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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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蘇半糖自以為是,是售貨員男人的惡意表現得太過明顯。

蘇半糖雅思口語7.5分,這個成績不可能連“Cookie moulds”都說不清楚,更何況她重覆了三五遍,哪怕一開始沒聽清,後來也該明白了。

他沒理由拿“發音聽不懂”作為借口糊弄她,更不應該口出狂言罵人。

說白了,就是看她長了張亞裔面孔,又是個文文弱弱的年輕小姑娘,覺得她好欺負罷了。

購物車傾倒,如此大的陣仗,已然引來了無數人圍觀,眾人不明所以地望著這兩個亞裔小姑娘,有人躍躍欲試想上前幫忙,有人輕噓一聲,吹起了口哨。

他們用英文小聲交流:“這兩人唯唯諾諾,怕不是小偷吧。”

“不知道,售貨員好像喝酒了,脾氣這麽大。”

“亞裔啊,嘖嘖嘖。”

處於風暴中心的蘇半糖眉頭緊鎖,有些不知所措。

出國之前,父母曾交代過她要盡量低調行事,女孩子一個人要註意安全,能忍則忍,千萬別和任何人產生沖突。

所以她現在該主動認慫,轉身就走嗎?

或者用英文解釋幾句,企圖讓這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圍觀群眾替她解圍嗎?

然後任由他們一樣假裝聽不懂她並不蹩腳的口語,對她哄堂大笑,甚至給她以及整個亞裔群體,扣上“小偷”這個莫須有的罪名。

她性格很軟,卻在這一瞬間難得勇敢。

她沒做錯,才不要認慫。

沒有盲目沖動,蘇半糖先是整理好大衣下擺,讓自己盡可能看起來彬彬有禮,然後用餘光示意一旁的知夏拿出手機錄像。

蘇半糖面帶微笑、語氣溫柔地靠近那名男性,用標準英文再度提問一遍:“先生,您敢不敢把剛才的話,對著屏幕再講一遍。”

她不知道超市有沒有監控,但無端辱罵客人肯定不合規矩,她只要拿出證據,就可以用正規手段讓這個高高在上的售貨員受到懲罰。

對上她篤定眼神的一瞬間,男人慌了。

緊接著取而代之的是憤怒,他兩眼發紅,發現手機錄像後火冒三丈,嘴裏開始念念有詞,吼出汙言穢語,肥碩的身體也往蘇半糖這邊靠過來。

換作一般人,眾目睽睽之下自知理虧,肯定早慫了。可偏偏這售貨員剛喝了酒壯膽,正在上頭狀態,一群好事者的圍觀又助長了他的表演欲,讓他死皮賴臉不認罪,只想給她們點顏色瞧瞧。

男人咧著滿口黃牙,怒不可遏,轉手掄起貨架上的紅酒瓶,直往蘇半糖頭上砸去。

“砰……”

一聲巨響。

而後,尖叫聲四起。

慌了!亂了!乒呤乓啷玻璃碎了一地!事情鬧大了!

蘇半糖雙眼緊閉,臉色慘白,牙齒顫栗,嚇得神志不清,連躲開都忘記,只是楞楞地待在原地,等著那玻璃敲中頭骨的疼痛襲來。

可是過了幾秒,她卻不曾感受到任何疼痛。

只有冰涼的液體濺在臉上,帶著甜膩和香醇氣息。

是紅酒。

她睜眼,地面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擡頭,眼前是一個黑色身影,長款風衣猶如鬥篷般敞開,將她護在原地。

嚴嚴實實,衣擺形成的護盾將她整個遮住,連四射的玻璃碎屑也沒傷著她。

“Be gentle~”

熟悉的聲音悠悠傳來,帶著十足的自信和幾分玩味。透過腔調都能勾勒出身前那人臉上的輕挑神情和不屑笑意。

他沒在怕的。

“紀楓?”她難以置信地呼喚。

蘇半糖的大腦在驚恐中高速運轉,酒瓶碎了,沒砸在她身上,那就一定是砸在了紀楓身上。他會痛嗎?眼前的醉鬼如此蠻不講理,他會傷害他嗎?

很快,蘇半糖發現自己著實是多慮了。

她太小看紀楓了。

慌亂中,蘇半糖只覺右手處有人撩撥,她猶豫著,因過度驚嚇而冷汗冒出的掌心卻立刻被一只大手握住,溫熱氣息傳來,帶給她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氣氛太過焦灼,她甚至沒空去體會那只常年握慣了雪橇的手心裏略顯粗糙的觸感,和那人溫柔控制力道時的小心翼翼。

只有“安心”二字,隨著指尖的溫度席卷全身。

紀楓左手輕輕牽著蘇半糖,右手便完全是另外一副姿態了。

頸間動脈浮動,胳膊敏捷到根本看不出來是剛挨了一酒瓶的模樣,用上十足力道,將那男售貨員兩只手腕一拽,緊緊箍住,向下折的動作搬動起他的骨節嘎吱作響,扭得那人幾乎脫臼。

“Ah——”

男人發出一聲慘叫,隨即又挨了紀楓一腳,兩腿彎曲跪倒在地。剛才欺負蘇半糖時囂張的氣焰蕩然無存,只能憋紅著臉乞求這位少俠饒命。

左手溫柔,右手瀟灑,態度形成截然對比,令圍觀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Amazing!”

“Chinese Kungfu?”

紀楓回眸,對四周的喧囂置若罔聞。

他眼裏只有蘇半糖。

女孩受了驚嚇,黑發沾濕了些,兩只眼睛像小白兔一樣含著淚水,眼眶發紅,幾滴紅酒從她慘白的臉頰劃過,看上去既可憐,又讓人心疼。

鬼使神差地,紀楓伸出食指,貼近她失色的面龐,輕輕地,刮了一下。

將那滴不安分的紅酒液體拭去。

緊接著似乎又察覺出了自己的越界,收回了右手,清清嗓子,輕聲安撫道:“對不起,姐姐,我來晚了。”

“你沒受傷吧?”

蘇半糖止不住抽泣了兩聲,然後害怕地搖搖頭,張嘴想向他解釋,又被紀楓的“噓”聲憋了回去。

她不用說,他什麽都懂。

“別怕,都沒事了。”

他堅定站在她身側,用流利的英文與沖忙趕來的超市主管交代情況,並拿出手機,直接撥通報警電話。

蘇半糖在原地渾渾噩噩緩了幾分鐘,好不容易喘過氣來。見到警察,才突然想起知夏那裏錄過像,應該留有證據。

蘇半糖想揮揮手提醒他們一句。忽地擡手,才恍然發現,自己的右手竟一直乖乖放在紀楓的掌心裏。

或許是他主動拽的她,也可能是她太過緊張,為著僅存的一絲安全感死活不放。

總之他們就這樣握了很久,當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當著超市工作人員和警察的面。十指相扣,掌心相貼。

沒誰說越界,也沒誰想起掙脫。仿佛這個動作再自然不過,毫無不妥,天經地義。

“對不起……”

反應過來的蘇半糖唰地紅了臉頰。

欲蓋彌彰將那只手放下,眼睛卻忍不住偷偷看他。

紀楓和警察交流的樣子,他幫忙處理現場殘渣的樣子,沈著穩重,胸有成竹。根本不像一個比她還小了幾歲的少年。

適度的可愛和一貫的靠譜在這個少年身上結合到了極致,讓蘇半糖沒有理由不去對他滿懷期待,想離他更近一點,探索他的無限可能。

明明她是清醒的那個呀。怎麽好像臉上蹭了幾滴紅酒,自己也醉了。

真搞不懂。

事情處理完畢後,蘇半糖和紀楓決定一起打車把知夏送回家。

畢竟是女孩子,又受了驚嚇,大晚上讓她一個人走也不放心。

知夏和蘇半糖一樣感到後怕,抱著她的胳膊又哭又笑地叨叨了好多句,一會怕被報覆一會誇她勇敢,連在夢中男神紀楓在面前都不顧形象了,只會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嚷嚷。

蘇半糖自己也還沒完全緩過來,自我調節的同時還順帶著哄人,好端端一女主持,竟和知夏一起語無倫次去了。

好在超市那邊還算講理,監控和視頻證據確鑿,違規人員會受到懲處,經理也答應給蘇半糖她們幾人相應賠償,具體事宜會於幾天後再次聯系她們。

托紀楓的福,事情算是圓滿解決了。

把知夏安全送回出租屋,兩人重新走回糖槭樹掩映的街道。

夜晚街上人不多,四月風涼,今夜卻難得溫柔,吹著碧綠的楓葉沙沙作響,吹著蘇半糖的發絲四處飛揚。

和以往很多次一樣,她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麽。

蘇半糖雖然口齒伶俐,但並沒有表達欲旺盛,換作以前同別人並肩而行,即使默默無言,她也絕對不會沒話找話。

可和紀楓在一起就不同了。

她總習慣著先開口,拼命找著話題。好像她就該跟他說點話,感謝也好,褒揚也好。

“今天也謝謝你呀。”

樹影婆娑,路燈將他們的身影拉得老長。

“你有沒有受傷?”

紀楓好歹替她挨了那麽一酒瓶子,胳膊被擊不說,玻璃碎砸飛濺很難不劃傷皮肉。畢竟外套都濕了,裏面的狀況……恐怕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不用去醫院包紮嗎?”見他毫不在乎,蘇半糖不死心地追問。

“沒關系,回家吧,瑪莎會給我包好的。”紀楓爽朗道。

蘇半糖癟癟嘴,還想再勸他兩句,欲言又止的可愛模樣被紀楓盡收眼底。

跟故意哄她似的,他將袖子卷起,想向她展示自己的肩膀沒事。

這可是加拿大四月的夜裏啊,寒風威力不減,涼意揮之不去,怕他受了傷又著涼,蘇半糖立刻伸手想把他袖子擼回來。偏生看見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不敢輕舉妄動。

“別鬧,你得去打破傷風。”

“沒事,你看,傷口沒有很重。”

紀楓真誠顯擺著,想叫她放心。

“我才不看,都出血了,怎麽可能不重?”

“可是真就只破了皮啊……”

這孩子,穿上衣服雖然身材高大,但明顯是偏瘦的體型。看著人畜無害的“狗勾眼”,以為他是個幼態的,沒想到身上的肌肉異常緊實,隔著夜色深沈,也能勉強看清上面的脈搏浮動,炙熱得讓人臉紅。

進退兩難,蘇半糖的手懸在空中,眉頭微皺。

怎麽拌嘴到一半,突然停下來了呢……紀楓費解,見她楞住,才恍然察覺起他剛才的行為略有不妥,未免太強人所難,怎麽能隨便叫女孩子看血淋淋的□□呢,太不合規矩不守男德了!

他才不會做讓女孩子討厭的事情,尤其對方還是蘇半糖。

後知後覺的他立馬老實起來,將袖子理好,低頭順從道:“對不起……”

“我明天就去打針。”

他都聽她的。

蘇半糖可不知道少年心裏經歷了怎樣一番胡思亂想,還好奇他怎麽突然聽話改了性子,剛想揚起下巴擺出長者姿態教訓他一句“這才對嘛”,誰知紀楓又開了口。

夜風呼嘯,他背對著一棵糖槭樹,眼神比婆娑的樹影還醉人幾分:“姐姐,我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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