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過去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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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你要真執意搬出去住,我也沒辦法。”

隨著砰的一聲巨響,一樓的大門被重重關上,透過房間的玻璃窗,紀楓看見大門外的姐姐正拖著幾個大紅色行李箱,高昂著頭,在她身後,搬家車開進院子,停車的吱呀聲分外刺耳。

“對,麻煩全部搬走。”她用流利的英文與對方交流。

是六月,加拿大的初夏不算熱,正是花開最繁盛的季節,可紀楠的那頭紅發卻比花園裏的月季還顯眼些,招搖得完全不像大部分醫學生,忙碌樸素。

與此同時,手機屏幕亮起,是紀楠隔著一層樓的距離發來的短信:[我走了,你隨意。]紀楓不傻,很容易看懂她的真正含義其實是:你居然還在這個家住得下去,真她媽沒骨氣。

對,沒骨氣。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這種無意義的爭吵與慪氣,或者說是紀楠單方面的叛逆。從最開始的陰陽怪氣,到現在發展成離家出走,紀楓覺得他好像不再認識紀楠了。

明明之前她也算是個溫柔合格的姐姐,小時候會帶他在帝都的大街小巷到處跑,搜尋寶藏店鋪和路邊美食。即使是後來上了大學,她也常常給還是初中生的他買零食和鞋子,貴族學校的紀楓本不缺那些,但每次收到姐姐寄來的禮物,看上面寫著“獎學金換的”,他都無比驕傲自豪。

那會紀楠還不是短發,學生風格的黑長直,最愛的衣服是天藍色百褶裙,即使是從小學習優異,性格略有強勢,眾人對她的評價,大多也是“氣質”、“大方”。

總之和“叛逆”沾不上邊。

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十五歲的紀楓蜷縮在墻角,夏天的風吹進窗楹,帶著梔子花的清香,他聞起來,卻只覺得膩味。

有點想哭,卻哭不出。

好像自從父親去世,紀楓就沒再哭過了。

他總習慣性地告訴自己,“好了,你已經是個十五歲的準高中生了,該當個男子漢,為姐姐和媽媽撐腰”。

哪怕事實上,繼父先生很好,母親和紀楠也比他強大很多,他什麽也不是,什麽也不需要做,除了默默待著不添亂,紀楓沒有辦法在其他地方為這個家庭做出一點貢獻。

哪怕是阻止其四分五裂。

百無聊賴,又心煩意亂。少年紀楓將雙手放在腦後,呆滯靠在飄窗上,兩眼緊閉,試圖靠睡覺來平息頭腦中的各種聲音。

可偏偏天不遂人願。

他還沒來得及喚起困意,門口便傳來幾陣親切的交談聲,伴隨著行李箱在樓梯上搬運的碰撞,踢踢踏踏,腳步輕快,從一樓一直伴隨到他房間附近。

是紀楠又回來了嗎?

紀楓的眼裏重新燃起一絲渴望,飛快從飄窗上翻下身來,將門嘩地打開:“姐姐?”

“誒!”

有人迅速回答了他,但不是紀楠。

那個聲音很甜,語調輕快爽朗,光從嬌俏的尾音都能想象到那人漾著笑意的嘴角。

紀楓怔然,懵懂擡頭,撞上一對清澈的桃花眼。

明眸笑意輕含,眉眼彎彎,櫻桃小嘴上塗著粉色唇釉,臉蛋上的胭脂和桃花一樣,她紮著兩個麻花辮,粉色齊膝裙隨風輕拂,唇邊還有兩個淺淺的小梨渦:“你好呀小老弟,我叫蘇半糖,很高興認識你!”

那個……你誰?

想象中的紀楠並未出現,紀楓不可避免的在見到她的第一瞬間感到失望,隨之湧上心頭的是無限好奇,這個年輕女孩來他們家做什麽,看笑話嗎?

很快,提著另一個箱子的紀夫人走上樓梯,向他解答了這個問題:“呀,Lucien,這是我母校帝都傳媒大學來C大的暑期交換生,蘇半糖學姐,申請寄宿在我們家。就住在隔壁房間吧。”

後面一句話好像是對蘇半糖說的,那女孩開心地點了頭,一邊接過箱子,一邊嘴甜撒嬌“謝謝阿姨!”

一看就是很會來事的性格。

“哎呀,不用謝,這丫頭也太懂禮貌了。”

或許是想到了叛逆霸道的紀楠,紀夫人對蘇半糖的懂事行為表現出深深的喜愛,而這一切,都被一旁的紀楓看在眼裏。

“Lucien啊,媽媽跟你說,我們半糖姐姐雅思考了7.5分,口語可好了,人學播音主持的,績點也是年級前幾。媽看著要不讓她從明天起給你補習英語,省著你在學校被別人笑話……你看可以嗎,半糖?”

叫蘇半糖的女孩似乎楞了一下,望向他的眼裏多了幾分猶豫,可很快那份甜美的笑意又重新綻放在臉頰:“好呀,我沒問題的阿姨,就是不知道Lucien介不介意。”

“當然不介意!他求之不得呢!快,Lucien,快別叫姐姐了,叫半糖老師好。”

“……”

紀楓對著空氣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叫出口。

又是Lucien,他不喜歡這個名字。

Lucien算什麽啊,為了讓他融入這個國家的教學環境,適應新的生活,強行給他冠上這麽個英文名,讓他鍛煉口語,讓他一段時間內少說中文,憑什麽啊?

他叫紀楓。

紀楓不懂,明明已經四分五裂的家庭,為什麽還要融入一個寄宿的大學生,為什麽母親不去哄離家出走的紀楠,反而在這裏對這個蘇半糖笑容滿面。他根本不需要這麽一個“老師”。

雖然這一切並不是這個女孩的錯。

叫“蘇半糖”的老師似乎有點遲鈍,並沒有感受到少年紀楓幾乎要溢於言表的惡意,還以為他只是害羞,沒有絲毫尷尬地,她主動握了握他的手:“那我先回房間收拾啦,晚飯時見。”

她身上不知道噴了什麽香水,比紀夫人和紀楠平時用的淡了不少,是若有若無的花香,帶著甜甜的少女氣息,比沒日沒夜縈繞的梔子花讓紀楓神情舒暢。

青澀,微甜。

她叫蘇半糖啊。

還挺人如其名的,紀楓在腦海裏莫名的想。

事實證明,蘇半糖比紀楓想象中的好相處很多。

雖然住在他家,但游學生的暑假課程並不輕松,隔壁房間的女孩經常早出晚歸,連在餐桌上碰到的幾率都屈指可數,更別說給他補課了。

紀楓只是偶爾地,在樓梯相遇的拐角,看她笑著對他說聲“早上好”,又或者在睡前的小廚房,接過她主動倒好的牛奶,捎上那句“晚安”,別扭入夢。

他總低著頭,不敢看她,也不會朝她笑。

只是有時心跳會忍不住怦怦加速,似乎是對這份難得的關心感到無所適從,別扭地不敢接受,又忍不住深陷其中。

回想起來,那段日子紀楓過得並不順利。語言班的他因為“大齡”和“口語不好”兩大致命因素成功成為了眾矢之的,明明都是華裔,卻因為融入當地環境早晚的緣故,有人成了“地頭蛇”、“老大哥”,有些人卻只能幹巴巴的被欺負。

當初的紀楓,就自然成為了“被欺負”的那個。

年紀小的嘲笑他蹩腳的口語,年紀大的直接把他當出氣筒收拾,更何況紀楓家裏還有錢,這更讓他成了一個“行走的存錢罐”,沒事往他身上薅兩把,收點“保護費”,那是孝敬大哥,天經地義。

紀楓不是沒骨氣的人,卻傻乎乎地選擇了像大部分“懂事”的孩子一樣,不想給本就糟糕的家庭添麻煩。他沒說,並未把事情告訴紀夫人,而是選擇了獨自強忍。

好歹是從小學過跆拳道的人,紀楓打起架來其實不弱,那幫人一對一單挑幾乎沒有能幹過他的。哪怕是群起而攻之,紀楓也會像條窮途末路的惡犬,咬著牙撕扯到底,不到體力不支絕不罷休,導致那幫人幾乎沒從他身上撈著什麽好處。

他就是條瘋狗,對著欺辱他的人張牙舞爪,然後再獨自躲在房間,咬著牙,默默獨自舔舐著身上的傷痕。

沒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他也不會哭。

日子就這樣在陰霾中過著,直到那個六月末的傍晚,星期日。

暮色四合,天邊烏雲密布,是要下雨的征兆。

這天,紀夫人和她的新任丈夫不在家。

他們去鄰國度假去了,好歹是新婚燕爾,又放下了家族事業,總歸該有點自己的生活。

家裏有女傭瑪莎照料,她會負責洗衣做飯和房間的打掃,紀楓的日常起居無需擔心。至於借住在此的蘇半糖,紀夫人交給她了一個特殊的小任務。

也不是什麽困難的,無非是希望她借著第一輪答辯完的周末,教紀楓一些聽力練習。

畢竟如果聽不懂老師講課,基礎底子再怎麽優秀,也很難真正融入課堂。

蘇半糖的課安排在星期日的晚上,但紀楓並不打算聽。

他要放蘇半糖鴿子。

原因無它,今晚紀楠有事找他。

這位離家出走的姐姐用獎學金在大學附近租了單身公寓,獨自生活得很瀟灑。今天是她離家後第一次聯系紀楓,說讓他過來聚聚,他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只是下意識覺得很重要。

無論是勸他逃離也好,或是拜托他幫忙緩和關系也好,紀楓都希望自己能派上用場。

對這個家庭,也算對他自己。

至於蘇半糖那邊,紀楓並沒有太擔心。那個女孩子看上去脾氣很好,又是忍氣吞聲的類型,不像愛打小報告亂告狀的。

她很忙,他相信她不會阻攔他,更不會告訴紀夫人他逃了課。

哪怕她說,紀楓也會找到充分的理由將其搪塞過去。

他才不怕她。

蘇半糖下課是在晚上七點,紀楓在六點三十分開始行動,由二樓的窗戶翻出,避開瑪莎的視線,跨上自行車獨自消失在繁華街頭。

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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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紀楓:現在敢放老婆鴿子,以後後悔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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