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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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一片漆黑,涼風徐徐。

昆侖絕頂本就寒冷,想起張雲旗說不要冷著蘇玉青,楚紫遙連忙脫了外套,給她穿上。

夜行山路,凹凸不平,怕太顛簸傷了她,楚紫遙走得極慢。期間不停地說話,企圖讓她保持清醒。

蘇玉青半瞇著眼看不清前路,只覺得渾身無力,頭越來越昏沈,隱約感覺有人在跟她說話,她想答應,卻是一口氣提不上來,唯有軟軟的趴在了楚紫遙身上。

微弱的呼吸撲打在楚紫遙脖頸處,馨香伴著血腥味撲鼻而來。

楚她酸楚,忍耐多時的眼淚終於嘩啦啦的就流了出來。

“師姐,千萬不要睡!我們去找師父,他定能救你!”

楚紫遙心裏焦急,腳下卻不敢走得太快。

月光直照小徑,她左一步右一步的亂踩,手上鮮血已經浸濕大片衣袖。

下到山半腰,蘇玉青背心一痛,悠悠轉醒,一口熱血吐在了楚紫遙身上。

熱滾滾的血液順著脖頸逐漸浸濕了衣衫,楚紫遙心陡然一酸,哽咽道:“師姐……”

蘇玉青一口淤血積在胸口,吐出來反而好些。見楚紫遙雙目含淚,知道她是在擔心自己,心中不忍,扯嘴笑了笑,道:“我沒事,快些離開。”她口中說著沒事,卻是再也使不出力氣說話,沒過多久,又昏了過去。

蘇玉青連連吐血,楚紫遙心如刀絞。大約走了一裏,楚紫遙突然很怕蘇玉青就這樣睡死過去,於是她找一塊空地放下蘇玉青,去摸她的手,居然刺骨的涼。一時間,她不知道該怎麽辦,連忙將真氣註入蘇玉青體內。

蘇玉青全身冰冷,朦朧中卻也知道是病發了。過不多久,感覺到源源不斷的真氣逐漸溫暖著她,身上漸漸有了一絲力氣。緩緩睜開眼睛,見到的是楚紫遙胸前的一大片血漬,側頭,便見到其袖袍也是被鮮血浸濕了一大片。

起初,她還以為是自己的血。定睛一看,才見到楚紫遙袖袍破了很大一道口子,手臂受了傷,依舊在淌血。

蘇玉青微微皺眉,道:“師妹,我好多了,你放手。”

楚紫遙見她醒來,知道輸的內力有用,哪裏會放手。她不放手,反而將真氣不間斷的輸出,寬慰道:“你醒了,那就好。”

蘇玉青虛弱道:“你受傷了,趕緊止血……”

楚紫遙側頭看了看臂膀的傷口,不以為然,且打定主意不放手。

蘇玉青知其心思,正色道:“放手!若再不放,我日後便再不理你!”

這話說得有點重,且語氣很冷。楚紫遙猶豫片刻,便不情願地收了手。她怕蘇玉青真的不理她,只好一面點穴止血,一面道:“雲霧山怎麽走?”

她雖是雲霧山弟子,卻是從未去過雲霧山,當然不知道雲霧山在哪裏。先前在山上心亂如麻,只想著要趕緊去雲霧山找師父,卻忘了問師叔師伯雲霧山在何方何處?

蘇玉青見她止了血,略微放心,道:“下了山我再指路。”

楚紫遙背起蘇玉青,還是走得很慢。

蘇玉青道:“走快些,我不礙事,待會兒遇上敵人就不好了。”

楚紫遙頓了頓,隨即一咬牙,使開輕身功夫迅速下山。兩人此時甚是狼狽,只想著快些下山。如果回頭望去的話,定能見到一個白衣女子孤身控蠱抗敵,原來敵人早就到了。

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待到下得昆侖山,已將破曉。

前方有馬,哪裏管得了是誰的?楚紫遙改背為抱,足尖一點便抱著蘇玉青縱上紅馬,一打馬肚子,馬兒疾馳而走。

清晨露重,霧影重重。

蘇玉青身上的涼意去了大半,倚在楚紫遙懷裏閉目養神。一番逃亡,背心一陣鉆心的痛。她很清楚自己不怕死。可是,想著還有好些陳年佳釀沒有品嘗,她就舍不得就這麽輕易的死掉。擡眼見楚紫遙神色悲戚,不禁微微嘆息,說道:“師妹,我死不了,你不要傷心。”

聽到死字,楚紫遙心中一酸,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蘇玉青受傷後她一直都不敢提死字,甚至想到不敢去想。此時自蘇玉青口中而出,頓感淒涼,一時沒把持住,眼淚簌簌而落。

楚紫遙的眼淚順著臉龐滑落到蘇玉青的嘴裏,鹹鹹澀澀,讓人直想掉淚。想著往日楚紫遙對她的好,她的心就軟了下來。忍住將要掉下的眼淚,輕聲道:“有一次我孤身闖入一個強盜窩,裏面有十八位高手,你想想,我一個女人,那麽大的膽子,竟然敢公然挑釁十八位彪形大漢,最後還大勝而歸。我曾聽說膽子大的女人都很長命,所以我的命一定很長。”

楚紫遙一怔,隨即知道蘇玉青是在安慰她。她伸手緊了緊蘇玉青身上的外袍,問道:“冷不冷?”

蘇玉青伏在她懷裏,不禁笑了笑,隨即又咳嗽不止。楚紫遙心疼極了,卻也只能放在心裏。。

咳嗽止,蘇玉青微笑道:“你輸了真氣給我,豈有冷的道理?”

提到冷,楚紫遙想起了張雲旗的話,問道:“師伯說你身子骨不好?怎麽回事?”

問題一出,就仿佛石沈大海。

良久,蘇玉青才蹦出一句:“不告訴你。”

趕了不知道多久的路,太陽已經高照,廣袤無垠的天空中,鳥兒自由自在地飛上飛下,飛累了就悠閑地停在樹枝上休息。

鳥兒累了可以休息,蘇玉青與楚紫遙卻不敢休息。

兩人身上滿是血漬,狼狽至極。

蘇玉青身受重傷,卻還是悠閑地順了順頭發,道:“找個市鎮,換了衣衫再走。”

“臟些有什麽打緊,去雲霧山找師父最要緊。”楚紫遙不願,她只想早日趕到雲霧山。

“可是我餓了。”蘇玉青知道楚紫遙是擔心她的傷勢,有人這樣關心她,她很開心。同時,她也很擔心楚紫遙身上的傷。她覺得應該找個市鎮包紮一下傷口,不然有可能會留疤。

蘇玉青說餓,楚紫遙的肚子很配合,應景的叫了一聲。這樣的巧合,惹得蘇玉青吭哧一聲笑了出來。

“好啦,女人都是愛漂亮的,我們去前面的市鎮換套衣衫,順便吃些東西再趕路。不然,還沒到雲霧山我可能會被自己臭死,也有可能被餓死。”

楚紫遙皺了皺眉,不悅道:“什麽死不死的?”

蘇玉青笑道:“好吧,我不說。”

到得市鎮,蘇玉青感覺恢覆了些力氣,想要步行,楚紫遙死活不撒手。

一個男人,大庭廣眾之下背著一個女子,引來無數人的側目。

楚紫遙受不了那些人打量的眼神,不悅道:“他們好生奇怪,看著我們作甚?”

蘇玉青很想笑,卻還是忍住了,附在她耳邊道:“你現在穿著男子的衣衫,在集市裏背著個如花似玉的姑娘,人家想不看都難。”

得知真相,楚紫遙臉一紅,不答蘇玉青的話,快步走入一家客棧,招牌都沒看。兩個渾身血汙,狼狽異常的人前來投棧,店小二覺得不妥。

一則,怕惹來麻煩,二則,怕弄臟了地方。剛想出聲拒絕,楚紫遙手一拋,一片金葉子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哎呦客官,天字一號房是小店最好的房間,有什麽吩咐盡管開口!”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店小二喜歡錢,更喜歡一切跟金子沾邊的東西。是以,他立馬轉變態度,領著她們朝天字一號房走去。

房中,楚紫遙將蘇玉青放在床上,走出內室,又拿出一片金葉子給店小二,壓低聲音道:“你去買兩套上好的衣衫來。”

小二嘴角不由自主咧開笑,只覺得今天行大運了,奉承道:“小相公與令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客官好生休息。小的這就去辦!”說完興高采烈的要走,楚紫遙叫住他,道:“送一桌上好的酒菜來房裏。”

“小相公好生英俊。”蘇玉青半趴在床上看著楚紫遙,眼角都是笑意,

楚紫遙不理她的調笑,拉過她的手便將真氣渡過去。

蘇玉青眼波流轉的看著她,心突然變得很柔軟。她突然覺得這種感覺很不錯,若能一輩子如此,也不枉此生了。可是,也只能是想一想。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店小二捧來了衣衫,捧來了飯菜。

楚紫遙吩咐他打些清水來,小二看見金葉子的份兒上,殷勤的一一辦妥了。

待屋內只剩下兩個人時,楚紫遙擰幹毛巾,上前就要脫蘇玉青的衣衫。

蘇玉青有些不好意思的揪著衣襟。

楚紫遙道:“你不是嫌臟麽?我幫你擦洗身子,你躺著就是。”

換作以前,蘇玉青肯定大咧咧的躺著不動,可是知道楚紫遙對她的心思後,不禁扭捏了起來。。

楚紫遙見到她臉頰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紅暈,不禁心神一蕩。想起她身上的傷,穩了穩心神,伸手就去解腰帶。

蘇玉青回過神來,忙道:“你別動,我自己來。”

楚紫遙當真不動了,跪在榻上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蘇玉青背過身子,輕解衣衫,動作有若無骨。

能夠見到心儀之人的肌膚,理應開心才是,楚紫遙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她的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蘇玉青後背那個手掌印上,心痛的同時,對杜遠的恨亦深了幾分。

楚紫遙咬著牙,伸手拂開蘇玉青烏黑濃密的發絲,用溫熱的毛巾輕拭她的後背,生怕弄痛了她半分。

蘇玉青只覺後背溫溫涼涼,竟似減少了疼痛般,很是舒服。當楚紫遙要她轉過身來的時候,她臉刷一下就紅了,扭捏道:“你把毛巾給我,我自己來。”

楚紫遙也不強求,依言將毛巾給她。打開包袱,捧出小二買的衣衫,見是白色,不禁皺了皺眉。

白色的衣衫,蘇玉青果然不打算穿,蓋住身子,閉著眼睛,無聲地抗議。

楚紫遙捧著衣衫站在榻前,道:“只有白色,不然就是青色男裝。”

要一個十幾年沒有穿過其它顏色服飾的人立刻接受,簡直就是妄想。

楚紫遙磨了不知道多久,才以一句‘你先穿著,等用過飯後我再叫店小二去買你喜歡的顏色’勉強說服了她。

蘇玉青不情不願的穿上了白色裏衣,外衣打死都不穿。她側躺在床上,突然酒癮大發,於是趁楚紫遙換衣衫的空檔,溜下床,拿起桌上酒壺就打算喝。

楚紫遙心中焦急,掛在身上的衣衫還沒來得及穿上,連忙奪走酒壺,瞪著她,皺眉道:“想喝酒?好了再說!”

此時此刻,楚紫遙衣衫不整,外衫的衣帶沒有系,對襟長袍掛在手上,腰帶則是落在了地上,樣子較為狼狽。身為一國長公主,她很少自己穿戴,第一次自己動手穿男裝,動作有些笨拙。

蘇玉青暗覺好笑,勾了勾手指,道:“你過來,我不喝酒就是了。”

楚紫遙聽話的走過去,酒壺卻藏在了身後,顯然對她的話持懷疑的態度。

蘇玉青道:“酒壺放下,我保證此時此刻絕對不喝!”

得到保證,楚紫遙這才放下酒壺,腰桿挺得筆直,站在她身前。

蘇玉青和楚紫遙都屬於那種比較高挑的身形,且身高相差不大,站在一起,非常養眼。此時,屋內突然變得十分安靜,她們面對而立,且離得極近,暧昧的氣息便迅速蔓延開來。

蘇玉青定了定神,親自動手幫楚紫遙系好衣帶,穿好外袍,撿起地上的腰帶幫她系上,然後摸著下巴,滿意的看著自己的作品,道:“嗯,不錯。好一位美貌的小相公。”

楚紫遙此時心情很覆雜,有些感動,有些欣喜,有些無措。梅蘭竹菊每日幫她穿戴,她只覺得理所當然。蘇玉青幫她整理衣衫,她心裏卻像喝了蜜一樣,甜滋滋的。

蘇玉青受了很重的內傷,此時卻像沒事兒人一般,還笑得出來。楚紫遙突然就很心疼這個總是保持笑容的人,伸出手攬住她的腰肢,抱了個滿懷。

蘇玉青突然不笑了,卻也沒有再掙紮。人心都是肉做的,楚紫遙對她的好她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此時此刻,她竟然不忍心推開。可是她的心卻變得很柔軟,就像春日裏微微蕩漾的湖波。

一個擁抱,持續了很長時間。

楚紫遙深呼一口氣,嗅到了一陣好聞的香氣,混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微微側頭,看到的是蘇玉青潔白的脖頸,她想都沒想,張口就咬。

“痛!”冷不防被咬,蘇玉青輕呼出聲。

楚紫遙顧及她的傷勢,住了口。沈默半晌,柔聲道:“師姐,你知道我對你存有這樣的心思,卻並沒有推開,我很歡喜。我想陪著你。我願意在你笑的時候,哭的時候,生氣的時候待在你身邊,看著你,陪著你。你願不願意?”

蘇玉青沈默著,嘆息著,最後還是慢慢收回了手,輕輕推開楚紫遙,在桌旁坐下。不知道過了多久,嘆息道:“師妹,有些事情若是走錯一步,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會改變。”

楚紫遙捏緊拳頭,道:“你總是顧慮太多。”

蘇玉青道:“我是為了你好。”

楚紫遙冷笑道:“你當真以為我很在乎現如今的地位?”

蘇玉青突然擡頭看著她,正色道:“我知道你也許一點也不在乎,可是你並不能改變什麽,不是嗎?”

楚紫遙拳頭捏得更緊了,卻也沒有再說話。她突然打開門走了出去,倚在走廊的柱子上,怔怔地看著樓下來往的客人,心如刀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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