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江，來勢洶洶。

疾風乍起，雨幕瞬間將整個帝都包裹，從未關緊的窗口湧入酒店大堂，打濕放肆的窗簾，寒意刺得不少人打起哆嗦，怨聲載道：“天啊，我沒帶傘。”

“怕是要堵車了……”

蘇半糖手包中的手機跟著嗡嗡作響，是紀楠發來消息：天氣預報說有雷電，回加拿大的班機怕是要延誤到明早了。

雨太大，她回不去了，但她卻並不感到難過。

仿佛在這個城市中，因為紀楓的存在，一切早已變得與以往不同。

她開始留戀種種。

人群熙攘，有傘的沒傘的都急急忙忙往酒店門外擁擠，有人叫了網約車，有人住得近打算直接狂沖，有人被親朋好友接送，有人不知所措。蘇半糖逆著人群的方向，朝後臺候場的地方奔去。

好像有很多話該說，又好像無從開口。她站在離窗戶三米左右的清涼處，身後的妖風將頭發和裙擺吹得飛亂，蘇半糖擡眼望向紀楓，唇邊笑意清淺。

身旁路過兩個時髦漂亮的女孩子，原本在臺下看見紀楓講話，想留著勾搭帥哥，找他要聯系方式。剛一過來，見蘇半糖也在，傻眼疑惑笑笑：“您好……”

“啊，已經有女朋友了嗎？抱歉抱歉。”

蘇半糖紅著臉，輕咳一聲，帶著歉意朝她們回以微笑。對面的紀楓驚訝見她承認，也跟著驕傲點頭。

“是的，有女朋友了。”

“你們很配！”

“祝二位幸福。”

兩個小姑娘尷尬地落荒而逃，蘇半糖無奈捂嘴，心想多虧她是聲音主播，從不露臉。要是被她們發現她就是紀楓今天感謝的那位“主播半糖”，也不知道算不算“私聯媚粉”，說出去敗壞廣播臺的名聲。

“我……”

“別站在風口。”

不等她開口，紀楓率先伸手，將被雨水無限拍打的玻璃窗拉上，撫過她肆意飛揚的發絲，把她護在懷中。

“走吧。”

“去哪？”

帝都繁華，可他們都是過客，哪兒都去不了，哪也沒有容身之所。

紀家的別墅在郊區，開車過去太遠，也不太安全。程曼安的出租屋又太小，擠進蘇半糖一個倒還能勉強，加上紀楓一男一女的話，總歸是不方便。

最終還是蘇半糖決定，回她父母之前租住的小巷民宿滯留一晚。那裏本就不算熱鬧，過了黃金周，帝都的旅客就只剩零散幾位，那裏應當還有空房。

她加了老板娘微信，可以先問問是否方便。

帝都這場雨來得突然，雨量也出奇大，蘇半糖和紀楓走出會場時，路上已經積起齊腳深的小河了，車流擁堵，內澇在即，所有車輛都急著各回各家，他們叫不到出租車，好在民宿離會場很近，只有不到一公裏的距離，走過去不算遠。

只可惜，他們沒帶傘，而蘇半糖還穿著小羊皮細高跟，白皙的腳踝露在外面，踩在深一腳淺一腳的水裏，寸步難行。

她下意識牽住紀楓的手，害怕鞋跟踩進暗流下看不見的縫隙和石頭中，在這種汙水裏無論是被劃傷還是崴著腳，都是需要進醫院的程度，搞不好還會被感染。

看出她的窘迫，紀楓二話不說，將黑色西裝脫下，搭在蘇半糖頭上，像新娘子的蓋頭，雖然顏色不對，卻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只眼睛和鼻子嘴，隔著雨簾，四目相對。

“我背你吧。”

他低頭俯身，就像那個在滑雪場的夜裏，溫柔小心。

蘇半糖也懶得和他矯情，很自覺地貼上紀楓的背，那顆毛絨絨的腦袋被雨淋濕成了順毛，看上去很乖，又讓人心疼。

心貼著背，他們在大雨滂沱中穿梭。

水汽將視線模糊，紀楓走得小心翼翼，耳畔的鳴笛聲，人們的私語聲，小巷內店鋪關門收攤的拉門聲，都伴隨著秋風呼嘯，在雨中紛紛擾擾。

蘇半糖將臉頰緊緊靠在他打濕的白襯衫上，對著漫天風雨，大聲呼喚：“紀楓！”

“嗯？”水流湍急，寸步難行，他有些賣力，又怕她被雨凍感冒走得很快：“姐姐再堅持一下，就快到了。”

怕嘩嘩雨聲淹沒她的愛意，怕世間嘈雜吞並她的呼聲，她聲音很大，在被雨簾封鎖的小世界裏，卻只容他們兩人聽清：“紀楓，今年初夏，櫻花公園的問題，我可以給你答案了。”

“嗯？”

“我說。”蘇半糖垂眸，仗著雨勢盛大：“紀楓！我也喜歡你！”

不知道是真的太過吵嚷，又或者他有意而為之，背著她的紀楓居然仿佛沒聽清一般，又對著風雨問了句：“什麽？”

“我說，我！也！喜！歡！你！”

“什麽？”

“喜歡你！”

“什麽？”

這下蘇半糖知道他絕對是故意的，就想讓她多說幾遍“喜歡你”罷了，氣得狠狠對著他背錘上兩拳，然後貼在他耳朵旁邊，用超高分貝、震耳欲聾的嗓門，最後吼到：“我說……喜！歡！你！”

這下紀楓是真被吵狠了，不敢再裝聽不見，回眸睫毛上沾了雨水，眼裏露出俏皮的笑，背她的胳膊卻更穩了些。

“就這樣呀。”

意思是，他可等了她快兩個月呢。

從夏木繁茂，一直等到秋葉泛紅。

從加拿大，一直追回繁華的帝都。

九十九天，九千七百公裏，他終於得到想要的答案。

蘇半糖心想也是，紀楓對她太好，她給的回應又太遲，不及他多年守候的耐心，也不及他萬裏奔赴的熱烈。她知道，愛情裏面不該用“虧欠”這個詞，但對待紀楓，蘇半糖仍會一如既往的付出，將心意確定後，便全力以赴，萬所不辭。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巷口熟悉的飯店招牌映入眼簾，再往裏走四十米，就到民宿了。

水漫過他的小腿，身上早已濕透，院門的疏籬在秋風中飄搖，鼻尖纏繞著青草氣息。

秋寒肆意，她的呼吸，是唯一的熱氣。

蘇半糖用下巴搭上他肩膀，鼻尖湊近耳畔，濕漉漉的發絲交織，她吹氣，對著紀楓滴著雨水的耳垂，對著他微微傾斜的側臉。

探首，閉眼，輕輕。

啾——

她將少女最矜持的輕吻，在雨中，深深印在他臉頰。

她今天是來參加宴會的，妝有些濃，塗了唇釉，雖然被雨水洗去了些，卻仍落下了成型的淡粉色，淡淡的有如纏綿過的草莓印，粉嫩暧昧，仿佛將雨水的濕氣和秋葉的絢爛融為一體。

紀楓當場楞住了。

要不是他還算沈穩理智，蘇半糖都要懷疑他會激動將她丟下，或者兩人一同摔進水坑裏。

變成兩只比現在更糟糕的落湯雞。

“姐姐，你剛才……”

“噓——”

“姐姐！”

“別叫我淋雨。”

是他先心疼了，也可能是她先害臊了，或者可以將一切歸咎於糟糕的天氣。紀楓耳根微紅，蘇半糖也將整張臉埋進他肩膀裏，不敢看，也不忍回憶。

巷內的音響店依舊將老歌循環播放，在雨裏也不停歇，直到紀楓停在民宿門口，習慣性地敲響那扇並未上鎖的鐵門，對面那音響店老板才朝他倆吆喝了聲：“自己進去吧，203號房，最後一間給你倆留好了，老板被困在xx路，雨太大回不來。”

意思是今晚老板不會在了。想必她實在抽不開身，看見蘇半糖發給她的微信消息，只能留下房間號，拜托隔壁店主幫忙傳話照看。

“真是的。”

音響店老板瞧見他倆在巷口親臉，對這份明目張膽秀恩愛的德行嗤之以鼻，用和音樂一樣高分貝的大嗓門嚷嚷著，生怕他倆聽不到：“下雨天還出來約會，也不怕踩進水坑摔壞！”

“現在的小年輕，可真會玩兒。”

也不能怪她們嘛。還待在紀楓背上的蘇半糖無奈聳聳肩。這可是帝都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暴雨，天氣異常到不行，街上所有離家遠的行人都被迫流落在外躲雨了，她和紀楓，也是毫無辦法。

不然，哪怕是鐵了心獨處，也不至於像笨蛋一樣在雨裏狂奔。

紀楓順著老板的意思，輕輕推開大門。民宿內還算暖和，溫暖氣息襲來，讓兩人忍不住松了口氣……

也就一口氣而已。

“回去你趕緊洗澡，行李箱還在吧，裏面有衣服換？”

“那你呢，穿我的睡裙？”

“別吧，我是男生沒關系……”

他倆正拌著嘴你一言我一語呢，突然瞥見沙發上那個人，蘇半糖直接噎住，掛在嘴邊的笑容瞬間消失。

風衣完全濕透，黑發亂得一團糟，銀絲眼鏡的鏡片上糊滿水霧……即使是這樣也能輕易看出那人氣度不凡，只是臉上陰郁的神色卻將主人的心情昭然若揭，他很不高興。

眉眼黯淡，成熟清冷，他在看見蘇半糖的那一瞬間，墨色的眼睛裏卻閃過一絲明亮：“半糖！”

“顏墨……”

“你怎麽會在這？”

可很快，隨著蘇半糖的話音剛落，顏墨眼睛裏的期待，瞬間消失了。

甚至可以說是，表情冷到了冰點。

他當然看見了，同樣一身濕透的、將蘇半糖背在身上的紀楓。

還有他臉上，那個有如勳章般炫耀似的，甜美可愛的，粉紅色草莓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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