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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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時,已是天光大亮。

難得沒有降雪,今天是個溫柔的多雲天氣,天空比溫泉池水還蔚藍幾分,從布簾的縫隙朝窗外望去,澄澈安寧。

在靠近北極圈的地方,白天本就短暫罕見,能看見“天亮了”,說明現在絕對不是“大清早”,而是起碼到了中午,甚至是下午。

這一覺未免睡太長了些!

惦記著今天易遲遲會給她發主持稿,蘇半糖企圖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身來,不料腰肢酸痛,身體仿佛成了棉花做的,軟綿綿毫無力氣。

意識裏僅剩兩個字:好疼。

昨晚的痛楚與放縱再次席卷而來,她忍不住眉頭微皺,小脾氣隨之而來。偏偏鼻尖擦過他輕薄松軟的睡衣布料,聞見罪魁禍首之人身上熟悉的淡香,她又忍不住眷戀起這份溫柔,乖巧賴在他懷中,粘更緊了些。

大手撫上發絲,在耳根落下一個遲來的早安吻。

好癢,撩得人心裏更蠢蠢欲動。

紀楓年紀不大,哄人的功夫倒是很擅長,也不知感情經歷一片空白的他,是從哪學來的這些花招。

像披著忠犬皮的大尾巴狼,假裝單純的溫柔騙子。

雖說紀楓憐惜她青澀懵懂,未經世事,昨晚已經盡量動作溫柔,卻終究敵不過那家夥天賦異稟,遠超常人,折磨她的時間也久了些。中途蘇半糖還是很不爭氣地哭了出來,直到最後沈沈睡去,連夢裏都是他纏綿耳畔的低吟,溫柔寵溺。

真是的……怎麽會有人這種時候還在叫姐姐啊。

蘇半糖想賭氣不理他,卻終究舍不得離開那個懷抱,任由紀楓繼續捧著她的臉,粗糙指腹淺淺蹭過她眼角的淚痕,輕聲問她:“還痛嗎?”

到底是痛也不願意承認了,太丟人。蘇半糖靠著天鵝絨軟枕,語氣慵懶貪戀:“我餓了。”

紀楓也是溺愛她到不行,有什麽要求都會盡量滿足,恨不得將她揉進心裏,只準他一個人偏寵疼愛。

“想吃什麽,我打電話叫客房部送上來?通心粉加熱牛奶?”

“喝點咖啡吧。”蘇半糖雖然怕苦,卻總想著等會要開始準備主持稿,怕自己經歷過昨夜的疲憊後,會打瞌睡效率低下,於是決定硬著頭皮喝咖啡,提神醒腦:“不太苦的那種。”

“好的,那就拿鐵吧,順便來瓶楓糖漿。”

清香粘稠的糖漿傾倒馬克杯中,與黑色液體相互融,濃情蜜意,苦甜參半,伴隨著雪白色的奶泡,香味充斥整個屋裏。

她撐著腰,故作矯情:“我累了,你餵我喝。”

“好,辛苦我們嬌嬌半糖寶貝,學小貓耍賴皮。”

她來了勁,伸出粉嫩的掌心,小嘴半張,露出爪牙:“嗯?喵?你不願意?!”

“當然願意。”

紀楓沈吟,替她吹涼咖啡匙中的液體,笑意真誠:“一輩子都願意。”

咖啡入口,回甘無窮。嘗過了曾經的苦,那麽以後,便盡情擁抱甜蜜吧。

和易遲遲相見是在第二天的中午,這天是平安夜,音樂節要進行最後一次彩排。

演出定在明天、也就是聖誕節當天的傍晚,現場總共有五千個座位,邀請全世界範圍內有突出貢獻的,或者曾經歷過糟糕事情並從中走出來的女性,由幾位國際出名的專業歌手進行義演。

蘇半糖是互動環節的主持,她的搭檔也是女性,一位優雅大方的非裔女子,專業實力很強,兩個人合作時也比較有默契。

難得易遲遲這學期課程安排結束得早,能請假從國內千裏迢迢趕來,可見她對這次活動確實上心。不同於之前幾次投資“錢到人不到”,她這回是做好了全程監督打算的。

易大小姐剛下飛機便被高緯度的強風吹成了笨蛋,好不容易來到彩排會場,鉆進後臺的空調屋裏抱著暖爐搓手時,正好撞見中場休息的蘇半糖。

“喲,你這身衣服不錯……”

話說出一半,又憋了回去。

蘇半糖今天身穿一席黑色抹胸晚禮服,修身氣質款,做工精良,大氣冷艷。烈焰紅唇,馬丁皮靴,確實和平日裏軟萌的風格不太一樣。但易遲遲卻總覺得,這份不同,好像又不僅僅是因為身上的衣服。

她好像成熟,嬌媚了,眼底眉梢都多了幾分風情和欲態,楚楚勾人,比以往更美了。

連易遲遲一個標準的直女看過去,都忍不住會心動三分。

這是學習了什麽美容妙招嗎?易遲遲歪腦,百思不得其解。

蘇半糖被她這麽盯著有點不適應,想到什麽似的,臉唰地又紅了,趕忙打斷她深入提問,將談話進入正題:“歌手和工作人員團隊很配合,目前看來,彩排進行得很順利。”

蘇半糖這次的主持任務不需要全脫稿,是可以手持臺本的,只需要將基本的臺詞讀熟,再根據現場情況隨機應變,準備起來不算費力。她也很有信心。

“那就行。W歌手是我姐的發小,脾氣挺好也有耐心,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放心大膽與她商量。”

原來是她的熟人嗎?前兩天蘇半糖還在想,易遲遲是怎麽找到這麽大咖位的出名歌手做義演的,如果本來就認識,聯系起來會輕松很多吧。

看來那位早早離世的花季少女,鋼琴家易早早,確實是位非常優秀的人物。

優秀到能在這不夠溫柔的世界上留下獨屬自己的瑰寶,成為生者心中的一團火,溫暖剩下的、那些在寒冬裏苦苦煎熬的人。

“易遲遲,你姐姐真好。”

蘇半糖不禁對著熱鬧的舞臺感慨。

“她啊……其實我們小時候也總吵架來著,但關鍵時刻,她又總會護著我。”

回憶起姐姐,她似乎感慨良多。這份感情,是身為獨生子女,又從來沒有經歷過至親離去的蘇半糖,體會不到的。

“蘇半糖,說來你可能不信。”易遲遲離她近了些,在漫天極光下,竟難得願意絮叨:“其實我以前挺討厭我原生家庭的,如果不是我爸媽的地位,生意上的對手為了抹黑家族企業亂做文章,那些人就不會造我和我姐的那些謠,我姐恐怕也不會死。”

或許那個叫易早早的女孩,也能成長為紀楠那樣,又或者如臺上的女歌手一般,溫柔強大,心懷善心,去保護更多的陌生人。

“但是呢,現在我又覺得,有錢真好。”

她抱著鹿皮暖套,酒紅色的美甲精致高貴,玉指輕擡,指向廣大的舞臺:“你看,起碼我的家族能讓我發聲,去做些有意義的事情,把一切組織起來。”

“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會說出‘爸媽是我驕傲’這句話吧。”

蘇半糖笑著點頭,她完全理解這女孩的想法,也不認為它有什麽錯。

只是於她而言,似乎又有所不同。

“我就不一樣啦。”

“我的爸媽,他們能給予我的,只有用他們畢生的所學所有,將我培養成他們眼中最好的人。”

“我一直對此引以為傲。”她笑著,同樣順著燈光,指著易遲遲剛才所指的方向:“不過我更渴望,有朝一日也能成為他們的驕傲。”

歌聲悠揚,舞臺燃爆,易遲遲拍了拍她的肩膀,心裏竟無比愧疚。

她當初都做了什麽啊。

她也好,以閔浩言為首的那幫“帝都闊少”也罷,他們的行為,到底算什麽?

無數次嘲笑蘇半糖的出身,將她視為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的麻雀,嫌棄她土,鄙視她俗……那些事情,真不是人做的。

她也是父母精心培養出來的花朵,胸懷遠大抱負,心地赤誠善良,誰都沒資格瞧不起她,誰都不比她高貴。

今天站在這個舞臺上的,作為主持人的蘇半糖,又怎麽不比她這個一擲千金的投資方偉大呢。

“蘇……”易遲遲想對她說聲對不起,卻在震耳欲聾的音浪聲中迷失方向。

“半糖!”身後,高挑帥氣的少年突然出現,繞過她想觸碰又收回的手,一把摟住蘇半糖的細腰,在後臺看不見的角落,悄悄親昵嬉鬧。

是紀楓,易遲遲認得他。

“姐姐還沒結束啊,我想你了。”

“少耍賴,那麽大個人了,沒羞沒臊。”

“穿高跟鞋累嗎,今晚回去泡溫泉,我幫你揉揉。”

“我主持完晚會前禁止亂來哦,你可別動什麽非分之想。”

“不會啦,我就怕你腿疼~”

足夠露骨的話語,即使是對人情世故不大感冒的易遲遲,也一眼可以看出兩人的關系。

之前也撞見過她和紀楓相熟,卻沒想到,竟然是這種關系了嗎?

聽談話內容,大概已經到有夫妻之實的程度了吧。

虧顏墨還在那自作多情,自我感動想把蘇半糖追回去。

別人早就不在乎他了好嗎?

她已經開始了新的戀情,而且明顯,紀楓對她比顏墨好太多了。

這才是愛情應有的模樣。自然包容,相互寵愛,不受委屈。

事到如今,看到這幅場景,當初跟蘇半糖爭奪顏墨到面目全非的易遲遲,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或許心大如蘇半糖,早已忘記了過去的種種,也不需要她的道歉吧。

善良的人壓根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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