪玲瓏走了進來,看著她們兩個皺皺眉頭:“哎,巧兒,不要在宿舍裏吸煙好嗎?”鐘巧兒挑挑眉,把煙熄滅了。

這時巧兒的電話響了,她看了一眼,按掉了聲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摟住了西棠的脖子,低聲地說:“談戀愛沒事兒,可別太認真,還有,要懂事點兒,不要打聽他們的身份背景。”

西棠最近跟了一個劇組,演一個古裝戲裏充當人肉背景的丫頭,沒臺詞,但拍攝的集數還行,她給她媽媽打電話了,等拍完了這個戲再回去。

如果沒有夜戲,她晚上八點多能收工,回到學校來,宿舍裏空蕩蕩的。自從上次她從他那兒回來,他有一個星期沒出現了。

那天夜裏,西棠從地鐵下來,接到了趙平津的電話。“你在哪兒呢?”電話裏傳來呼嘯風聲。

“地鐵站裏呢。”四周太嘈雜了,西棠聽到他聲音縹縹緲緲的,她將手上的包往肩上一掛,拔腿就往樓梯上跑,一口氣跑到了地面上,撐著膝蓋喘了好幾口粗氣,“你在哪兒啊?”“我最近不在北京。”趙平津在那端忽然有點高興。

趙平津那會兒開始創業不久,人也忙,有些基層的項目,一做就是一兩個月,公司都得定期派人去盯著。

西棠沿著人行道慢慢地往學校走,邊走一邊和他聊天。

趙平津問:“有沒有想我?”隔著於機,西棠都能想得出他那涎皮賴臉的樣兒:“你怎麽這麽自戀?”趙平津嘆口氣說:‘我挺想你的。”

“我這破爛地兒,走二裏地才有信號,唉,星星不錯。”

西棠說:“你可勁兒貧吧你。”

有一天晚上,趙平津問她:“你不喜歡我,為什麽要替我縫扣子?”那天他在公司搬幾個裝文件的大箱子,把襯衣胸前的一粒扣子蹭掉了,他把那粒紐扣撿了起來,隨手擱在了房間裏。

西柴面不改色地撒謊:“我天天跟服化道打交道,這是職業病。”

趙平津在那頭笑,他笑起來,低沈的嗓音格外的好聽,西棠只聽到蠱惑人心的一個聲音:“黃西棠,你就不能稍微誠實點面對自己的內心?”西棠終於說:“一點點。”

“姑娘,哥回來了,在你宿舍樓下。”

西棠掛了電話,穿著拖鞋劈裏啪啦地往樓下跑,趙平津站在公寓樓樓道口的門前,看著她蹦蹦跳跳地跑到他的跟前,臉上露出微微的笑意,伸手撩了撩她的頭發。

西棠仰著臉看他,腦袋裏暈乎乎的,他穿了件灰色T恤、一件薄薄的卡其色外套,黑了一點點,他可真好看。

他將手裏拎著的幾個盒子遞給西棠:“給你的,我剛從機場過來,跟我回去換身衣服,帶你出去吃飯。”

西棠穿著短褲,說話間俏皮地踮了踮腳,兩條腿又直又白,出於禮貌,趙平津都沒敢低頭看,只聽到她說:“我上樓穿個鞋,你稍等啊。

趙平津點點頭,回頭指了指:“一會兒到北側停車場找我,我還占著自行車道兒呢。”

西棠伸了伸脖子往下面看,可不,他的車正停在臺階下的小道上。她轉身又跑上樓去了。

趙平律開車帶她回了公司,他從車上拎下了一個26寸行李箱,她替他拿著他工作的筆記本電腦。趙平律開了門,一股夾著濃煙的嗆人味道飄出來,趙平津頓時皺了皺眉:“什麽味兒?”他迅速掃了一眼,客廳裏一切正常,幾個人正圍在廚房門口,那股嗆人的味道是從廚房飄出來的。

李明回頭看到了他:“唉,舟子,你回來了。”

趙平津看了一眼:“老郭又把廚房燒著了?”郭天鈞的在廚房裏,沒留神外頭,他哐當一聲把一個燒焦了的鍋扔進水槽裏,“嘩”的一聲扭開水龍頭。

李明又探頭進去看了一眼:“喲,老郭,讓你叫個外賣你都能忘記,你還有臉兒了!”郭天鈞一把扯下了一卷廚房紙:“就你記性好,你記得,你怎麽不自己叫啊?”西棠後來才發現,這幾個人工作起來,都是廢寢忘食的。

兩個年輕男人垂頭喪氣地走出廚房,西棠跟在趙平津的身後,看了老半天,這時忽然說了句:“你們剛剛在煮什麽?”十分鐘後,餐桌上每個人的面前都多了的熱騰騰的湯面,李明讚不絕口:“西棠,以後常來啊。”

西棠好脾氣地笑。

趙平津握著筷子不樂意了:“你別指著她做飯啊,今兒這純屬意外,我就說找個阿姨來吧。”

李明看了他一眼:“別說我們,就數你最沒譜,你天天晚上熬夜,你家家政白天不做飯,三更半夜來給你做飯?”吃完面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整個屋子都安靜了,郭天鈞睡下了,李明在客廳戴著耳機打游戲,一群人習慣了晝伏夜出,西棠跟著趙平津進了房間裏,兩個人坐在地板上聊天。

趙平津靠在床邊攤直了腿,伸手攬住了西棠的肩膀。西棠的頭枕在他的手臂上,身體窩在地的懷裏,趙平津一低頭,就看得到她毛茸茸的頭頂有一個小小的發窩。

“放假了,你最近在幹嗎呢?”“我在劇組裏打雜。”

“以後打算演戲?”“嗯,我就是特別喜歡演戲。”

趙平津神色談淡淡的:“演戲挺好。”

西棠心裏明白得很看了他一眼,笑笑:“覺得特不靠譜是吧?”趙平津也不驚訝,他明白她的聰敏:“也沒有,只是這行業,運氣成分大。”

西棠說:“我沒想能當多大腕兒,我其實就是喜歡在劇組裏工作,雖然看起來很亂,但其實每個人都有很明確的分工,前一秒可能吵吵用鬧,下一秒一打板,整個片場瞬間安靜下來,然後演員開始進入狀態,那一個瞬間,感覺特別奇妙。”

趙平津認真地聽了,好一會兒才說話:“改天我找人看看最近有沒有什麽戲合適。”

西棠微笑了一下,也沒說話,她肯定不是趙平津交往的第一個藝術院校的女孩兒了,她們需要什麽他們都懂,巧兒就是靠這樣走出來的。巧兒都拍了好幾部電視劇了,最好的一次演過女三,認識的制片導演多了,最近也不少人找她,她也記著西棠,每次戲裏缺個什麽角色,都想著拉西棠一把。

西棠問:“你們公司幾個人?”“就你見過的,我跟老郭是本科同學,李明低我們一屆,還有老郭的女朋友上半年辭了職過來幫忙,這兩天小敏在外面替我看辦公室。”

“千啥?”“搬到寫字樓吧。”

“沈敏是你親弟弟?”趙平津看著她懷疑的眼神:“瞎想什麽呢,他是我爺爺收養的孩子,他爸媽在他很小時就走了。”

那天午後,他們聊了好一會兒。午後兩個人都困倦起來,趙平津把她抱在了懷裏,然後兩個人就接吻了。

那一天,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西棠的初吻和第一次是同時發生的,趙平津把她抱到床上.親她的耳垂和脖子,他的手指解開她身上裙子的紐扣時,她除了有一點點的緊張,覺得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就像春天的冰河要消融,溪水會潺潺流動,野櫻在溪頭綻放,一切都註定要發生,她喜歡他,她願意給他。

“你在想什麽呢?”“我只是有點害怕。”

“別怕,我會對你好的。”

“西棠,你跟了我吧。”

一個月後,西棠就在北京擁有了第一處房子,車庫裏停著一輛車,白色的跑車。

一切來得太快了。

她不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故事,可是當故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時,還是暗自心驚。

大四開始後,西棠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拍戲,她搬出學校在外面住,趙平津和她有時休息時也會回嘉園的新家,但她陪他最多的地兒,還是京創在中關村的那個房子。房子是趙平津出國前買下的,沈敏畢業後在北京繼續讀研,趙平津就把房子留給了沈敏住。後來趙平津回國來創業,找到了以前在清華一塊兒踢球的郭天鈞。郭天鈞清華本科畢業後進了北京一所國企的財務部門,趙平津找到他時,他已經工作了三年,工資從六千塊漲到了六千五百塊。郭天鈞知道他的職業前景,國企崗位穩固,升職機會小,他出身普通,老家在東北小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女朋友跟了他五年,仍然只能住出租屋。他們兩個人這樣工作,也許十年後能攢錢在通州買一套兩居室,然後每天花兩個小時搭地鐵上下班。郭天鈞夜不成眠地考慮了三個晚上,毅然決定辭職出來創業;李明不用說,是趙平津的發小兒。京創早期的創始人就四個,最大的投資人是趙平津,李明管整體運營,趙平津做技術,沈敏做行政,還負責配合趙平津寫程序,郭天鈞管財務,後來接的項目多了,忙不過來,郭天鈞的女朋友程融也辭職加入,負責人力和文秘工作,京創最初很多的項目和計劃,都是在那個房子的客廳裏想出來的。

那天午後,兩個人從房間裏出來已經是傍晚了,趙平津送西棠回學校的時候,趙平津把自己的鑰匙給了她:“明天拍完戲回來。”

西棠知道,趙平津這是拿她當自己人的意思了。

第二天,西棠下了戲回到京創時六點多,郭天鈞進來推醒他:“舟子,起來了,”以前大家都常常睡公司,三室一廳的房子,客廳拿來辦公,一個書房拿來存資料,沈敏的房間成了大通鋪,趙平津的那個房間比較小,有時他累了,會在裏面睡會兒。

西棠就是從跟他們一塊兒在京創工作後,發現趙平津腸胃不好,有時熬夜多了,夜裏也會胃疼也是這個原因,她想了很久,舍不得他無論多累,每天夜裏都堅持要送她回學校,最終還是決定搬出來一起住。

西棠除了會煮面,其實也不太會做飯,因為她媽媽一直把她照顧得很好。大四那年,為了照顧趙平津,她開始學怎麽煲粥和熬湯,半夜煮出一大鍋番茄雞蛋方便面,幾個男人們圍在客廳的小茶幾上,一片熱氣騰騰中談笑不斷。

大四第二個學期開學後,西棠進組開始拍《橘子少年》。電影開拍後,為了是快入戲,西棠常常住在劇組跟合作演員磨戲,有時一個星期才回一次,每一次回到京創,趙平津坐在電腦前工作,看到她開門進來,就停住了手上的動作,眼巴巴地望著西棠,等著她走到他身邊,愛憐地把他抱在懷裏,伸手揉揉他的黑色短發。

李明坐在趙平律的對面;“哎喲寶貝兒,你再不回來,有人要活不下去了。”

趙平津將臉貼在西棠懷裏,說:“滾。”

程融跟西棠說:“你倆感情可真好,我就沒見舟舟對誰脾氣那麽好過。”

有天早上,趙平津跟李明出去簽一個重要合同,西棠剛好休息,過來京創這邊泡了咖啡,跟程融聊會兒天。

西棠笑笑說:“我們在一起沒多久,你跟鈞哥才好呢,這麽多年了,感情穩定。”

程融捏著勺子:“還不知道以後怎麽樣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她也有她的困境,她跟趙平津,其實也井非那麽完美無缺。

他們鬧得最厲害的一次是去年冬天,那會兒剛談戀愛沒有很久,兩個人正是歡喜得恨不能長在對方身上的時候,趙平津連在餐廳裏吃飯都要在桌子底下報著她的手,菜上到一半的時候西棠看到他接電話,喊了一聲:“爺爺。”

趙平津看了她一眼,起身去旁接電話,他常常避開她接電話,她知道,他隨時隨地都會盡量接的電話不是女孩子,是他家人,常常是長輩關心他。

他往外走的時候,西棠聽到他說:“跟朋友在一塊兒吃飯呢。”兩分鐘之後趙平津回來了,西棠低著頭,默默不語。

趙平津沒察覺她心情的變化,伸手挑了挑她的下巴:“嘛呢?

不吃飯。”

西棠擡頭望了他一眼:“誰是你朋友?”趙平津回過神來,嘴角笑意仍然是淡淡的:“我在你身旁,你還不是跟你媽說你跟同學一塊兒?”“我還沒畢業呢。

“黃西棠,這跟你畢沒畢業關系不大吧?”“趙平津,”西棠忽然倔強地望著他,拿出手機開始撥電話,“我現在就給我媽打電話。”

趙平津楞了一下,擡手按住她的手:“別鬧,能不能好好吃飯了?”西棠生氣地說:“你在心虛什麽?”趙平津面色冷了下來:“黃西棠,別恃寵而驕。”

西棠冷笑一聲,扔下餐巾就往外跑了。

趙平津結了賬追出去,冬天夜裏的三裏屯,街道兩旁火樹銀花,霓虹燈閃爍,樹下有穿著羽絨大衣、拎著酒瓶的年輕男女嬉笑經過,趙平津站在餐廳門口往兩旁道路望去,已經看不到她的人影。

趙平津打她電話,沒有接,他沿著餐廳周圍的幾條街走了一圈,也沒找著人,開車回了嘉園的家,她沒有回去。她已經不住學校宿舍了,她在北京無處可去。

他往西棠手機發了信息:我在家裏樓下等你,等到你回來為止。

西棠站在燈火通明的太古裏商場,看到了手機上的信息,她想起巧兒的忠告,她知道是她不懂事兒了,他一直讓她陪在身邊,他帶她見朋友,見發小兒,消遭玩樂一樣不少,她卻根本不曾觸及過他人生真正的親密關系,他的家庭,他的父母,他擁有著遠比她能想象的更深的背景。

她沿著工體北走了兩個多小時,打了一輛車回家,淩展兩點多,趙平津還等在樓下。

見到她,他什麽也沒說,把她擁進了外套裏,從兜裏抽出手捂住她的耳朵,“凍壞了吧?”那是他們那段輕松甜蜜的開始後,隨著兩個人越陷越深而開始顯得危機四伏的感情關系中,第一次那麽劇烈地鬧別扭,只是迅速又和好了,西棠從此絕口不再提他身上的敏感話題,她那時候就是太愛他了,愛到只為了能和他在一起,什麽都可以不計較。

他們在一起的第二年,趙平津過生日,西棠想送給他一樣禮物。

他是秋天過的生日。

她從春天就開始準備了。

西棠在畢業前找了攝影系的一個師弟,然後師弟帶著攝影機跟著她陸陸續續拍了差不多一個星期。西棠自己做的後期,剪成了一個差不多五分鐘的短片。

趙平津這麽多年過生日,日程安排都差不多一樣,如果人在北京,一般就是在生日前的那個周末,約發小兒和朋友聚一聚。他在北京多年,應酬和人情不少,生日也不能太隨意。那時西棠跟他談了一年多的戀愛了,西棠跟著他,他的那些發小兒和她都挺熟。那時趙平津寵她,人人高看她三分。趙平津包下了一間會所,西棠負貴場地布置方案,整個場地用藍色為主色調裝飾,整體效果漂亮又大氣,那天夜裏自然是賓主盡歡,吃完了晚飯後,大家在裏面都玩嗨了。

快十二點了,西棠出去確認蛋糕後,回來時對著歐陽青青眨眨眼,青青心領神會,走過去把牌桌上的趙平津拽了下來,讓他站到了房間的中央。

沈敏熄滅了燈光,人群在黑暗中尖叫起來。

這時墻上的一個巨大的屏幕亮了,音樂響了起來。

場中慢慢安靜了下來。

李明站在屏幕旁的電腦前,拿著麥克風笑嘻嘻地說:“舟子,十二點前,最後一份生日禮物,看好了啊。”

大屏幕上開始播放影片,春天的北京,綠樹粉花如海,故官的紅墻旁綿綿柳絮飛揚,霧中的國貿海市盛樓般的千頃廣廈,屏幕上飛快地切換著一張張不同的笑臉。

電影學院的練功房,舞蹈系的女孩子一個劈叉,消冷的酷酷的臉;清華的草坪上,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孩略有些靦腆;清晨的元大都公園裏,一個練太極劍的阿姨滿臉慈樣;午後的胡同裏,一個舉著糖葫蘆奔跑的快樂孩子。

“趙先生,生日快樂。”

“師兄,生口快樂。”

“小趙同志,生日快樂啊。”

屏幕上的臉慢慢地變成了趙平津熟悉的人,錢東霖,方朗佲,陸曉江,沈...敏...這個影片的最後,是黃西棠在片場,拍攝的間隙化妝師來補妝,她側過臉對著攝影機,調皮地笑著眨了眨眼:“生日快樂。”

鏡頭往上移,定格在燦爛陽光裏漫天的綠樹上,然後慢慢地推遠,變成了模糊的遠景,再然後屏幕慢慢地變黑了,場內的彩帶飄落下來,朋友們開始吹口哨,夾雜著尖叫和掌聲,點著燭光的蛋糕被推進來了,還有不絕於耳的艷羨的讚嘆聲。

“舟舟,打哪兒找到這麽可愛的女朋友?”“舟子,太羨慕了。”

趙平津滿心感動,捧著西棠的臉用力地親。

周圍太吵了,趙平津說什麽,西棠完全聽不見,只好貼起腳大聲地在他耳邊吼:“這待遇僅此一次啊,以後沒了,每年拿出來放一遍就成。”

那天晚上回到家是夜裏三點多,西棠為了給他準備生日宴會,累得一回到家就直接趴下了。

趙平津喝了點酒,反而沒有睡意,他打開了黃西棠帶回來的電腦,看到文件關還打開著,上面存著有差不多三個G的素材。趙平津看了下,她剪了好幾個版本,他逐一打開來看了,有幾個是粗剪版,到最後一個時,他發現這個視頻比在生日會上播出的那版多出了二十五秒。

他又看了一遍,果然黃西棠的鏡頭結束後,屏幕黑了,他沒有關掉,然後鏡頭又亮了起來。

趙平津重新看到了北京的春天空景長鏡頭。

西棠手寫了一段詩,然後把它合成到了影片上,背景裏那幾行字一段一段地浮現出來。

“我甚至相信你擁有整個宇宙。

我要從山上帶給你快樂的花朵,帶給你鐘形花,黑榛實,以及一籃藍野生的吻。

我要像春天對待櫻桃樹般地對待你。

趙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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